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試探
陸晉雙手負後,狀似漫不經心問道:“怎麽慌成這樣,路都走不好了?莫非裏面有鬼不成?”
“不是不是。”韓嘉宜定了定神,“是平安郡王,說是要見我,可我剛進去,他就沖我施禮,吓了我一跳。”
“王爺?”陸晉長眉微挑,看向正慌忙朝這邊走來的郭越以及其身後的陸顯。
陸顯正在埋怨郭越:“你說你好端端的吓她幹什麽?”說着又沖兄長拱手:“大哥。”
郭越面帶尴尬之色,他輕輕摸了摸鼻尖,小聲道:“我不是要吓她……”
他只是想誠懇道歉而已。
擺了擺手,陸顯笑道:“算了算了,大家進去說話吧。站在門口挺冷的。”他看一眼大哥:“大哥,要不,你也一起進來坐吧。”
他本是随口一說,卻不想大哥猶豫了一瞬,竟輕輕點了點頭。
陸晉方才打這兒經過,偏巧看到嘉宜身子踉跄,下意識扶了一把。本該立時就走的,然而看眼下這場景,他卻忽的改了主意。他心裏有個聲音:我得看看他們是要做什麽。他對自己說,嗯,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陸顯見大哥真應下了,倒也不好再說什麽。他瞥了郭越一眼,眼中流露出絲絲取笑之意。剛才問你找嘉宜妹妹何事,你不說,現在大哥也來了,倒看你能說出什麽來。
郭越心裏也暗暗叫苦。他今日前來是想當面道歉的,旁邊多個陸二不說,表哥也在。這讓他道歉的話,如何說出口?
但他也不能把表哥和陸二支開啊,這還是在長寧侯府呢。
郭越揣着滿懷心事和他們一起坐下。
“郭大,你到底找嘉宜妹妹什麽事啊?”陸顯笑呵呵的,“她人都來了,你也可以說了吧?”
郭越瞪了他一眼,他現在還不确定嘉宜妹妹是澹臺公子一事,表哥是否知曉。他自然不能這會兒就那事道歉。
韓嘉宜也好奇:“是啊,王爺有什麽事嗎?”
特意找她過來。
陸晉原本沉默坐着,似是一切與他無關。待聽到韓嘉宜的聲音,心念微動,擡眸向她看去。目光還未落在她身上,他就佯作無事,收回了視線。
他深深吸一口氣,留神觀察自己面前的薄胎紫砂壺。
唔,造型渾圓敦厚,做工精巧細致,不錯,不錯。
郭越思忖了一會兒,到底是沒能開口致歉。他輕咳一聲,慢吞吞道:“是我姑姑東平公主。自那日崇光寺一別,她很挂念你。”
“東平公主?”韓嘉宜微覺訝然之餘,隐隐有些感動。她還記得那天在崇光寺裏,她遭遇刺客之後,護送她和娘回來的侍衛就有平安郡王的,也有東平公主的。
思及舊事,韓嘉宜站起身,輕笑着回答:“請王爺轉告公主,就說多謝她挂念,改日必将登門拜訪。”
陸晉輕嗤一聲,就為這事,也值得專門叫她過來?但是聽見她的聲音,他莫名就覺得心裏癢癢的。他默念一會兒清心咒,端起了手邊的茶杯。
有表哥和陸二在側,郭越也不好說話,只得轉而問陸晉:“表哥這段時間都在忙什麽?好幾日沒見了。”
“年關将至,打掃幹淨了好過年。”陸晉瞧他一眼,輕聲答道。
郭越極其誠懇道:“表哥一向忙碌。”
陸顯在一旁有些莫名其妙。敢情郭大把嘉宜妹妹叫過來,就為了這麽一句話?
不只是他,韓嘉宜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如今見大哥和平安郡王表兄弟說話,她越發感到自己多餘。她站起身,沖他們三人點頭致意,面帶歉然之色:“王爺,大哥,二哥。娘和靜雲那邊還在忙着,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郭越心中遺憾,卻不好阻攔,尋思着下次有了機會再當面致歉并解釋清楚吧。
聽說她要走,陸晉心中驀地松一口氣,當即應道:“好。”停頓了一下,他又忍不住提醒:“地面滑,走的慢一些。”
韓嘉宜粲然一笑:“知道呢,大哥。”
陸晉眸光輕閃,低頭飲了一口茶水。
唔,這西湖龍井不知怎麽回事,後味兒竟有些若有若無的甘甜。
回去後,陳靜雲随口問道:“我還以為王爺找你有要事,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擺了擺手,韓嘉宜回答:“不是平安郡王,是東平公主,東平公主挂念我的安危。王爺可能就是一傳話的。”
“哦——東平公主。”陳靜雲恍然,“是了,我記得公主挺喜歡你的。上次你們在崇光寺,公主也在那裏是不是?”
