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十七、灰色空間(下)
大概是對自己的話有足夠的信心,沈孟傑又穩穩的坐回沙發裏,重新拾起長輩慣有的語氣,鄭重其事的說:“你是仲傑的親生女兒,是沈家的一份子,沒有人會剝奪屬于你的東西。”他用堅定的眼神看着文雨,給出一份屬于長者的承諾,“今天我把家裏的事全部講出來,就是要避免再有任何誤會,來破壞我們這個家的平靜,也希望你能摒除成見,不要再跟正宏作對。等到有一天,你有足夠的能力擔當,我會把海森的決定權交給你。”
這段話,終于讓文雨漸漸恢複鎮靜,更讓她受到提醒,得以在淩亂的思緒中觸摸到了絲絲頭緒,一些模糊的念頭在腦海裏飛速的轉動着。
她清楚意識到,沈孟傑跟自己攤牌這些事,無非是想她息事寧人讓一切維持現狀,如果再繼續态度強硬的對抗,恐怕還會招來不擇手段的打壓。雖然表面上,沈孟傑似乎已經說出了沈家的所有秘密,但是這秘密背後的力量究竟還有多大,仍是文雨不敢想象的。
他這樣恩威并施,不管是迫于無奈還是有意威脅,顯然都已經達到了目的,文雨是真的怕了,也許只有适當的示弱才能争取到足夠的安全空間。
于是,她背對着沈孟傑,閉上眼睛不動聲色的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情緒從驚恐中抽離出來,再轉過身子時,狀态看上去已經恢複如常。
文雨也重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盡量控制住氣息的平穩,用試探的語氣問道:“那我現在,還能回海森上班嗎?”
她謙恭的态度,令沈孟傑很滿意,于是他慨然說道:“等你身體完全恢複,你在海森的工作,也可以恢複。”
但是文雨似乎還是顯得緊張不安,又問:“可是……正宏還願意接受我嗎?”
她的這種顧慮對沈孟傑來說顯然不是問題,他想也沒多想,就語氣嚴肅的說道:“這個你不用擔心,只要你答應我,以後跟他好好相處好好合作,把海森穩定妥善的經營下去,正宏那邊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文雨輕輕點頭,算是給出了允諾,然後她按照設想好的計劃,開始步步為營:“你和正宏說的對,生意上有很多事我的确不懂,”她謙遜有禮的說完,突然話鋒一轉,“所以我想找個人一起加入海森。”
沈孟傑的神色立刻警惕起來:“你想找誰?”
“胡泉,”文雨說出了心目中的人選,以及自認為很有說服力的理由,“他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在做生意方面也有很多經驗,只要有他在我身邊,我肯定不會再給正宏添任何麻煩。”
沈孟傑很是意外,更有幾分不解:“胡泉不是自己有公司嗎?”他問。
因為文雨之前心裏也有這種疑惑,所以這時的她,已經想好了說辭:“我是讓他過來兼職幫我,時間他自己會調配,不會耽誤工作的。”
可是沈孟傑聽完這些,卻仍是無動于衷,他雙眉微微蹙起,沉着臉色說:“海森的情況很特殊,并不适合有外人加入。”
文雨的心也跟着一沉,只是事到如今,她已不會輕易放棄。
“胡泉不是外人,”她繼續耐心的争取着,“他即将成為我的丈夫,也會成為沈家的一份子,你應該信任他,就像信任我一樣。”文雨表面雖然把握十足的樣子,心裏卻直打鼓,因為胡泉并沒有答應她加入海森的請求。而且就算胡泉答應了,沈孟傑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就連她自己也是剛剛才得知海森背後這些不可告人的內幕,如果胡泉知道了,又會是什麽反應?她根本還沒想好該跟胡泉怎麽解釋,甚至都沒決定該不該告訴他。
但是這個時候,她還是決定先把顧慮放在了一邊,直接跟沈孟傑提出這個要求,只因為不管接下來還要面對什麽,她都希望胡泉能有說話的立場,只要有他在身邊,她心裏就覺得踏實。
文雨心裏更想着,就算争取不到什麽結果,也可以借此試探出,沈孟傑是不是真如他所說的那樣信任自己?會不會真的公平坦誠的對待她?所有這些,很快就可以從他對待這件事的态度中得到答案,所以文雨才會處心積慮的走出這步棋。
沈孟傑果然像被将了一軍,陷入兩難的境地。聽文雨言語中所流露出夫妻同心共同進退的意味,只怕如果立即就說反對,她肯定接受不了。可如果真的答應下來,讓胡泉參與到沈家的核心領域,等于是為将來再多添一個心腹大患,這是沈孟傑絕不可能同意的。
但是在文雨看來,事情的結果并未按照自己設想的發展,沈孟傑只是低着眼睑不說話,雖然像是在思考,臉上卻沒有任何為難或是不悅的表情,她不禁有些沮喪,更加猜不透沈孟傑在想什麽,長時間的沉默,反倒讓她開始緊張起來。
就在文雨實在按耐不住,幾乎已經想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才終于聽到了沈孟傑的聲音。
“這想法,是你的意思?還是胡泉的意思?”他語氣平靜的問。
文雨覺得有些意外,一時猜不出他的用意,謹慎之下,只能先反問:“為什麽這麽問?”
沈孟傑冷冷的看着文雨,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接着問:“給公司上市的事,也是他的主意吧?”
