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提親
陸顯并非長子,他的妻子也無需承擔宗婦之責。所以長寧侯夫婦對陸顯将來的妻子并沒有特殊要求。只要姑娘人品好、性格好,陸顯也中意就行。但是陸顯貿貿然找來,說是希望家人幫忙求親。長寧侯和沈氏都不由地一驚,暗想,莫不是他在外面招惹了什麽姑娘?欠下了風流債?
得知他想娶的是書院袁山長的愛女,長寧侯略松一口氣,懸着的心放回了肚子裏。
袁家是書香門第,端方人家,他們家的女兒自然不會差到哪裏去。顯兒在書院讀書,興許是無意間結識了袁小姐,心生愛慕之情,才會讓家人去提親。
既然他有這念頭,袁家女也是良配。那做父母的,少不得要幫他出面求娶。
娶妻是一輩子的大事,娶個賢妻,也利于家庭和睦,夫妻順遂。
顯兒的事情倒好說,只是長幼有序,總不好弟弟反而越過哥哥去。
當初陸晉被太後養在宮中,長大後方回了長寧侯府。他出身不凡,又聖眷頗隆,十六七歲上就有不少人暗暗打聽,隐隐有結親的意思。
偏巧宮裏放出了話,說陸晉的婚事先不急,太後自有主張。當時長寧侯與沈氏猜測,興許是太後要給他與明月郡主賜婚。因為太後不舍郡主,想多留其幾年,才一直不提賜婚一事。如此一來,家人反倒不好插手他的親事。
可如今陸晉與明月郡主都到了雙十之齡,太後卻沒再提起此事。連顯兒都到了議親的年紀,陸晉的親事還沒定下。
難道要讓陸晉一直蹉跎下去?
于是這日晚飯後,長寧侯特意留下了陸晉。
屏退衆人,只餘下他們父子。
“父親有什麽事?”陸晉開口問道。
在他的記憶中,他們父子之間對話很少。父親既然找他,那肯定是有要事。
長寧侯輕咳一聲,有些微尴尬:“哦,是有些事。顯兒今天說,想讓家裏出面去幫他提親。”
陸晉微怔,随即唇角輕勾,眸中漾起笑意:“很好啊。他長大了,有娶妻的念頭很正常。不知他看上的是哪家姑娘。”
“是書院袁山長家的千金。”提起次子,長寧侯臉上不自覺流露出笑意,“聽說是個聰明伶俐的姑娘。”
陸晉點頭:“很好。”
長寧侯也覺得好,他輕咳一聲,問道:“只是,晉兒,你的親事,宮裏到底是怎麽個說法?”
“嗯?”陸晉挑眉,“什麽?”
“先前太後說你的親事不讓家裏人操心,咱們也就一直沒管這件事。可現在顯兒都要議親了,你的親事還沒着落。都說長幼有序,總不好讓他越過你去。要不,你得了空悄悄問一問太後的意思?”
陸晉雙目微斂,笑意頓失:“我知道了,改日問一問。不過二弟的事情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不要因我而耽擱。”
什麽弟弟不能越過兄長去?弟弟先娶妻的事件又不是沒有。
“嗯,選個好日子,我就請了媒人去提親。”長寧侯點頭,不忘提醒,“你也要記得問太後。”
“嗯,如果沒有其他事情,那兒子先告退了。”陸晉略一颔首,告辭離去。
外面天黑沉沉的,寒氣頗重。回想着父親方才說的話,陸晉沉沉籲了一口氣。
問太後麽?其實這兩年太後已經在催着他早些成親了。她老人家并沒有不許他娶妻。只是現在的他,娶不了他真正想娶的人。
他心裏想娶的那個姑娘到今年五月才及笄,她是他名義上的妹妹。
陸晉離開正房,在黑夜裏一步一步走着,不知不覺竟又到了書房外。
這幾天他不算特別忙,在長寧侯府用過晚膳後,間或會到書房,幫她解答一些關于刑訊、朝堂,甚至是宮廷規矩等問題。
每晚兩刻鐘左右的疑難解答,俨然成了屬于他們兩人的小秘密,又像是一個沒說出口的約定。他心裏很清楚,他該忽視她、遠離她,努力淡化她對他的影響,但偏偏他又舍不得。
今晚他被長寧侯留下,結束談話後,他情不自禁走到了書房外,發現書房裏的燈亮着。他的心怦怦直跳,竟有一剎那的失神,繼而是洶湧的暖意如潮汐般湧入心房。
陸晉輕咳一聲,推開了書房的門。
暖黃色的燈光下,少女正低頭看書。聽到響動,微擡起頭,秋水樣的眸子裏盛滿了笑意:“大哥。”
陸晉心頭一跳,唇角勾起極淺的笑意:“嗯,我到這邊看看。見燈亮着,就進來了。你,今天有什麽想問的麽?”
