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懷抱
“啊?”韓嘉宜有點懵,“大哥說什麽?”
随後,她端正坐好,擡眸凝視着他,做認真傾聽狀。
陸晉話一出口,已經隐約有了些悔意。他到底是沖動了,見她沒有聽清,他心裏幾分慶幸,幾分遺憾,打算随便搪塞兩句。然而甫一接觸到她的眼睛,他心底忽的生出絲絲不甘來。
都已經問出口了,為什麽要收回來?何不趁着這個機會旁敲側擊問個明白?
低頭喝了口茶,陸晉輕咳一聲,狀似漫不經心問道:“我方才問你,對繼兄弟姐妹成親怎麽看?”
他定定地望着她,不想錯過她細微的表情變化。
韓嘉宜眨了眨眼,方才沒聽錯?大哥果然問的是這一句。她有些訝然:“繼兄弟姐妹成親,還能這樣?”
陸晉喝了口茶:“嗯,問問你的看法。”
韓嘉宜念頭微轉,心說,這可能是在考校她對律法的了解。不過所幸這個問題她知道答案。她微微一笑:“這個我知道。”
陸晉心頭一跳,聲音盡量沉穩:“你說說看。”
韓嘉宜得他鼓勵,笑了一笑,緩緩說道:“這個在律法上,是不被允許的呀。”
本朝民風相對開放一些,朝廷不禁止甚至暗暗鼓勵寡婦再嫁。與其相對應的是,在律法上對繼子女也有比較明确的規定。
繼子女如果随母親改嫁,則遷戶籍,正式成為繼父家的成員,可選擇改姓或者不改姓。對繼父而言,繼子女與親子無異,一樣能夠繼承家業,一樣需要奉養雙親。所謂的繼兄弟姐妹在律法上和親生的兄弟姐妹沒有太大差別,相互之間不允許進行婚配。
“是麽?”陸晉提起的心倏然下沉一些,卻并未至谷底。他沉聲道:“如果律法允許呢?”
“律法允許?”韓嘉宜微微皺眉,“可是律法明明就不允許啊。”
“我是說,在不違背律法的情況下。”陸晉繼續說道,“若律法挑不出錯呢?”
她的戶籍還沒正式遷到長寧侯府。若是将她戶籍落到別戶,再讓她到其他地方暫避一段時日,勉強也能行得通,只是或許會惹人非議。他自然是不懼怕那些的,可他想知道的,是她的态度。
“律法挑不出錯?”韓嘉宜沉吟,這好像還真有!她眼中閃動着笑意:“大哥說的情況,是不是指繼父去世後,繼子回歸本宗啊?”
陸晉“唔”了一聲:“也算吧。”
從律法來講,繼子确實可以在繼父去世後,選擇放棄財産繼承,回歸本宗本姓。
不過他要說的,當然不是指繼父去世後。
韓嘉宜不明白大哥今日為何會問這麽奇怪的問題,但還是認真分析:“這樣的話,律法确實能過,但是……”
她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雙眉輕鎖。
陸晉眸光輕閃,神情自然:“但是什麽?”
“不尴尬嗎?”韓嘉宜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直當成兄弟姐妹的人,忽然要變成夫妻,不會覺得奇怪嗎?而且這讓旁人怎麽看?”
“旁人看法很重要?”陸晉雙目微斂,“又不是同宗同族,也不是亂……”
那個詞,他到底是沒說出口。
“旁人看法不重要,但總不好一點不顧吧?”韓嘉宜擡手,指了指皇宮的方向,悄聲說道,“那兩個不也不是同宗同族嗎?可是名分在那裏,連他們都要顧忌一二的啊。”
說到這裏,想起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她就來氣:“天下人那麽多,為什麽非要是自己的家人?”
還有膽做,沒膽承認,遮遮掩掩,要殺人滅口。幸好她福大命大,又有大哥護着,才好端端活到現在。
思及此,她對陸晉更加感激親近。她淺笑盈盈,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大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啊。能有你這個兄長,是我的幸運。”
陸晉的心驀地一沉,他默不作聲端起茶杯,眼睑垂下,跟她碰了一下杯子。
他心想也不必再深問了。她的态度已經很明顯了,她不接受。
她說“一直當成兄弟姐妹的人,忽然變成夫妻,不覺得奇怪嗎?”