“是啊。”韓嘉宜點頭,“不過那天因為出了事,我也沒去拜見公主。還是她和平安郡王的人送我們回來的。”
兩人議論兩句,很快轉了話題。
而平安郡王郭越則拒絕了陸家兄弟留飯的邀請,帶着遺憾離開了長寧侯府。
這将是韓嘉宜在京城度過的第一個新年。前幾天忙忙碌碌,還不覺得怎樣。到了年三十,忽然閑下來了,望着春聯門花、聽着聲聲爆竹,她不由地想起父親還在世的場景。
小時候她和父親一起過年,總是爹爹自己寫了春聯。她看着好玩,也要搶着寫,還自己攀爬梯子,拿着漿糊去貼……
她如今有娘,又有了新的家人,生活安定而舒适,爹爹一人長眠于地下,肯定凄涼。
睢陽舊俗,除夕當天要祭拜親人。可惜人在京城,自然無法到爹爹墳前祭拜。之前她和娘一起去崇光寺為父親立往生牌位,可惜遭遇刺殺,匆忙回還。聽娘說,後來另行托人去做。不如,她去祭拜一下,就當是遙祭了。
只是想到在崇光寺的那次遇刺,她不免又有些怯意。
想了一想,韓嘉宜幹脆同母親沈氏提起此事。
“啊?你要去崇光寺祭拜你爹?”沈氏微微一愣。
韓嘉宜訝然:“不妥嗎?”
她心說,她得罪的也只明月郡主一人,如今危險解除,她又穿上大哥給的那件衣裳,再有侍從跟着,應該無礙吧?
“倒也沒有不妥。”沈氏搖頭,繼而輕笑,“你如果是要去崇光寺的話,不妨等一等,到午後再去。世子每年除夕都要去崇光寺,你和他一起前去,豈不方便?”
“大哥?”韓嘉宜訝然,“真的麽?”她眉梢眼角流露出笑意,心說,那敢情好啊。有大哥陪同,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不過……
“大哥每年除夕都去崇光寺,也是祭拜麽?”韓嘉宜有些不解,“成安公主……”
沈氏搖頭,打斷了女兒的話:“不是公主,是個恩人。我恍惚聽你陸伯伯說過,說是公主生産時難産,世子剛一出生,差點沒了氣息。多虧這恩人相助,才能哭能笑,活了下來。可惜那恩人早死,又無兒無女。你陸伯伯就在崇光寺給他立了往生牌位,讓受他大恩的世子,年年祭拜。”
聽母親說完,韓嘉宜才感嘆一聲:“原來如此。”
她心想,從娘的話裏來推斷,那位恩人不是穩婆就是大夫。卻不知道大哥剛出生時,居然還有這麽一段經歷。
大哥現在身體康健,頗有才幹,還真多虧了那位恩人。
既然大哥也要去崇光寺,那就等大哥一起吧。
而此時,陸晉剛出錦衣衛指揮衙門。
臨近新年,錦衣衛不敢有絲毫懈怠。诏獄依然嚴加看守,京城巡守也毫不放松。陸晉又巡察一遍指揮衙門,發了幾個命令,這才騎馬準備回家。
然而,羅北站在他馬前,笑着央求:“老大,大過年的,你幫我問問呗。”
陸晉拉着缰繩,神色淡淡:“問什麽?”