其實這些天,她問的問題也不少了。
放下書,韓嘉宜搖了搖頭:“沒有。”覺得自己這樣的回答有些奇怪,她解釋道:“目前來說,我想知道的,都已經問過了。我是怕大哥等我,所以才過來說一聲。”
剛吃完晚飯時,長寧侯陸伯伯留下大哥說話。那時候她完全可以說一聲她沒什麽可問的,不去書房了,但是在人前就是沒有說出來。
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她想,大概是因為不願意給旁人知道她悄悄寫話本的事情吧。嗯,就是這樣。
陸晉雙眸中燈光跳躍,聲音低沉:“你在這裏等我,就是為了告訴我,讓我別等你?”
明明很傻氣的行為,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居然熱熱的。
韓嘉宜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這一行為不大聰明。何須特意告訴他呢?大哥又不傻,兩人事先沒明确約好,他如果看見燈沒亮,自然就明白她不在書房。她又何必巴巴地在這裏等候,只為了告訴他一聲?
她心裏懊惱:“啊,那我現在沒事了,就先回去了。”
她低了頭,快步離去,還未到門口,就被陸晉叫住。
“嘉宜。”
“啊?”韓嘉宜回眸,定定地望着他,“大哥還有事?”
“唔。”陸晉在腦海裏迅速搜尋着話題。很快,他輕聲道:“是有點事要問你。”
韓嘉宜站在原地:“大哥你問。”
陸晉雙目微斂,指了指椅子:“估計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你先回來,坐下說吧。”
韓嘉宜應了一聲,從善如流回來坐下。她擡眸,一雙眸子在燈下熠熠生輝。她的神情好奇而恭謹:“大哥要問我什麽事?”
慢慢踱到燈邊,陸晉撥了撥燈芯,神色如常:“是關于你二哥的事情。你和你二哥很熟,你知不知道他想娶的姑娘是什麽人?”
韓嘉宜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些,她眨了眨眼:“我只知道是他們山長的女兒袁姑娘,別的也不大清楚啊。”
二哥也只是在大年初一那天帶她去看了袁姑娘舞獅,其餘時候,他并沒有同她提起過。而袁姑娘再大年初一舞獅這件事,明顯是不能告訴大哥的。
陸晉“唔”了一聲,心想他可能找了一個不大合适的話題,但此時改口已經來不及了。
韓嘉宜想了想,又道:“不過,既然是二哥中意的,那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她說的認真,陸晉不由地心中一動,心說:你也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啊。他本想再尋些話題,但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輕聲道:“我知道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從書房到韓嘉宜所住的院子并不算遠,然而陸晉卻隐約期盼着這條路永遠走不到頭。
夜裏躺在床上時,他又隐約有些悔意。他想,還是該離她遠一點,免得越陷越深。
但是到真正看見她的時候,他又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了。
這次陸顯提出想娶袁家姑娘為妻。長寧侯與沈氏商量過後,又征詢了老夫人的意見。大家對此事都樂見其成。
長寧侯略一思忖後,對沈氏道:“這事得跟梅姨媽說一聲。”
“是這個理兒。”沈氏點頭。
歷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說陸顯的婚事由他們做主就好了,但沈氏畢竟不是陸顯的生身母親。梅姨媽既在長寧侯府住着,也算是代表了陸顯的外家。要去沈家提親,不跟她打一聲招呼,似乎也不大好。
“我是她姐夫,和她說話多有不便。”長寧侯道,“這件事,你跟她說吧。袁家姑娘不差,她肯定會同意的。”
沈氏點頭應下,得了空直接去找梅姨媽。
她的到來讓梅姨媽有些意外。匆忙招待後,梅姨媽笑道:“沈夫人有什麽事直接讓下人說一聲就是了,怎麽還親自跑這一趟?”
