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甜美
陸顯就讀的書院從臘月二十三開始休年假,直到年後。是以他這次回來,相較于平時,多帶了不少行李。
回到長寧侯府以後,陸顯也不急着安置行李,而是急匆匆去看韓嘉宜。
“嘉宜妹妹,嘉宜妹妹。”同往常一樣,陸顯人未到,聲先至。
韓嘉宜放下手上的事情,站起身來:“二哥。”
陸顯打量她一會兒,誠懇而認真:“瘦了。”
韓嘉宜沒忍住,直接輕笑出聲:“有嗎?”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自我感覺還好啊,也不覺得瘦了。
“不說這個了,你在這兒住的還習慣?你那院子何時能住人?”陸顯環顧四周,見韓嘉宜暫住的地方頗有些簡陋,不覺皺了皺眉。
“年前大概能搬過去。”韓嘉宜随口答道。
陸顯想起一事,忽的精神一震:“是了,我聽郭大說,太後喜歡你的書,還一直要找你。下次咱們再版的時候,可以請太後她老人家做個序。你說,太後親自做序的書,肯定大賣。”
他不提還好,他一提起此事,韓嘉宜頓時笑容微斂,不自覺想起平安郡王告訴太後,她就是澹臺公子這件事。她進宮面見太後,回去途中就有埋伏。若不是大哥提前準備,明月郡主又臨時改了主意,她現在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了。
當然她也很清楚,這件事不能全怪平安郡王。畢竟他也不知道明月郡主要殺她。太後問起,他作為孫輩,照實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她就是覺得有些不舒服。明明那天在馬車裏,他答應過她,幫她保守秘密的。
“……你能說動太後給咱們做序嗎……”陸顯說的興起,忽然發現嘉宜妹妹正自出神,似是沒聽到他說什麽。他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想什麽呢?”
“沒,沒什麽。”韓嘉宜搖了搖頭,她轉了話題,“對了,大哥什麽時候回來?”
“大哥?”陸顯挑了挑眉,“快了吧?今天祭竈,他肯定要回來的。”他伸手拉了拉嘉宜:“走走走,我這次回來,還帶了一些小玩意兒,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喜歡什麽,直接拿走。”
韓嘉宜心下好奇,點頭道:“好啊,我看看有什麽好玩兒的。”
兩人相偕出門,匆匆走出正院,剛行數步,就看到迎面走來一人。他們齊齊停下腳步,異口同聲:“大哥。”
來者正是陸晉。他略一颔首,将視線投向陸顯,神色淡淡:“開始長休了?”
“是啊,休到年後呢。”陸晉笑回。
陸晉微微勾唇:“雖是長休,可也莫忘了溫習功課。”
“……嗯。”陸顯笑意微斂,一臉老實,“大哥放心,我知道的。”
韓嘉宜站在一旁,聽他們兄弟倆對話,忍不住眉眼彎彎。她心說,每次都是這樣。二哥只要一見到大哥,立時就老實下來。兩兄弟的對話也多圍繞“功課”。
陸晉同二弟說着話,眼角的餘光瞥向立在旁邊的韓嘉宜,他心頭一跳,若無其事收回了目光:“你們這是要去做什麽?”
“……我這次回來,帶了些小玩意兒……”陸顯笑道,“想讓嘉宜妹妹看看,有沒有喜歡的。要不,大哥一起去看看?”
韓嘉宜輕聲附和:“對啊,對啊,要不,大哥一起去看看?”