“就問我這樣的,有沒有一丁點可能。”羅北眼含期待。
“你說表姑娘?”陸晉挑眉,“她都不知道你,能問出個什麽來?再說,她也不需要你負責。沒影的事兒,你別再想了。”
羅北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臉上刻意堆出的笑容也散去不少:“不是,老大,不單單是負責啊。我這些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老是想起她來。老大你幫我問問,我這樣的家世、人品、職務,有沒有一丁點是能入得她眼的。要是一樣沒有,我也好死了心是不是?這種不上不下的滋味太難受了……”
陸晉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什麽,容色稍緩:“行,我改天幫你旁敲側擊問一下。”
“多謝老大!”羅北險些跳起來,當即給陸晉行了一禮。
陸晉雙眉輕皺:“好了,這事兒我記下了,你也先回去吧。”他停頓了一下:“你一個人過年,別委屈了自己。若真覺得無趣,可以先去梨花巷。”
“陸宅?”羅北眼中喜意大盛,“那我能不能去長寧侯府?”不等陸晉回答,他就自己撓了撓頭:“我還是去找高明高亮吧。”
陸晉勾一勾唇,撥轉馬頭,策馬疾行。
在舊年的最後一天,他格外忙碌。料理了公務後,他才去祭拜自己的生母成安公主。
成安公主有孕九個月受驚難産,生下兒子後就撒手人寰。
陸晉沒見過母親,他對生母成安公主的全部印象,都來自于身邊人們的話語。他知道母親是先帝的第一個女兒,相貌美麗,性情爽朗,頗得先帝寵愛,她自小和皇子們一起長大,喜歡騎射,尤善騎術。
年幼喪母,是陸晉的一大遺憾。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母親還在人世,會是什麽樣子。
站在母親墓前,他不免有些悵然。
良久之後,他才翻身上馬,回長寧侯府。
等他回到家,已經快到用午膳的時候。
陸晉直接去了正院,剛進院子,就遠遠看見正背對着他的韓嘉宜。
他心頭一跳,本要移開視線,卻不知怎的,輕咳了一聲。
韓嘉宜正雙手負後看院子裏貼的花樣,忽聽背後一聲咳嗽,她心中一喜,立時轉過身,笑道:“大哥,你回來啦?”
“嗯。”陸晉神色淡淡,心裏卻倏地浮上一個念頭:唔,她最近每每看見他,似乎都很歡喜的模樣。
看見他,她很高興?
他心跳驀地漏了一拍,卻盡量極其輕松自然問道:“你在做什麽?”
韓嘉宜心說,當然是等飯了。然而她說出口的卻是:“我看那些花樣呢。”
陸晉“嗯”了一聲:“外面冷,看完了就早些進去。”
“诶,好的。”韓嘉宜應着,身形卻一動不動,“大哥,你午後是不是要去崇光寺啊?”
“嗯?”陸晉瞧她一眼,“是又怎樣?”
韓嘉宜有些赧然:“如果是的話,那能不能帶我一起啊?”她半垂着頭,一雙明眸靜靜地望着他:“我也有事要去崇光寺。”
陸晉心想,不能,已經打定主意了少聽少看,豈能因為她的一句話就改變?
大哥一言不發站在那裏,眼神晦暗不明。韓嘉宜不解之餘,又隐隐有點怯意。她疑心大哥沒聽清楚她說什麽,就小聲解釋:“在睢陽,有除夕祭祀的舊俗。先前托人在崇光寺給我爹立了一個往生牌位……”
她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像是極輕的羽毛拂過心尖,帶着些許酥麻之意。
陸晉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了她臉上。
許是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她白玉般的臉頰因為冷而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翦水秋瞳中寫滿了期待。
陸晉點頭:“好。”
“……我想着等會兒……”韓嘉宜話說到一半,聽到了大哥那句“好”。她幹脆停下先前的話,嫣然一笑,“那等會兒我和大哥一起,多謝大哥了。”
“嗯。”陸晉垂眸,大步進了房間。剛欲掀開棉門簾,他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對猶自站在原地的繼妹說道,“外面冷,進去說吧。”
“好呀。”
這一頓飯,韓嘉宜吃的極快。飯後,她特意換了衣衫,內穿箭矢不入的衣裳,外罩一件藕荷色連帽鬥篷。
她俏生生站在院子裏,格外嬌豔。
陸晉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微微有些紊亂的心跳聲。他向她走近,輕聲道:“走吧。”
今天馬車同平常一樣,不過只坐了韓嘉宜一人。她掀開車簾往外看,只見大哥坐于馬背之上,脊背挺直,神情冷峻。
再低頭看一看寬敞舒适的馬車,韓嘉宜抱着手爐,心裏想着,可能又給大哥添麻煩了。說不定他自己去崇光寺是一人一騎,可不像現在這般一行好多人。
陸晉能察覺到嘉宜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出發!”