“是有件喜事,我想親口說給你聽。”沈氏笑着端起了茶杯,“是關于顯兒的。”
“顯兒有什麽喜事?”
沈氏輕笑:“自然是關于他的親事了。袁山長家的姑娘,蕙心蘭質,侯爺想為顯兒聘了她來做妻子。梅姨媽的意思呢?”
不想讓人以為陸顯和姑娘私定終身,沈氏幹脆推說是長寧侯的決定。
梅姨媽愕然:“要,要給他說親?說的還是山長家的姑娘?那,那顯兒同意嗎?”
沈氏含笑點頭:“他當然同意。再者,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由不得他不同意。”
她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敲在梅姨媽心上。
陸顯要定親了,還是山長家的姑娘?
梅姨媽勉強露出些笑意來:“這,這有點太突然了吧?世子還沒……”
她一點準備都沒有。她之前還想過,能不能撮合撮合靜雲和顯兒。姨表兄妹,親上加親。這,這是沒有可能了嗎?
盡管也覺得突然,但沈氏還是笑道:“也不算突然。顯兒今年都十七了,今年定下,再準備一兩年,正合适。至于世子……”她柳眉微蹙:“世子的事情,恐怕不歸咱們做主。”
梅姨媽急道:“那就稍緩一緩啊,等世子的親事定下了,再……總不能做弟弟的反而在兄長前面娶親,別人會說咱們不規矩的。”
沈氏笑容微斂,低聲道:“不規矩?律法上沒哪一條說了,弟弟不能先于兄長娶妻。”
她自覺語氣有些不當,忙輕啜一口茶水,緩和了神色,笑道:“娶親不急,可以先定下,慢慢準備。等世子娶了親再娶進門來,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提親這件事只怕緩不得。我怕遲一些,那袁家姑娘就許給別人了。”
陸顯催得緊,唯恐那姑娘嫁給別人。難得他有心儀的人,自然要想方設法教他如願。
梅姨媽默然不語,良久才道:“也好。”
沈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又道:“顯兒的事一定下,咱們還有的忙呢。雖說世子可能不要咱們操心,可還有靜雲,有嘉宜。一個個的,咱們都得幫他們張羅。只有他們的終身大事都了了,咱們才算是任務完成,才能真正享享清福。”
梅姨媽有些心不在焉點了點頭,附和道:“兒女的親事,始終是爹娘心裏的頭等大事。”
顯兒要娶袁家女,世子那邊有沒有一點希望,靜雲的終身可指靠誰呢?
一時之間,梅姨媽心裏充滿了凄惶感。
沈氏不知道梅姨媽心中所想,她消息帶到,見對方沒有明确反對,也暗暗放心,回去告訴丈夫。兩人商量着挑選禮物、延請媒人,找了一個黃道吉日去袁家提親。
袁山長已經五十多歲,膝下三子二女。袁佩秀是最小的一個,最得他寵愛。
小女兒剛及笄不足一個月,長寧侯府就來提親。他也有些意外。聽說長寧侯世子尚未定親,是以他第一反應便是:“是為陸大人提親的?”
黃媒婆笑着搖頭:“不是陸家大公子,是二公子。”
“哦,原來是陸二公子。”袁山長恍然,随即意識到陸二公子不是正在書院讀書麽?
他正想着傳陸二來問一問,卻見女兒身邊的小丫鬟正沖他使眼色。他心中一動,告罪一聲,尋了借口先行離去。
一出廳堂,看見他的小女兒笑嘻嘻同他招手:“陸顯來提親了?”
