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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

當晚庫莫爾派去偵查的小隊果然很快就被發現,偷襲也只好作罷。

第二日一大早,綿延數天的大雪停了,天氣卻更加陰冷,地上的積雪沒膝。

我不是很放心,起床就圍上披風到敏佳的帳篷裏去看蕭煥,誰知道不但敏佳不在,他也不在。

這麽冷的天,他出去亂跑什麽?我連問了幾個親兵,都沒問出敏佳和蕭煥的下落,只好又回帳,腳上雖然穿着麂皮馬靴,但在雪地裏走了那麽久,也凍得有點麻。

回了帳篷,正想脫掉皮靴在火上烤一烤,門簾處一陣響動,庫莫爾居然和蕭煥攜着手進來。

看到我,庫莫爾笑了笑:“蒼蒼,你也在啊。”

這不廢話?不是你讓我住這裏的,我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

這樣想着,我笑吟吟起身:“是啊,大汗,怎麽這麽早過來?”

“嗯。”庫莫爾笑着點頭,“真給小白說中了,昨晚的小隊一去,就給守城的将衛看到了。蒼蒼,你這位同鄉,的确不簡單呢。”

連庫莫爾也開始叫蕭煥小白?

我一臉假笑:“他就是喜歡胡說兩句,平時笨得厲害,大汗誇錯了。”

“不能這麽說,”庫莫爾似乎真的很看重蕭煥,馬上反駁我,還摟着他的肩膀拍了拍,“今天我帶小白去議事,小白的好多見解都很獨到,部落的幾位王爺很贊賞,我也很喜歡。”

“謝大汗誇贊。”蕭煥在一旁含笑說。

謝什麽謝!這家夥,身在敵營,連藏拙都不懂!

“小白不要這麽謙虛,能在自己麾下發現這麽有才能的人,我很高興。”庫莫爾輕拍着蕭煥的肩膀嘆息,“小白的身子不是這麽弱就好了,不然上馬打仗,又是我的一員虎将。”

他要真能上馬打仗,絕對不是你的虎将,而是你的勁敵,我呵呵笑,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對了,”庫莫爾好像想起了什麽,對蕭煥說,“小白,你先在這裏等下,我還有些事要交待。”

蕭煥點頭:“大汗請便。”

庫莫爾轉身就走,看都沒看我一眼。

等庫莫爾出了帳,我有些忿忿地瞪了蕭煥一眼:“咱們萬歲在女真大營裏混得越發如魚得水了,隔兩天你領着庫莫爾破了你的山海關,占了你的禁宮,再讓他封給你一個大汗王,可就大功告成了!”

“說得有道理。”蕭煥點了點頭,蹙眉做思考狀,“等庫莫爾以為大局已定,我起兵叛亂,把他從龍椅上趕下來,我做皇帝。這麽一來,我的皇位就不會再有人說是憑祖宗餘蔭坐上的吧?”

“你……”跟他沒什麽好說,我哼了一聲坐在火盆邊,繼續脫我的靴子。

靴子很長,我腿又有些僵,脫了半天也沒脫下來。

“你出去走動了?”看到我靴邊的水漬,蕭煥問。

“是啊,想看看你怎麽樣,結果人沒見到,腳都凍僵了。”我輕哼着,“看在臣妾的這份心意上,萬歲幫我脫了?”

“不要在雪地裏多走動,容易凍壞腳。”他說着,真的就單膝蹲下來握住我的腳踝,幫我把靴子褪下來,隔着襪子輕揉我的腳,“先活血再用火暖,不然容易生凍瘡。”

我們靠得很近,他身上那種有些類似松香的清爽味道萦繞在我鼻尖,用綢帶系着黑發也掉下肩頭,垂到我腿上,我伸手把他的頭發攏起來:“一個大男人,披頭散發成什麽樣子。”

“你們在幹什麽?”庫莫爾的聲音驀得在帳口響起。

我慌忙推開蕭煥:“大汗……”

“你這個□!”庫莫爾怒不可遏,豎起兩條劍眉喝道。

這叫什麽事?我跟自己丈夫親密一點都能給人罵□,我一邊腹诽,一邊努力笑着向庫莫爾解釋:“聽我說,大汗……”

“我很傷心!”庫莫爾忽然大喝一聲,抽出腰側的佩刀,當頭向蕭煥劈了過來。

“別!”刀光很快,我只來得及叫出一個字,刀鋒就到了眼前,我不及思考,側身擋在蕭煥身前。

大刀猛地頓住,蕭煥伸着手,指頭牢牢夾住薄如蟬翼的刀鋒,一滴鮮血順着他蒼白的手指流下來。

我順着刀鋒看過去,庫莫爾握着大刀,擰緊眉頭,臉上的表情這一瞬有些奇異,但緊接着,他鴿灰的眼眸中漸漸透出深切的悲痛:“我很傷心。”