他對自己說,其實也沒什麽難的。她坐車,他騎馬,照樣可以無視她的影響。
畢竟是一家人,他是她兄長,不能做得太過。
在除夕當天去寺廟祭祀的,不止他們兩人,今日崇光寺內香客不算少。
陸晉到底是做不到對她不管不顧,自然而然的,他在她身側,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态。
韓嘉宜擡眼看向身後的大哥,心裏格外安穩。
崇光寺的往生牌位,大多都在往生殿中。兩人一道,先後祭拜了韓方和陸晉的恩人。
韓嘉宜盯着那個往生牌位瞧了一會兒,跟着大哥恭恭敬敬行禮。
一起走出往生殿時,陸晉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她,偏巧她也朝他看來。
兩人視線相對,韓嘉宜面露微笑,而陸晉則若無其事,移開了視線。
韓嘉宜有點懵,又有點歉然,心想這麽嚴肅的場合,好像确實應該恭謹。她方才露出笑顏,有些失禮了。
于是,她低下頭,同時收斂笑容,神情嚴肅。
崇光寺在城郊,離長寧侯府頗有一段距離。兩人祭拜之後,并未久留,早早準備打道回府。
走到馬車旁,韓嘉宜正欲上車,卻聽到大哥的聲音在身後幽幽響起:“嘉宜,你想要騎馬嗎?”
“啊?”韓嘉宜下意識回頭,朝大哥看去,“想吧?”
她還記得大哥那次說過,她如果想學騎馬,改日教她。難道大哥打算現在教她騎馬嗎?快過年了,時機不對吧?
陸晉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問了那麽一句話,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了。待她回答之後,他神态自然,語氣輕松:“那就先記着,改日教你。”
韓嘉宜“嗯”了一聲,暗暗舒了一口氣。
她隐約察覺到大哥有點不對勁兒,不知道是因為祭祀勾起了心中舊事,還是另有其他煩心事情,總覺得不像是開心的樣子。大過年的,這讓她的心情也有幾分低落。
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寬慰的話,自然無從說起。
等回到侯府,下車以後,韓嘉宜終是開口,小聲說道:“要過年了,大哥開心一點啊。”
少女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教陸晉心頭一跳,唇角不自覺漾起笑意:“嗯,你也是。”
他這一路心緒沉浮,到這會兒居然一下子輕松下來。但很快,他就收斂了情緒。
不能這樣,也不該這樣。
夜幕尚未降臨,爆竹聲就噼裏啪啦響了起來。
對于初次在京城過年的韓嘉宜而言,京城的新年和睢陽的新年差別不大。一樣的要祭祀,要吃年夜飯,也要守夜。
不過守夜是小輩們的事情,在暖閣守夜的只有陸晉、陸顯與韓嘉宜三人。
陸顯興致高昂:“我們得做些什麽來打發時光,嘉宜妹妹,你喜歡猜謎、講故事、還是抹骨牌?”
“我什麽都好,你要問大哥喜歡什麽。”韓嘉宜笑了。
陸晉眸光輕閃,還未說話,二弟就搶道:“大哥什麽都不喜歡,聽你的就行。”
正說着,梅姨媽那邊的丫鬟過來,小聲道:“二少爺,梅姨媽請你過去一趟。”
“嗯?”陸顯站起身,“好。”他沖大哥與嘉宜妹妹歉然一笑:“姨媽叫我,我去看看,你們倆先等我一會兒。”
他這一走,便只剩下了陸晉與韓嘉宜。
暖閣裏暖洋洋的,陸晉雙目微斂,沒有說話,只低頭研究青瓷茶杯。
韓嘉宜見大哥興致不高,雖不知緣故,但仍有心讓他歡喜。她想了想,心說,不如說些大哥感興趣的話題:“大哥,要不,我請教你一些律法方面的事情?”
陸晉擡眸:“你想知道什麽。”
韓嘉宜心說有戲,笑道:“我想知道的可多了。比如誤殺和戲殺……”
她一口氣問了許多,陸晉一一答了。
暖閣裏點了蠟燭,燭光的映照下,她臉頰微紅,眸中燭光跳動,隐隐還有他的身影。
陸晉心中一動,忽的想起今日在指揮衙門外羅北說的那番話。鬼使神差的,他問了一句:“你對繼兄弟姐妹成親怎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