看她神色,分明是歡喜多過驚訝。
袁山長意味深長的看了女兒一眼,雙手負後,不緊不慢道:“是又怎樣?”
袁佩秀挽了父親的手,笑嘻嘻道:“是的話,爹爹可以為難他們家一會兒再答應。”
輕嗤一聲,袁山長伸出食指點了點女兒的額頭,故意板起了臉:“不知羞。”
而袁佩秀則只是晃着父親的胳膊撒嬌:“爹——”
長寧侯府這次的提親總體來說,十分順利。不過袁山長提了幾個要求。
陸顯自然一口應下:“莫說沒有庶出子,我能保證身無二色,一心對她。”
袁山長還算滿意。清流與權貴的結合并不少見,最重要的是秀兒願意。他竟不知道,在他的書院裏,女兒是怎麽跟陸家小子發展到要提親的地步的。偏生他問女兒,女兒又不肯詳細說。
自此陸顯的婚事就正式定了下來。兩家商量着換庚貼、排八字,一切順遂。
陸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段日子神采奕奕,人看着比先時也穩重了許多。他還時常與嘉宜笑鬧,但更多時候是去書房看書。
長寧侯與沈氏都極歡喜,心想,這定親也有好處。男人一旦有了小家庭,或即将組建小家庭,會漸漸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
不過陸晉這邊依然沒什麽表示。
長寧侯忍不住問兒子:“太後是什麽意思?”
是過幾年指婚呢?還是怎樣……
陸晉神色淡淡:“太後并沒有幹涉我的親事。是我自己覺得這事兒還不急。男子漢先立業、後成家,現在就談婚事,為時尚早。”
“先立業?其實你……”長寧侯猶豫了一瞬,終是說道,“你現在不是已經立業了嗎?”
年紀輕輕,已經做到了錦衣衛指揮使,是皇帝的親信,這還算沒有立業嗎?難道要封王拜相才覺得算是立業了?
“嗯?”陸晉長眉一挑。
長寧侯猶豫着問:“是因為明月郡主?”
莫非是晉兒鐘情于明月郡主,所以才……
“和她有什麽關系?”陸晉訝然,随後想到一些傳言,他搖頭,“我對明月郡主毫無男女之情,相信她對我也是一樣。”他笑了笑:“父親不用太擔憂,二弟能娶心儀的人是他的幸運,該娶親就娶親,不必顧忌我。我的事還不急,娶妻是一輩子的大事,總要慎重一些。”
眼下他心裏滿滿的都是那麽一個人。娶她不大現實,但娶別人他又做不到。
在遇見她之前,他并未想過自己未來妻子會是什麽樣子。一則是他那時候沒有這方面的念頭,二則是他想着他的親事多半不會任由他做主。
而察覺到對她的心思以後,他就再沒想過娶別人。在心裏裝着她的情況下,娶另一個姑娘,對她,對那個姑娘,都不公平。
聽兒子說“娶妻是一輩子的大事”,長寧侯神情一僵,神色有幾分古怪。
娶妻是大事,不過他這輩子已經娶過三次妻子了。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懷疑,長子是不是有點抵觸成親?是不是因為他娶妻三次的緣故?
可是,他也不想的啊。若非兩度喪妻,他也不至于娶妻三次。
但他數次娶妻,對兒子們,肯定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思及此,他的心莫名柔軟下來。
輕輕拍了拍長子的肩膀,長寧侯溫聲道:“你說的是。”他心思轉了幾轉,很快調整心态:“既然太後不為你賜婚,那你的親事就是侯府的事。如果你遇上心儀的姑娘,跟你二弟一樣,可以跟家裏說。家裏會幫你。如果你一直遇不上,也不能就這麽着啊。那家裏就幫你定一個。”
在陸晉的記憶中,他與父親的對話,大多數時候是僵硬的、客氣的、生疏的,至于肢體接觸,更是幾乎沒有。如今父親輕拍他的肩膀,對他說這番話,于他而言,新鮮而又溫暖。
他眸光輕閃:“知道了。”
他沒有告訴父親,那個姑娘,他已經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