他目不轉瞬地看着蕭煥,悲痛流出眼眸:“小白,我很傷心,難道你喜歡女人?我還以為……”

他頹然收起刀,輕輕搖頭:“我也一直以為自己喜歡女人,直到昨天在敏敏那裏看到你,我才知道我一直在找的是什麽……罷了,是我錯了。”

等等,這暧昧而情詞悲切的話是什麽意思?

這男人前幾天不是還說想要我的心?怎麽突然就轉而對我丈夫大大動情了?在禁宮看不出來,難道蕭煥這張臉就這麽男女通殺?

我愣愣看看庫莫爾,又看看緊抿薄唇低着頭的蕭煥,眼睛越瞪越大。

“那個,”我連忙從地上跳起來,“誤會……全是誤會,你們先說話,我去找敏佳,哈……”邊說邊從地上抓起麂皮馬靴胡亂套上,拿件披風就跑了出去。

站在雪地裏,我猛吸兩口冷氣,敲敲腦袋,等稍微清醒一些,就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跑向敏佳的大帳,總之,先讓我找個地方冷靜下。

敏佳這時已經回來了,正在帳裏翻弄一張圖紙,看到我高興打招呼:“蒼蒼,你來了?小白被我哥哥帶走了,不在這裏。”

“我知道他不在。”我幹笑兩聲坐在敏佳身邊的木椅上。

“那你是來找我?我很高興。”敏佳也不看別的了,笑吟吟看我。

這兩兄妹,一個“我很傷心”,一個“我很高興”,倒真湊得巧。

我甩甩頭:“敏佳,我們來講些有趣的故事,我想找些事情來說。”

“好啊,”敏佳以手托腮點了點頭,笑着看我,“蒼蒼你先說。”

“好吧,”我晃腦袋,“那我就來給你講個故事,話說戰國時,有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人,叫龍陽君,所有女人都叫他給比下去了,所以魏王就……”

怎麽一扯就扯到龍陽君身上去,我連呸幾聲:“這個故事不好聽,我給你講別的。話說漢朝的時候,有個人,叫董賢,美若天仙的少年,皇帝很喜歡他……”呸呸呸,又扯到斷袖之癖上去了,我現在怎麽滿腦子這種東西?都怪庫莫爾,一下把我的魂都快吓飛了。

歷朝歷代養娈童的皇帝不少,好像還鮮有皇帝給人當娈童養,這麽說蕭煥也算開一代先河?呸,這種先河有什麽好開的,先不說蕭氏的先祖要從皇陵裏爬出來把我這個管不好自己丈夫的皇後掐死,單是當笑話講都能把人牙笑掉了。

真是人間慘劇,莫過于此。

“蒼蒼,你怎麽了?”敏佳把她的玉手在我眼前晃,“都快哭了。”

馬上就要做千古罪人,給人唾罵,不,給人恥笑的可能性更大些,我能不哭?

我收起眼淚:“我們還是講些小時候的事情吧。”

“好啊。”今日對我特別有耐心,敏佳笑着附和,“蒼蒼,你以前有喜歡的人嗎?把你們的事情講給我聽吧。”

喜歡的人?女孩子還真是都喜歡聽這種故事,我笑了笑,心裏先浮現出來的,不是冼血,也不是庫莫爾,而是蕭煥,那個在江南的秋風裏,青衣緩袍,笑容淡雅的年輕人。

喜歡蕭煥麽?當然喜歡,既然曾經喜歡過,又怎麽會忘記?

只是到後來,彼此間堆積起太多的事情,所以再也無法釋懷。

我吸了口氣,向敏佳笑了笑:“我喜歡的人已經死了。”

“啊……”敏佳輕呼了一聲,臉上露出有些傷心的表情,“也是個悲傷的故事啊。”

“算不上悲傷吧,”我笑笑,有些心亂如麻,“這個故事很沒意思,還是你講你的故事給我聽吧。”

“好啊,還是我講。”敏佳也沒推辭,頓了一下說,“不過,我要講的,也是一個很悲傷的故事。”