她說“天下人那麽多,為什麽一定要是自己的家人?”
她說“有你這個兄長,是我的幸運。”
……
她拿他當兄長,他不能傷害她。
他想,以他現在的能力,他若挑開了,執意去做,想來她的“不接受”沒什麽用處。但是,何必那樣呢?生出了別樣心思的人是他,何必将她也拉下水,讓她痛苦?
陸晉忽然想起明月郡主來。那個往日冰冷高貴的女子,痛苦地講述她與皇帝之間的種種。毫無疑問,在那段畸形關系中,明月郡主是被動承受的那一個。現實與道德的沖擊讓她苦不堪言,幾欲瘋魔。
他不會讓嘉宜成為第二個明月郡主。
這種事情,總得她心甘情願。
韓嘉宜想了想,問出心裏的疑問:“大哥怎麽突然想起來問我這個?”
“翻卷宗看到一個案子,随口問問。”陸晉眸色一沉,丢開了茶杯,“喝茶多沒意思,不如喝酒試試?”
“喝酒嗎?”韓嘉宜略一遲疑,卻有些躍躍欲試。
上次喝酒還是在梨花巷。她雖然酒量不濟,但對喝酒也有一顆神往的心。尤其是大年夜,守歲。一杯又一杯的茶喝得人越來越清醒,還不如喝兩口酒暖暖身子呢。
陸晉見她猶豫,沉聲道:“罷了,你喝茶,我喝酒。”
“不啊,要喝都喝啊。”韓嘉宜輕笑,“我也有點想喝了呢。”
酒是早就準備好的。
韓嘉宜興致滿滿:“我來燙酒。上次大哥見過我的手藝,感覺還行吧?”
她溫酒的動作甚是熟練。
陸晉只“嗯”了一聲,心裏不可避免有些悵然。他盡量調整心态:她既然當他是兄長,那他就努力做好兄長。其實兄妹也挺好的,他可能只是一時想岔了,錯認了兄妹情。
睡一覺,過了年,也就好了。
不過今晚……陸晉眸色微沉,想到自己這段時日的刻意壓制,他對自己說,一切從明天開始。今晚就先不要想太多了。
韓嘉宜燙酒之際,又提起二哥:“也不知梅姨媽叫二哥去做什麽,到現在他還沒回來。”
搖了搖頭,陸晉扯一扯嘴角:“不知道。嫡親的姨媽,少不得有許多體己話要說。”
他雖然沒有嫡親姨媽,但是有太後這個外祖母。每每見到他,太後都有說不完的話。記得那次太後還問他想娶個什麽樣的姑娘,他那時不能回答,這會兒心裏卻有了答案。
只可惜這個姑娘,是他娶不得的姑娘。
那廂陸顯正聽梅姨媽說話。
他剛一出生就沒了母親,六歲那年,他母親的妹妹,即他的姨母帶着表妹陳靜雲來到長寧侯府。
陸顯小時候隐約聽說過,娘親出身平平,與成安公主相比的話,簡直可以稱得上出身寒微了。他也沒有舅舅,母親那邊的親人,大概只有姨媽。
這些年,梅姨媽及其女兒靜雲一直住在侯府的一個院落裏,對他的關心始終如一。
梅姨媽經常會親手為他做些糕點、衣裳,這都能讓他從姨媽感受到母愛。
這次梅姨媽喚他過來,是為了吃年糕。
“……這是我親手做的,這做法是我沒出嫁時,和你娘一起學的。可惜你娘年紀輕輕就去了,你沒法吃到她做的年糕,姨媽做了一些,你将就吃着,權當是你娘還在你身邊。”梅姨媽指着一盤年糕,眼中閃過懷念。
大年夜,因為這簡簡單單的話語,陸顯鼻腔一酸,點了點頭。
他其實已經用過年夜飯了,但這會兒面對姨媽的盛情,他根本無法拒絕。他吃了兩塊,很合口味。他輕聲問:“表妹呢?”