這是他們這次見面,除她那聲“大哥”之外,她跟她說的第一句話。陸晉能聽出她話裏的笑意,甜甜的,暖暖的。他不自覺朝她看了過去,視線微轉,便撞進她隐含笑意的翦水秋瞳中。
耳邊“砰”的一聲輕響,似有若無。陸晉心中一凜,輕咳一聲,移開了視線。他神色平靜:“不了,你們去吧。”
“……啊。”韓嘉宜聞言有些輕微的失望。
陸顯應道:“好,那大哥你先忙。”他說着拽了拽韓嘉宜,兩人先後離去。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陸晉才收回了視線。他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其實也沒什麽。少看少聽就是了。
他就不信了,她一個小姑娘,能對他産生多大影響。
然而到了吃晚飯時,陸晉隐約發現,他想的可能有些簡單了。
一家五口人一起用飯,她就坐在他斜對面。他不經意間就會看見她。
這感覺很不好。
他幹脆埋頭吃飯,格外專注。
韓嘉宜隐約察覺到今天的大哥似是有些異樣,她尋思着可能是公務太忙的緣故,以至于一家人難得團聚,他也繃着臉。
飯後,陸晉停箸,說一聲:“我吃好了,你們慢用。”就起身欲離去。
正好,韓嘉宜也吃的差不多了,她跟着放下筷子:“我也好了。”
陸晉身形微頓,腳步不自覺放慢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大哥最近很忙麽?”韓嘉宜快走幾步,追上了他。
陸晉輕輕“唔”了一聲,心跳似是漏了半拍,他輕聲道:“還好。”
“那大哥可要注意安全。”韓嘉宜想了想,“大哥,我現在沒危險了,大哥之前送我那件衣裳……”
她素來惜命,有寶物傍身自然很好。但是相較于她,顯然大哥更需要它。
“你自己留着吧。”陸晉打斷了她的話,“還有事麽?”
“啊?”韓嘉宜下意識搖頭,“沒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大哥好像有些不耐煩。她心念微動:“哦,對了,有事的,還有一件事。”
陸晉緩緩吐出一口郁氣,心說,不是我常想她,是她找我有事。他垂眸,沉聲問:“什麽事?”
他話音剛落,就見少女沖他攤開了手心。
借着廊下燈籠的光芒,他看出那是一個油紙包。他皺眉:“怎麽?”
“剛才我留的祭竈糖,很甜的,大哥要不要嘗嘗?”韓嘉宜笑意盈盈,眼含期待。
京城風俗,臘月二十三祭竈時,要用祭竈糖,為的是粘了竈君的口,使其不在天帝跟前告狀。
此刻少女手托着祭竈糖,笑得溫暖好看,聲音也像浸了糖一般,甜滋滋的。
陸晉的心不由地快跳了幾下,似是受了蠱惑,不由自主伸手去接。
然而伸出手後,他又覺得好像不對。但是手已伸出去,再收回來也奇怪。他幹脆心一橫,快速接過,輕咳一聲:“這次就算了,下次這種東西,自己留着,不用給我。”
“好呀。”見他收下,韓嘉宜心情大好,眉目舒展,淺笑嫣然。
陸晉能清楚地聽到自己一聲快過一聲的心跳。他垂眸,視線稍移,輕聲問:“你這幾日怎麽樣?可還習慣?”
“習慣呢。”韓嘉宜點頭,“等再過幾天,我就回我原本的院子了。”她想起一事,猶豫了一瞬:“對了,大哥,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麽事?”
韓嘉宜思考着措辭:“是這樣,我那些天住在梨花巷,大哥幫我添了幾身衣裳。我回來的匆忙,有的落在了那邊的櫃子裏……”
“我知道了。”陸晉擡眸,打斷她的話,“我下次帶回來。外邊冷,你趕緊回去歇着吧。”
韓嘉宜怔了一瞬,從善如流:“好啊,那大哥也早些休息。”
她福了福身,轉身離去。
陸晉則托着油紙包着的祭竈糖,站了好一會兒。他雙目微阖,心說不對,不該是這樣的。不是想着離她遠些,不受影響的麽?
怎麽還因為跟她說了幾句話,就心裏歡喜起來?
他緩緩吐出一口郁氣,對自己說:“下不為例。”
韓嘉宜不知道大哥此時心中所想。臘月二十三,大哥回府祭竈,二十四一早,就不見蹤影了。她不由地在心裏感嘆,大哥可真夠忙的。而且做錦衣衛還危險,真不知道大哥圖什麽。
少不得過幾日,再給他求個平安符。
不過年前是不可能了。
陳靜雲今年十五歲,是及笄之齡。可惜她的生辰在臘月二十六。年關将至,各府忙碌。沈氏雖有心大辦,但真正來觀禮的客人并不甚多。
第一次做宴會的主角,陳靜雲不免有些興奮。她一整天都提着精神,直到晚間才顯出一些疲态來。
她将白天收到的賀禮都收起來,格外珍惜,複又慢慢卸去釵環。她正要收拾着入睡,卻聽到母親的敲門聲:“阿雲,睡下沒有?”