“很悲傷的故事?”我有些驚訝地說,悲傷這個詞,怎麽也不像出自這個明媚的女孩子之口。

“是啊,很悲傷。”敏佳說着,輕籲了口氣,就開始說,“那還是我很小的時候,我額娘天天跟着我阿瑪東征西戰,顧及不到我,就把我交給蘇娜嬷嬷撫養。蘇娜嬷嬷是我小時候最親的人,她對我很好,就像疼親生女兒那麽疼我,每天都帶着我。有一天,蘇娜嬷嬷要去一個很遠的集市,我吵着要去,蘇娜嬷嬷就把我也帶上了。”

敏佳講得很慢,美麗的臉龐上也添了層追憶的神色:“那天的集市真是熱鬧,我也很高興。但蘇娜嬷嬷和我回來的時候,卻遇到了大雪。就像現在這樣幾天不停的大雪,我們騎的那匹老馬被雪地裏的狼群驚吓,迷了路,我們就被困在大雪裏。

“雪越來越大,風也吹起來,漸漸連站着都很困難。蘇娜嬷嬷只好帶着我躲起來避雪。我們兩個藏在山包下,沒有吃的,也沒衣物禦寒,我又冷又餓,一直想睡覺。在雪地裏的人,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了,蘇娜嬷嬷就一直抱着我,給我唱歌講故事。

“蘇娜嬷嬷的聲音那麽好聽,就像每晚在家裏哄我入睡時那麽溫柔。我一直聽着,後來實在撐不住,不知什麽時候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再醒來,我已經回到了阿媽的帳篷裏,除去受了點驚吓,沒有一點事情,但蘇娜嬷嬷卻沒能再活着回來。在大雪裏,她怕我凍壞,把自己的皮襖也脫下來裹在我身上,抱着我給我取暖,她自己卻凍死了。”

敏佳說着,美麗的大眼睛上有了層霧氣:“後來我常想,如果一個人,在你遇到危險的時候,只想着要救你,只想要你好好的,從來不想她自己會不會就此死了,那她一定很愛你,遠遠要勝過愛她自己。所以我想,蘇娜嬷嬷一定很愛我,說不定比我額娘和阿瑪還要愛我。”

敏佳忽然擡起頭,用那雙含淚的眼睛看着我:“蒼蒼,我真的很喜歡小白,和他在一起時,我也很高興,但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麽。你知道嗎?在山海關城下,你不顧自己安危來救我,看着你,我就想到了蘇娜嬷嬷。”

她想說什麽?今天我第二次愣住,心有餘悸地看着敏佳滿含期盼以及……愛慕的眼睛。

女孩子在擁有這種眼神的時候總是分外迷人,但我身上卻一陣陣發冷,這對兄妹在這個興趣上難道也是一樣的?

我們不是在講悲傷的往事麽?怎麽又扯到這裏了?難道她叫我講喜歡的人,用意就是趁機向我傾訴心事?

敏佳臉上添了層豔麗的紅暈,她緩慢傾身靠近我,那張明麗的臉越靠越近,我猛地摒住呼吸。

“敏公主,大汗叫你到議事帳去。”門口很及時傳來親兵的通報。

“知道了,馬上就去。”敏佳笑着答應,總算把臉從我眼前移開,站起來拉住我的手,“蒼蒼,我們一起去吧,你也不是外人,我哥哥不會介意的。”

我不是外人?是作為你哥哥的女人,還是作為你的那個啥?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僵掉,就任她拉着走。

議事帳裏滿是酒氣,大胡子的部族王爺盤膝坐了一地,吆喝聲連成一片,小桌上堆滿酒肉。

敏佳一邊随口和那些王爺打招呼,一邊拉着我跨過胡亂堆放的狼皮墊子,走到庫莫爾身前:“哥哥,我來了。”

庫莫爾正将蕭煥拉到他膝蓋上坐着,蕭煥的白狐裘早被扯掉扔在了一邊,裏面青布衫的領口也被拉得半開,露出白皙的鎖骨。

他綁頭發的緞帶也早不知丢到哪裏去了,一頭黑發淩亂搭在肩頭,臉頰有些紅潤,正從庫莫爾遞過來的酒杯裏吸酒。

我的天,這妖媚的樣子哪裏還像一國之君?簡直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娈童!

“敏敏,咱們今天不談正事,只吃肉喝酒,蒼蒼也一起坐下。”庫莫爾興致很高的樣子,說着又端起一杯酒送到蕭煥嘴邊,“小白,再喝一杯!”

“大汗,你再這樣,我就要醉了。”蕭煥笑着,用他那蒼白修長的手指按住庫莫爾的胸口,半推半就。

我用手蒙住臉轉過頭去,什麽狗屁宗廟史書,蕭氏的列祖列宗,是我替他考慮多了,他做這個男女兼宜男寵皇帝,做得很高興!