“不知道忙什麽,我讓人叫她。”
說話間,陳靜雲已經走了進來。看見陸顯,她也不意外,福一福身:“表哥。”
“坐下陪你表哥用些年糕吧。”梅姨媽招呼女兒,“不要瞎忙活了。”
陳靜雲應了一聲,在陸顯身旁坐下。
她素來知道娘對表哥好,一則是因為他是親外甥。二則是因為他是她們母女在長寧侯府的指靠。
她們母女能在長寧侯府一住就是十年,無非是因為表哥的緣故。不然的話,人走茶涼,她們不過是已逝的梅夫人的親戚,何德何能在這兒寄居十年?
“過年了,顯兒來年可有什麽打算?”梅姨媽給外甥舀了碗湯。
“打算麽?”陸顯想了想,回答的冠冕堂皇:“發奮苦讀,學業上更進一步。”
順便催着嘉宜,多寫幾本書,賣個好價錢。他私房錢多了,也能幫襯一下梅姨媽和表妹。畢竟這是他的親戚,一直走公賬,他也有點不好意思。
梅姨媽點頭:“不錯,合該如此。不過,其他方面呢?過了年,你可就要十七了啊。”
陸顯愣了愣:“姨媽的意思是,我應該下場參加科舉試試?”
十七歲聽着也不算小了。
“……”梅姨媽一噎,“你有這個心,也是好的。不過我聽說那科舉猶如鯉魚躍龍門,能考中者少之又少。你也不能一直待在書院……”
是該娶一房妻子了。
她們母女在長寧侯府多年,始終是寄人籬下。若要名正言順終老于此,最好的辦法是讓靜雲嫁進長寧侯府。
按說世子陸晉身份尊貴,本該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梅姨媽心裏清楚,陸晉是公主之子,皇帝外甥,又是世子,靜雲是個孤女,跟他委實不大般配。
後來她就想到了陸顯。他和靜雲是姨表兄妹,青梅竹馬,親上做親的話,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而且,顯兒是她看着長大的,人品性格她也清楚。如果真成了親,他肯定不會薄待靜雲。
“不能一直待在書院?”陸顯皺了皺眉,“我也要在外面租賃個宅子?”
還是說他需要謀個官職?
陳靜雲隐隐猜出母親的心思,頗為尴尬。她咳嗽一聲:“不是啊,我娘就是随口一說。表哥的書院離家裏也不算很遠,為什麽要在外面租賃宅子?”
怕母親再說什麽,陳靜雲搶道:“表哥,我這些天看書,有很多地方不大理解。表哥能不能教教我?”她說着面帶歉然之色:“大年夜與表哥說這些,是我不對,不過我也沒有其他可請教的人……”
“不不不,沒什麽不對。”陸顯連忙擺手,“看書是好事啊。”
他一向認為,讀書使人明智。他的繼妹嘉宜就喜歡看書,不僅喜歡看,還能自己寫呢。而且她寫的《宋師案》火爆,幫他賺了不少錢。
表妹和嘉宜妹妹同齡,一向走得近。如今表妹也喜歡看書,興許她也有什麽想法呢?他們長寧侯府如果能出兩個大家,那可就了不得了。
陸顯精神一震,暗暗催促:“你哪裏不會,走走,我幫你看看。”
梅姨媽原本遺憾自己的話還未說完,外甥就走了。但是轉念想到他是和女兒靜雲一塊兒離開的,還要靜雲教導功課。表兄妹好不容易相處,機會不可錯過。
他們表兄妹從小一處長大,感情不差,但若能再親近一些就好了。
顯兒不是世子,也不用繼承爵位。長寧侯府對他的妻子,不管是出身,還是模樣性情,要求都不會太高。靜雲從小在侯府長大,應該能入他們的眼。
陳靜雲捧了書給表哥看,心裏有些尴尬。
而陸顯在看到她請教的內容後,也不免感到意外。挺淺顯的,還以為她要問什麽呢。枉他緊張了好一會兒,生怕回答不出小表妹的問題而損了面子。
“耽擱了表哥守歲……”陳靜雲愈發慚愧。
“這算什麽耽擱?”陸顯哈哈一下,“反正在這邊教導你功課,也是守歲啊。在哪裏都一樣的……”
就是不知道大哥和嘉宜妹妹看不見他,會不會孤單無趣?