燈還亮着,自然是沒有睡下了。
陳靜雲開門,将梅姨媽迎進來:“娘,有事嗎?”
梅姨媽借着燈光打量女兒,見其不施脂粉,但楚楚動人,我見猶憐。她心裏的那團火氣,滋啦啦被澆滅了大半,面上卻不由地帶了幾分頹意:“娘心裏頭有些悶,過來跟你說會兒話。”
“好,好。”陳靜雲連連點頭,“娘怎麽了?為什麽會心裏頭發悶?”
梅姨媽斜了女兒一眼,沒好氣道:“還不是因為你!”
“娘——”陳靜雲有點慌了,“是不是我今天哪裏做的不好?”
她今天及笄,有相熟的姑娘來觀禮,她自覺表現的還行,沒出任何差錯。然而母親這麽一說,她也不由地心中慌亂。
梅姨媽搖頭:“也不是,你已經夠好了。”她輕嘆一聲,眼圈兒微紅:“你唯一不好的,是你的命。”
陳靜雲低下了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輕輕叫了一聲:“娘……”眼窩有些發燙。
“如果你爹活着,咱們孤兒寡母有依靠,不用投奔別人。如果你有個舅舅,或是你姨媽還活着,咱們都不會是眼下這光景……”對外一向爽朗的梅姨媽說到這裏,開始掉淚。
她們母女在侯府這麽多年,名不正言不順,小心翼翼,唯恐惹人不快。
陳靜雲匆忙給母親拭淚,安慰的話語也說不出口,只能一聲又一聲喚着“娘。”她想了想,輕聲道:“娘,其實眼下也挺好的啊,侯爺大方,沈夫人賢良,老夫人也慈愛善良,比起小時候受人欺負,已經好很多啦。”
她隐隐約約記得那個時候,爹剛過世,那些族人們就上門欺負。娘抱着她哭。
後來到了長寧侯府,那種場景再也沒有經歷過。她們在這裏,雖是寄人籬下,但安穩而富足。她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
見女兒單純癡傻,梅姨媽心中暗嘆:“傻子,你都沒想過以後麽?”
以前府裏除了世子和顯兒只有靜雲一個姑娘,無從比較。今年來了一個韓嘉宜,是沈夫人的女兒。沈夫人待靜雲同往常一樣,她心裏暗暗歡喜,告誡女兒要懂分寸,提醒女兒,她和嘉宜是不一樣的。
今日靜雲及笄,來觀禮的客人極少,教她的心涼了半截。表姑娘,畢竟占了一個表字,而且還是已逝的第二任侯夫人的外甥女,說起來,身份确實尴尬。尤其是還有一個親娘站在那裏的侯府繼小姐做對比。
“你和嘉宜年紀相近,是好,也是不好。好的是,有人同你作伴,不好的是,她樣樣将你比下了……”梅姨媽輕嘆道,“別的倒也罷了。等到說親的時候……”
只怕是要先緊着嘉宜了。
“娘——”陳靜雲臉色微紅,“這有什麽好比的?她是她,我是我。她是沈夫人的女兒,也就是侯爺的女兒。我只是寄居的表姑娘,不一樣的。”
而且,她和嘉宜關系親厚,不希望被人拿來比較。
這有什麽可比的呢?