我眼睛看不到,耳邊聽到敏佳活潑的聲音:“哥哥,我把小白讓給你,你也要把蒼蒼讓給我啊。”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混亂的一天,如果有菩薩的話,我希望他能派一個像幸懿雍那樣兇悍的人物過來,一腳踢在我頭上,把我就地踢暈好了。

當晚庫莫爾把蕭煥留在議事帳裏很長時間,最後好像還帶他出去策馬奔馳,仿佛直到很晚才回帳篷,更是一夜都沒有回到大帳安寝。

敏佳要和我同帳而眠,我嚴詞拒絕了,回到庫莫爾的大帳裏。

噩夢連連睡到早上,還沒起身,就看到敏佳滿臉委屈地坐在我床頭。

“你幹什麽?”我警覺地拉緊被褥,坐起來。

“蒼蒼,小白要死了。”敏佳抽了抽紅紅的鼻頭。

我心跳漏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小白就是蕭煥:“什麽?”

“昨晚哥哥把小白送回我的帳篷後,小白就一直不停咳血。我把赫都老倌找來,赫都老倌說小白體內有毒,他沒有辦法,讓我給他準備喪事。蒼蒼,怎麽辦?我沒想到小白體質這麽弱,他要死了,該怎麽辦?”敏佳的語氣很傷心,卻并沒有多少擔憂。她再喜歡蕭煥,也認為他不過是自己豢養的一個男寵而已。

我急得快發瘋,推開被褥跳下床,抓住敏佳的肩膀:“他現在怎麽樣?”

“還在床上躺着,不過赫都老倌說早晚要死的。”敏佳抽了抽鼻子,回答。

“你昨晚怎麽不來告訴我?”我幾乎是大吼。

我的吼聲太大了,敏佳有些受驚:“我想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我推開她,随手抓起一件披風,向敏佳的帳篷跑去。

敏佳在我身後叫:“蒼蒼,你沒穿鞋子……”

敏佳帳裏一片淩亂,我不及多想,快步跑到床邊。

蕭煥躺在床上,合着眼睛斷斷續續地咳嗽,臉色比上次我去養心殿看他還要蒼白,胸前的衣襟上有斑斑點點的血跡,床邊還扔着幾塊沾血的手巾。

我覺得有些發暈,從昨晚起就在咳血,我忽然想把庫莫爾和敏佳這對兄妹砍了。

我吸口氣,蹲下來握住蕭煥的手,俯在他耳邊說了句:“我來了,還能說話嗎?”

被我握着的那只冰涼的手動了動,他也握住了我的手。

他慢慢張開眼睛,第一句話卻是對站在床邊的敏佳說:“請……公主回避一下……我有事想對同鄉說。”

敏佳以為蕭煥要說些遺言,就點了頭,轉身走了出去。

等敏佳出去,蕭煥轉頭向我笑了笑:“把我……扶起來。”

我連忙托着他的身子扶他坐起,他剛坐好就又咳嗽幾聲,鮮血順着唇角滑落,床邊早沒有了可以用的手帕,我舉起袖子給他擦拭唇邊的血跡,忍不住埋怨:“好好躺着不就好了,坐起來幹嘛?”

“這樣說話,氣息反倒順暢些。”他吸了口氣笑笑,擡起頭看着我,“庫莫爾早就看破了我的身份。”

“什麽?”我睜大眼睛,“那他還說喜歡你?”

“你……”他似乎是覺得有些無奈,笑着咳嗽了兩聲,“你真以為他好男色?”

“昨晚看起來很像。”我嘀咕了一句,問,“這麽說昨晚他是故意的?”

蕭煥點頭:“他一開始就想置我于死地,知道我不能受寒,就帶我四處走動,他逼我喝下去的全是冷酒。把我帶到議事大帳,讓我聽到他們的機密,就是要讓我明白,他不會讓我活着從這裏走出去。”他慢慢說着,咳了兩聲,那雙深瞳突然凜冽起來,“竟敢把我當做娈童戲弄!”

我從來沒在他眼裏看到過這麽重的殺氣,忍不住打了寒顫:“既然庫莫爾一定要你死,我們該怎麽辦?”

他頓了頓,擡頭看着我笑了笑:“我想請你幫我做些事情。”

“我?”我有些意外,“我能做什麽?”

“你找機會偷一匹馬,潛出大營,到山海關去傳遞消息。”他說了一會兒話,聲音就漸漸微弱下去,額頭也出了層汗珠。

我連忙點頭,又問:“我一個人能逃出去?”

