第52章 夢境
手碰到他脖頸的肌膚,觸手所及的灼熱讓她不由地指尖一顫,瞬間蔓延至全身。她臉頰發燙,身體也不自覺變得僵硬起來。
她擡眸看向緊抿着唇的陸晉,目光不經意撞進他漆黑的眸子裏。幽深的眸中有燭光閃動,其餘都是她的身影。
兩人四目相對,她微微一怔,心髒像是被什麽給撞了一下,她愣了一瞬,才偏開了視線:“大……”
一聲“大哥,放我下來吧”還未說出口,就聽到二哥陸顯的聲音響起:“大哥,嘉宜妹妹,我去了這麽久,你們……”
話音未落,他便推門而入,看到眼前的場景後,直接呆立當場,慢吞吞吐出後面那半句:“做什麽消遣……”
他想,他一定是眼花了。他都看到了什麽?大哥抱着嘉宜妹妹,如同抱着一件珍寶。嘉宜妹妹神情怔忪,含情脈脈望着大哥。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美好的如同是一幅畫。
可關鍵是,那是大哥和嘉宜妹妹啊!
陸晉回過神,速度極快,放下韓嘉宜,看着二弟神情如常:“你回來了?”
韓嘉宜穩穩當當站在地上,酒意全無,困意頓消。不知該如何掩飾自己的尴尬情緒的她胡亂拂了拂衣角。眼角餘光瞟向大哥,見其神色淡淡,渾無一絲異樣,隐隐約約有些慚愧。
方才是她要跌倒了,大哥扶了她一把。明明很正常的一件事啊,幹嗎要這樣緊張!
她不知道的是,陸晉心裏的尴尬緊張情緒絲毫不亞于她,甚至比她更嚴重一些。
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卻是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而且偏偏還被二弟給撞見。似乎給人窺得了他隐秘的心思一般,他在二弟剛出現的剎那,竟忘了該如何去做。
直到二弟開口,他才猛然醒悟過來,盡量自然将她放在地上。
迎着二弟震驚的目光,陸晉不緊不慢道:“方才喝了點酒……”
陸顯臉上一白,一個念頭忽的浮上心間:莫非是話本子裏的酒。後。亂。性?大哥和嘉宜妹妹可是兄妹啊!
緊接着,他聽大哥續道:“嘉宜有些醉了,險些摔倒,我去扶了一下……”
“哦……原來是這樣。”陸顯驟然松了一口氣,他輕輕拍了拍胸脯,“還好還好,我還以為你們趁我不在,有了什麽首尾呢。”
陸晉神情微僵,輕斥:“胡說什麽!”
韓嘉宜也面顯尴尬之色,聲音很低:“是我啦,我不大會喝酒。一喝酒就想睡。”
她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陸顯擺了擺手,啧啧兩聲:“真有你們的,大年夜守歲,居然還喝上酒了。喝醉了還怎麽守歲?我不是說讓你們猜謎或者抹骨牌嗎?哦,是了,只有你們兩個……”
韓嘉宜給他說的臉頰發紅:“我去外面吹吹風,清醒清醒。”
言畢也不看旁人,直接繞過二哥,就開門出去。
雖是夜裏,但好在不算黑沉,隐約能看見遠處建築的輪廓。
夜風微涼,韓嘉宜清醒了不少,她輕輕嘆一口氣,也不知這一聲嘆息是為誰而發。
“砰”的一聲巨響,高空煙花綻開,漫天華彩,美不勝收。
韓嘉宜仰頭看着,直到煙花消散。
身後隐隐有響動,她聞聲回頭,看見大哥陸晉默不作聲站在她身後。她忽略心頭的異樣:“大哥……”
“清醒點了嗎?是繼續守歲,還是回去休息?”陸晉雙目微斂,輕聲問道。
“當然是繼續守歲啦,都這麽久了,不差一會兒。”韓嘉宜笑笑,“要是回去休息,我今晚不白熬了嗎?”
陸晉點頭:“那就進去守,外面冷。”
韓嘉宜“嗯”了一聲,心想反正也清醒的差不多了,進去也好。
二哥陸顯面前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小碟子,那小碟子裏堆了些瓜子仁,而他手旁,還有一堆瓜子殼。
他看着大哥和嘉宜妹妹,興致高昂:“不如我們就猜謎,猜對的,獎一粒瓜子仁。”
韓嘉宜正想打起精神,聞言連連點頭附和:“好啊好啊,那猜錯呢?”