陳靜雲又道:“說親的時候,有娘做主,有侯爺夫人、老夫人幫襯。娘不用太擔心。”
她不讓母親擔心,可梅姨媽怎麽可能完全放下心來。想了一想,梅姨媽輕聲道:“你沒事多和你表哥說說話。不是說親不隔疏,後不僭先嗎?你們是嫡親的姨表兄妹,又一起長了這麽多年,怎麽反不如他和嘉宜親近?我前幾日聽說,他從書院回來,特意給嘉宜帶了東西呢。”
實在不行,顯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或是他同窗裏有出色的也好。
“是有這麽一事。可是,娘,嘉宜,你又不是不知道。嘉宜喜歡讀書寫字,所以表哥給她帶了筆墨紙硯。我不大用那些,他送我做什麽?豈不是浪費?他不是也贈了我及笄禮嗎?”陳靜雲心說,是否親近也要看性格是否相合的。而且就親疏來說,嘉宜是他繼妹,并不比表兄妹的關系疏遠多少。
梅姨媽看女兒這般,頗為無奈。她按了按眉心:“算了。你以後多長點心。說起來,這府裏和你最親的,除了娘,就是你表哥了。”
梅夫人早逝,她們母女在長寧侯府真正能稱得上親眷的,只有二少爺陸顯。
陳靜雲連連點頭。好不容易等母親離去,她已經沒了多少睡意。在床上躺了好久才勉強睡去。
次日看見嘉宜,想到母親的話,陳靜雲不免有些尴尬。
韓嘉宜不知道她的心思,笑盈盈同她打招呼。
昨日靜雲及笄,韓嘉宜也跟着忙活了許久。可惜時候不巧,臨近年關,觀禮的客人并不算多。
“靜雲,好像又有人來送年禮了。”韓嘉宜笑道,“我讓人收下,去給娘說一聲。”
沈氏教導女兒,當然也不好只教女兒一人,就喚了靜雲一起。兩個姑娘一起教。
這次送年禮的是平安郡王府,和以往不同的是,來送禮的不是下人,是平安郡王郭越本人。
門房不敢大意,直接禀報主子知曉。
陸顯正好閑着,一琢磨,郭大送年禮是假,來見自己是真,幹脆親自去見郭越。
郭越怕冷,出門裹了一身純黑的皮大氅,頸子處一圈毛茸茸的滾邊,更顯得他面白如玉,眸似朗星。
長寧侯府廳堂暖洋洋的,郭越怕染上風寒,仍穿着大氅,鼻尖、額頭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郭大,你才幾天不見我,就又想我了,是不是?”陸顯笑呵呵問道,“還打着送年禮的名頭,專門跑這一趟。”
郭越烏黑的眸中漾起清淺的笑意,他搖了搖頭:“倒也不全是為了你,嘉宜妹妹在家嗎?我有事找她。”
陸顯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一臉警惕地看着他:“你找她做什麽?我可是跟你說過啊,別打她主意。”
尴尬自郭越臉上一閃而過,他擺了擺手:“不是,我找她有正事。”
“正事?”陸顯心裏一喜,“太後要見她?太後要給《宋師案》寫序?”
郭越神情微僵:“也不是。”
不過确實是和太後有些關系。
他那日将她是澹臺公子一事告訴太後,回去之後,細細思索,委實失禮。畢竟是他答應她在先,他欠了她一句道歉。
這次過年長休,郭越或是陪着懷孕的姑姑,或是進宮拜見染恙的太後。今天終于閑下來了,他就趁着送年禮的機會,來當面對她道個歉,把他當時的想法說清楚,順便再商讨一下,她的新文寫作事宜。
《宋師案》很精彩,他同樣期待她其他精彩作品。
這些天太後因為明月郡主的事情郁郁寡歡。若嘉宜妹妹又創作了新作品,太後看了,說不定就會心情好轉。
若能使得太後開心,那嘉宜妹妹也少不了封賞。
陸顯有些不耐:“那是什麽?”
郭越卻不能告訴他,只含糊說:“也沒什麽。”
陸顯不待見他這種磨叽樣子,但也拿他沒辦法,當即教人去請韓嘉宜。
聽說平安郡王要見自己,韓嘉宜有些奇怪,但還是答應下來,去了廳堂。
陳靜雲輕輕嘆一口氣,心說,嘉宜和表哥果然很親厚啊,平安郡王是表哥的好友,看起來和嘉宜也認識呢。不過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表哥對她也很不錯啊。
一見到韓嘉宜,平安郡王就站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嘉宜妹妹。”
韓嘉宜吓了一跳,連忙後退,她剛走進正廳,這一退,直接退了出去。退得急了,腳下一個踉跄。她低呼一聲,伸手欲扶些什麽,肩膀卻被人輕輕一推,穩住了身形。
“沒事吧?”
陸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韓嘉宜心頭一熱,立時回頭,熱切歡喜而又感激:“大哥。”
在接觸到她目光的一剎那,陸晉心裏一咯噔,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