事實上這個時候,韓嘉宜和陸晉正在燈下小酌。
韓嘉宜不善飲酒,也就是圖個氛圍。她喝了一點酒以後,話多了起來,眼睛霧蒙蒙的,看着大哥,還隐隐有些委屈:“我想寫新故事……”
“嗯?”陸晉微微一怔,随即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麽。他倒是記起來了,他這個妹妹,還是大名鼎鼎的澹臺公子呢。
一想到澹臺公子,他不由地想到她向他坦誠秘密,想到他們那段時日的朝夕相處,想到他們因為太後的召見而進宮……
往事不期然浮現在心頭,燈光似乎變得旖旎起來。口中的酒仿佛也帶了一絲甘甜。但很快,他心中一凜,迅速趕走各種亂糟糟的念頭,低頭喝了一口酒。
他對自己說:“方才她說什麽,你都忘了麽?你真要害了她不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平靜而自然:“寫什麽故事?”
“還寫判案故事,但是不再寫宋大人了。”韓嘉宜皺着眉,“得換人,不能再寫他了。”
《宋師案》她已經寫了三部,該換換了。
她放下杯子,手托腮,輕笑道:“大哥,你在錦衣衛,肯定知道很多案件,有沒有能跟我透露的?”
“你想知道什麽?”陸晉聲音淡淡,“禦史大夫毒殺發妻?三品大員縱奴行兇……”
“好啊,都好。”韓嘉宜忙不疊點頭,想了想,又道,“如果不方便,還是不要說了。要是涉及朝廷機密,大哥告訴了我,豈不是不大妥當?”
陸晉輕哂:“我告訴你的,自然是能說的。”
韓嘉宜聞言更加歡喜而期待,她還記得當初大哥尚不知道她就是澹臺公子時,對她的案件頗多批評之語,認為不切實際。他若親口告訴了她一些,以後她寫起來,豈不是更得心應手許多。
于是,她軟語央求:“那大哥多跟我說一說啊,我很好奇的。”
燈光下,她的兩只眼睛裏滿滿的都是他的身影。
他的的心就那麽不受控制地一跳,緩緩說道:“我就說這一次,你可要記好了。”
“好啊。”韓嘉宜輕笑,有些許得意,“大哥放心,我記性一向不差。”
陸晉垂眸,說着能公開的案件。
案件驚險刺激,不顧他說起來,未免就有點平淡了。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起初韓嘉宜還認真聽着,後來不知不覺便腦袋一點一點,再後來竟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先前怕自己睡過去,雙手平疊枕在下巴下。此時睡着了,竟還保持着先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昏黃的燈光下使她濃密纖長的睫羽在白玉般的臉頰上投下一層陰影。她呼吸均勻,紅唇微張。
陸晉的視線不知不覺凝在了她的唇上。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親親她。
然而這念頭不過是一瞬而已,很快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趁人喝醉以後,做那樣的事情,和盜賊何異?
他如果真的不顧她的意願而親近她傷害她,那他和他那個道貌岸然的皇帝舅舅,又有什麽分別呢?
而且,她能毫無防備地在他面前睡着,足見她內心深處很信賴他。
他也不能辜負了這份信賴。
陸晉沉沉籲了一口郁氣,低頭輕喚她:“嘉宜,嘉宜,睡着了麽?”
韓嘉宜似睡非睡,将醒未醒,恍恍惚惚聽見大哥在叫自己,她咕哝了一聲:“大哥,我好困。”一揮手,一翻身,身子倏地往下墜去。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瞬間瞪大了眼睛,手忙腳亂想去找個有扶手的地方,穩住身形,好讓自己摔得不那麽狼狽。
然而一道黑影閃過,電光石火之間,她已經穩穩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她低頭看去,見自己一手抵着大哥的胸膛,另一只手竟挂在他脖子上。
韓嘉宜的臉騰地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