“猜錯?”陸顯眼珠一轉,“猜錯就講個故事吧。”
他尋思着,嘉宜妹妹話本寫的好,講故事當然不在話下。倒是大哥正經嚴肅,平時也很少看閑書。這懲罰多半能難住他。
韓嘉宜贊成,陸晉也不反對。三人簡單制定了規則,繼續守夜。
大約是有了消遣,時間的流逝漸漸變快了。
忽然,爆竹聲震耳欲聾,遠處或高或低的呼聲:“過年了,過年了!”
已經是正子時了,新的一年到來了。
韓嘉宜蹭的站起身,沖兩位兄長施了一禮,她笑得燦爛無比:“大哥、二哥,新的一年事事如意。”
少女的面容被燈光染上一層微紅,更顯得人美如玉。
陸晉心頭一跳,唇畔緩緩漾起笑意,他輕輕回了一句:“事事如意,快去休息吧。”
陸顯打了個哈欠:“我也要去睡一會兒了。”
方才熱熱鬧鬧的三個人,當即散去,各自收拾了休息。
韓嘉宜先時困極,然而等真正洗漱後,躺在床上,不知為什麽,她反倒睡不着了。明明有些輕微的頭痛,眼睛也微微發澀。可一幕一幕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裏一一浮現。
她閉上眼,努力平複情緒。也不清楚過了多久,她才勉強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她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新郎官來了。”
韓嘉宜驀地一驚,什麽新郎官?她擡眼去看,入目卻是黑紅一片。
她怔怔然,忽的明白過來。原來是她要出嫁,她視線被擋,是因為她頭上罩着紅蓋頭。
她在哪裏?她要嫁給誰?
正自迷茫,頭頂的蓋頭被人用一杆喜秤挑掉。
她的目光沿着那雙黑色的朝靴緩緩上移,最終落在新郎官那張英俊的臉上。
這,這不是大哥嗎?
那個穿着大紅色喜服的男子,不是大哥陸晉又是誰?
韓嘉宜大驚,猛地睜開了眼睛。
天已經亮了。
映入眼簾的是淺青色的床帳。她怔了一怔,随即意識到這是她房間的床帳。
她所在的院子修整過後,房間也跟着又整理了一番,趕在過年前,她搬了回去。
她如今躺在自己床上。所以說,那其實是一個夢?
韓嘉宜坐起身子,輕輕按了按隐隐發痛的眉心,重重喘了幾口氣,不解而又汗顏:她為什麽會做那種夢?夢到她嫁給了大哥?
要不得,要不得。
穿衣裳時,韓嘉宜還在思索着方才的夢。她琢磨了一番,心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肯定是因為守歲時和大哥談論了關于繼兄弟姐妹能否成親的問題,所以她才會做這樣的怪夢。
他是她兄長,她對他絕對沒有任何怪異心思,也不能有。
對,就是這樣。
緩緩合上雙眼,韓嘉宜調整了情緒,才又慢悠悠洗漱收拾。
等她收拾好來到正房,卻只見了二哥陸顯一人。
“陸伯伯和娘呢?”韓嘉宜停頓了一下,“大哥呢?”
陸顯瞧她一眼:“宮裏朝賀。你今日臉上抹了胭脂?”
“對啊。”韓嘉宜也不否認。昨晚守歲睡得遲,氣色有點差。她幹脆略施脂粉。
“好看。”陸顯贊許地點了點頭。
韓嘉宜只笑了笑。
大年初一,文武百官以及一品诰命夫人需要進宮朝賀。
陸晉在拜會過皇帝之後,被留了下來。
皇帝精神不錯,态度也和善:“晉兒去福壽宮走走,太後最近常念叨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你。”
陸晉應道:“正要去給太後拜年。”他心想,另一個大約是去了宮外靜養的明月郡主。
今日一品命婦拜見皇後,太後不耐煩人多,只打了個照面,就回了福壽宮,興致不大高。然而一見到外孫,她立刻精神起來:“晉兒過來,過來。”
陸晉如同世間所有普通的晚輩一般,給這個慈愛的老人磕頭拜年。
太後滿臉笑容,她摸出一個紅包塞到外孫手裏:“來來來,給你的。”
知道太後的脾氣,所以陸晉也不推辭,恭恭敬敬道了謝。
太後愈發歡喜:“哀家前幾日聽說寶兒身體稍微好些了,在外面多将養一年半載,就會痊愈,你說是不是?”