這種毫無章法又自問自答的話,文雨實在無從回答,只能滿是疑惑的回望着他。
沈孟傑收回了目光,沉聲說道:“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但是現在看來,不得不說了。”
文雨有預感,多半不會是什麽好話,所以集中注意力,時時堤防着。
“胡泉有過一次婚姻,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他問。
文雨當然知道,可是在這種時候,他又為什麽會提起這個?文雨忍不住皺起眉頭,強忍着反感答道:“嗯。”
沈孟傑端起茶壺,往自己的杯子裏重新倒入熱茶,也給文雨的杯子添滿。他緩慢悠哉的動作,加重了文雨內心的焦慮,她卻也只能不動聲色的忍耐着。
沈孟傑放下茶壺,端起了杯子,他也不喝,就只是看着水面,等到深吸一口氣,才悠悠說道:“幾年前,胡泉成立的第一間公司,因為被合夥人出賣,導致投資失敗,不止公司被迫清盤,還欠下了一筆巨額的債務。”他稍頓了一下,又說,“緊接着他就跟妻子辦理了離婚手續,表面上看,好像是夫妻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正常現象,實際上是他們商量好的假離婚,目的是為了保住胡泉的部分資産不被銀行收繳,以便日後還能夠東山再起。”
文雨一邊聽着,一邊暗自心驚,沒想到胡泉過去竟然這樣坎坷,而她卻一無所知。
更沒想到,被自己刻意忽視的胡泉的前次婚姻,竟然還有這樣的內情!假離婚?這意味着什麽?文雨已經不敢往下細想。
“你說他很有能力,這點我還是贊同的,”說到這裏,沈孟傑聲調微微上揚,語氣中竟帶着幾分贊許之意,“想他年紀輕輕,不但沒有被債務壓垮,反而很快振作起來,短短幾年時間就又創出一番事業,甚至比之前的規模更大,就憑這些,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緊接着他的聲音又是一凜,“這裏面當然少不了他前妻的功勞,所以這些年,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直很密切,私底下更像普通夫妻一樣出雙入對,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對外一直隐瞞,而且,至今也沒有複婚。”
如果不是在這種緊張時刻、面對着這樣非同尋常的場合,文雨絕對一秒鐘也忍受不下去,就算不出聲反駁,也會甩頭離去,絕不可能就這樣幹坐着,平靜的聽別人揭露自己遭受到的背叛。
是的,背叛。盡管文雨不停的告誡自己,沈孟傑是有備而來,故意诋毀胡泉,是想挑撥他們之間的關系,所以她一個字也不要相信。
可是沈孟傑說的這些事,不但聽起來合理可信,而且又正好是文雨對胡泉所知的盲點,所以她根本找不出破綻來否定。
于是不管內心抗争的聲音多麽強烈,她還是深切的感受到了背叛的滋味。沈孟傑的每一句話,都像利刃一樣,瘋狂的刺着她的心髒,瓦解着她的意識,越是拼命反抗,痛楚也就越劇烈。
心底深處,某個被胡泉好不容易才攻占的領域,這時已變的千瘡百孔,爬滿了猙獰的裂縫,只要一點動靜就會引起崩塌,所以她不敢動,甚至不敢大口喘息,只能僵硬的坐着。
可是,沈孟傑接下來的話,才真的給了她足以致命的打擊。
“也就是去年這個時候,”沈孟傑說道,“胡泉挪用基金的錢去炒股,結果股市大跌,他的資金全部被套牢,連累整個公司也陷入困境,”沈孟傑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擡頭看見文雨正滿臉震驚的望着自己,他也不想再猶豫,正視着她的目光,語氣平緩的說道,“所以,胡泉根本就不是真心跟你結婚,從他開始接近你、追求你、再到現在談婚論嫁,這些全都是處心積慮策劃的陰謀,目的就是想滲入海森,借助沈家的力量幫他脫困,他由始至終都是在利用你的感情,來為自己謀求利益。這樣的婚姻,你還會要嗎?”
滾燙的淚水在文雨的眼眶裏瘋狂泛濫,可她還是拼命咬牙忍着,只為了不讓悲傷溢出來,整個臉都被漲紅,半天才從齒間憋出一句:“不可能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反駁的話也顯得蒼白無力,心裏猛然被怒氣震動,立刻提聲質問道,“你有什麽證據?”話剛出口,文雨又立刻想起,當初正宏也說過同樣的話,而她曾是那樣反感,今天卻這麽輕易的就從自己嘴裏蹦出來,原來人一旦到了窮途末路,反應竟都是這樣愚蠢可笑。
但是相比文雨的顧慮重重,沈孟傑就幹脆的多,他聽到文雨的質問,只是略一沉思,便毫不猶豫的取出一疊東西,放在文雨面前的桌上。
文雨透過模糊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全是一些照片。
“這些,就是去年過春節的時候拍到的,在胡泉身邊的女人,就是他的前妻蘇昕湄,現在,你應該什麽都清楚了吧。”
随着沈孟傑的解釋,文雨看清了照片中的人,全都是胡泉和另外一個女人,兩人并肩走在一起,或是坐在某處交談,各種角度和距離都有,有些場景,連文雨也非常熟悉。他們雖然沒有任何過分親密的動作,但是舉手投足間的和諧和自然,卻毫無疑問像對真正的夫妻。
文雨就這樣一張張的看下去,心裏的憤恨也一層層加重,腦海中甚至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崩塌撕裂的聲音,看的越久,就越覺得照片中的胡泉變得像陌生人。
可是那個女人,文雨卻反倒覺得越來越熟悉,就在一瞬之間,文雨突然認出來,這個女人自己是見過的!她就是上次在胡泉家裏意外撞見過,還讓文雨莫名其妙打翻醋壇子的女人!
原本在腦海中嘶吼的噪音,似乎在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後,突然沉寂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