陸晉垂眸,想起老太醫的話,心想,痊愈是不大可能了,也就是稍微減輕些疼痛。不過她人在宮外,對她而言,或許不算是一樁壞事。
當然,這種話不能對太後說。是以,他點頭:“是。”
太後笑得越發燦爛:“哀家準備了好幾個紅包,還有一個是給嘉宜的。”
“嘉宜?”陸晉心頭一跳,若無其事問道,“給她做什麽?”
“哀家很喜歡這個小姑娘,不,是澹臺公子。上次她進宮,才同哀家說了一會兒話,你就把她帶走了。後來出了寶兒的事情。哀家也沒再召她進宮。這要過年了,總得給些什麽。”太後說着,又取出一個紅包,“她不是诰命,沒有品級,今日沒進宮吧?你把這個幫哀家帶給她,再問一問,什麽時候有《宋師案》的第四部 啊……”
聽太後絮絮講起嘉宜,講起《宋師案》,陸晉心中一片柔軟。他接過太後給的紅包:“我回去就給她。”
他想,一直把她放在心上的人挺多的。
陸晉這一點倒沒想錯,大年初一,在宮裏問起韓嘉宜的,并非只有太後一人。
沈氏有诰命在身,所以一大早就進宮與其他命婦一起參拜皇後。
劉皇後與皇帝同齡,大約是掌管後宮操心勞力,年屆三旬的她雖盛裝華服,卻難掩眉梢眼角的倦意。
皇帝專心政事,出了名的不好美色,後宮妃嫔不多。劉皇後相貌中上,頗有賢名,處理事務,教人挑不出半分差錯。
照例接受了命婦參拜後,劉皇後說些勉勵的話語,揮一揮手,教衆人散了。
沈氏随着衆人出殿,才行數步,就被叫住。她回頭,看見緩步朝她走來的東平公主,福了福身:“公主有何吩咐?”
東平公主有孕數月,尚未顯懷。相較之前,她稍稍豐潤了一些,更顯得面貌慈善。輕輕一笑,她走上前來,與沈氏并肩而行:“沈夫人,多日不見,令愛是否安康?”
聽她提起嘉宜,沈氏不由地想到那日在崇光寺中,東平公主施以援手一事,她笑了笑:“托公主的福,一切都好。”
東平公主颔首:“那我就放心了。令愛是叫嘉宜對吧?我記得她是個極有靈氣的姑娘。越兒對她也頗為欣賞。”
“公主擡舉她了,小孩子家家,哪有什麽靈氣?”有人誇女兒,沈氏自然歡喜,但少不得要提高警惕,謙虛一二。
東平公主又笑了:“什麽小孩子?今年該及笄了吧?”
沈氏心裏警醒了一些:“今年五月及笄。”聯想到東平公主提起平安郡王,她心頭忽然有了一種猜測。
兩人邊行邊說話,走的不快,不知不覺已落後于旁人了。
“五月?那可沒剩多久了。”東平公主輕笑,“該考慮許親的事情了。京城優秀兒郎多,沈夫人若是選花了眼……”
沈氏連忙笑道:“公主說的有理,不過還早呢。”說到這裏,她不由地面帶悵然之色:“我這個女兒,自四歲起,就沒在我身邊了。直到她十四歲,才又跟我團聚,我舍不得她,自然要多留她幾年。”
東平公主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她如今也有身孕,再過數月,也要當母親,是以她完全能理解沈氏想多留女兒幾年的想法。她輕笑着點頭:“是這個理兒。”不過想到侄兒郭越對韓嘉宜的欣賞,她狀似無意說道:“這也是兒女的差別,養女兒的,希望女兒稍微晚些出門。養兒子的,卻巴着兒子早早娶親。我眼下雖沒有兒子,但有一個侄兒,也是一樣的心理。”
沈氏聞言只是一笑,沒有回答這一句,而是轉了話題:“公主既有了身孕,那兒女雙全也不是難事。”
東平公主輕撫腹部,搖了搖頭:“我這把年紀,也不求兒女雙全了,能有個孩子承歡膝下就很好了。不拘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心頭肉。”
她成婚十多年,三十三歲上才初次有孕。對她而言,自己的血脈得以延續,這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了,還挑什麽男女?
兩人邊說邊行,慢悠悠到了宮門口,才道別回府。
沈氏回長寧侯府時,陸晉還在福壽宮中。
他陪太後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太後微微顯出倦色來,他方告辭離去。
他一說要走,太後反而精神了許多:“記得帶給她,莫忘了幫哀家捎話。過些天你得了空,再帶她來宮裏陪哀家解悶。”
陸晉連連點頭應下。
他走出福壽宮沒多久,就看見迎面走來的大太監季安。
兩人打了個照面。
季安匆忙行禮,神情恭謹。
陸晉神色淡淡,從容應對。
仿佛之前兩人并無任何龃龉一般。
擦肩而過,陸晉笑意微斂,心想這個季公公不大簡單。上次明月郡主的事情,季安雖然折損了不少人手,但整個人還能全身而退。只是不知季安私底下的小動作,他那個皇帝舅舅又知道多少。
回到長寧侯府時,已經不早了。陸晉直接去見老夫人。
他幼時不在侯府,等他長大離開皇宮時,老夫人已經長居佛堂了。因此,陸晉對祖母的感情并不深厚,不過該有的禮節不能少了。
老夫人素日禮佛,不喜歡兒孫們到跟前伺候,逢年過節雖然接受晚輩們的問好,但明顯興致不高。
面對長孫,老夫人神色淡淡,只簡單說兩句要忠君報國之類的話語,就讓他退下了:“你回去吧。”
“是。”陸晉并不意外。因為數年來都是這樣。他和家人本就是客氣多過親近。
告別祖母,陸晉不由地想起外祖母來。他出了老夫人的佛堂,伸手摸了摸放在袖袋裏的紅包,心說:是該見一見她。
不是他硬要見她,是他答應了太後,不能食言。
而且,大過年的,他也不能躲着她。兄妹嘛,一家人,繞不過去的。
如此這般思索了一番,陸晉大步向正房而去。
還未至正房,倒先看見了梅姨媽。
陸晉在家中待的時間不長,而梅姨媽大多數時候又都待在小院裏。是以,他們見面的次數不多。
梅姨媽看見陸晉,也甚是意外。她下意識笑着問好。
陸晉颔首致意:“梅姨媽。”
他正欲就此離去,忽的想起一事,輕聲問道:“梅姨媽,陳表妹以前訂過婚事沒有?”
“什麽?”梅姨媽一愣,繼而驚喜無比。世子怎麽會忽然問起這個?莫非……
她定了定神,笑着搖頭:“沒有,她爹死的時候,她年紀還小。這麽多年就住在侯府,不曾許下婚約。”
陸晉點頭,不知為何,卻忽的想起韓嘉宜來。他心想,她爹爹過世時,她年紀也小。不過她爹爹給她許了親事,好在沒能成。
他心中一凜,怎麽又想到她了?
梅姨媽見他不說話,問道:“世子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是錦衣衛裏一個總旗,托我問的。”陸晉也不瞞她,“當然只是白問一問,成不成的也不打緊……”
他說的無比自然,梅姨媽的心卻涼了半截。不是世子,是個正七品的總旗?
她輕輕搖了搖頭,強笑道:“靜雲的親事,我也不好随便決定……”
陸晉自知孟浪,微覺後悔。他點頭:“也是。”後面羅北的情況,他也就沒再詳細詢問了。
他和梅姨媽不熟,也沒什麽好說的,簡單說了幾句,就結束了對話,繼續前去正房。
韓嘉宜在正房和二哥陸顯一起下棋玩兒,忽然聽到響動,下意識擡頭去看,見大哥陸晉竟是一身大紅蟒衣,戴烏紗帽,束鸾帶。
陸晉在家很少穿官服。今天進宮朝拜,回來并未換衣。
陸顯不覺得如何,而韓嘉宜卻在看見他的紅衣後,猛然想起昨夜的夢。她手一抖,拈着的棋子直接掉在了棋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