“庫莫爾只怕已将我當做死人,他正在加緊布置兵力攻城,應該沒閑暇提防你。至于歸無常,昨晚在議事大帳,我趁亂對他施了毒,他在三天之內,不會比我好多少。”他說着,向我笑了笑,“放心,你可以的。”

我點了點頭,看着他蒼白的臉,心中卻冒出一連串思慮:既然能獨自一人逃回山海關,那麽我隐瞞他在這邊的情況,不帶人來救他,他是不是就熬不了多少時候?他一死,我父親大權在握,只要我們想,大武的天下只怕立刻能易名換主。

——而且這樣做,我馬上就能為師父和冼血報仇了!

我臉上神情變幻,目不轉瞬的盯着他,他見我不回答,也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目光卻沒什麽變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着我,沒有說話。

我心裏的念頭頓時轉了幾轉,蕭煥如果死了的話,我和後宮嫔妃都沒能生育蕭煥的龍子,蕭氏朱雀這一支就再無後人。蕭氏旁支人員又極繁雜,匆忙之間恐怕選不出一個宗室王來繼承皇位。

此刻前線形勢又正是危急的時候,将士們驟然聽到皇帝駕崩的消息,會不會士氣受挫,進而潰敗?且不說以蕭煥的性格,他來山海關前就一定在京城有所部署安排,單說京城還有太後在,她絕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不管怎麽說,在這種時刻留蕭煥在敵營中,都會給局勢增添太多變數。

想到這裏,我竟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把手蓋到他的手上:“你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那雙深黑的眼睛依然落在我身上,不知道是因為也松了口氣,還是因為別的,他咳了幾聲,等緩過氣來,挑起嘴角笑了笑,卻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回去後,告訴石岩,讓蠱行營的人馬出城埋伏在角山上,随時等我號令。”

“你把禦前侍衛蠱行營也帶來了?”我再次慶幸我沒有沖動行事,蠱行營雖然不過兩百人,但絕對能以一當百,不可小觑。

他點了點頭,接着又笑:“郦銘觞就在關內……”

我馬上了然:“你是叫我告訴他你的情況,帶他來救你?”

出乎意料的,那邊靜了一下,接着他笑了笑,卻說:“你找到郦先生,給他看你肩上的傷口,讓他配些去疤生肌的藥膏給你,留着個疤痕……總是不好。還有傷口雖然愈合,藥最好還是再吃一些調理。”

這時候他不趕緊安排郦銘觞來給他救命,說什麽去疤生肌調理身體?我聽得莫名其妙,看他還在不住輕咳,說得實在吃力,就扶他靠在墊子上:“你就省點力氣在這裏等着郦先生來救你吧,我這就趕快走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又笑了笑,低聲咳嗽。

情況緊急,我也再跟他多說,要走之前突然想起什麽,轉頭看着他:“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這次潛入女真大營,是不是只是為了要救我?”

這樣的話,如果我們都還在禁宮中,我永遠都不會再說,但他和我在這個女真大營裏,已經說了太多之前所不會說的話……

問完了,我緊盯着他的臉,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麽,我是希望他怎麽回答的?是,還是不是?

心裏有些亂,我脫口而出:“你要是說謊,我就永遠也不原諒你!”

他靜靜看着我,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挑起唇角點頭:“是。”

腦袋昏了一下,眼前不知道怎麽的,突然跳出了那個年輕人的影子,那個在江南的秋風中,向我溫和笑着的年輕人,他也曾點過頭,說:“是。”

我居然跑回去,俯身在他蒼白無色的薄唇上輕吻了一下,然後抱着他,在他耳邊說:“要等着我。”

走出帳篷,我找到在等在帳外的敏佳,向她說:“小白不會死,給我照顧好他。”

聽我說這麽說,敏佳臉上的悲傷了少了些,她嫣然一笑:“蒼蒼,你說小白不會死,那他就不會死。”

“給我好好照顧他。”我拍拍她的肩膀,讓她回帳篷裏照顧蕭煥。

這傻姑娘,庫莫爾是在玩弄詭計,但敏佳對我的感情好像是真的。

走了兩步才覺得……光腳走在雪地裏,腳真的很冷。

回到帳篷穿好衣物,我思考了下,去找守在帳外的赤庫,對他笑笑:“方才敏佳公主說,煩勞赤庫将軍備馬,帶我到出營地巡視。”

赤庫似有疑惑,皺了眉:“大汗只命我看管大帳。”

他話聲強硬,顯然是沒将我放在眼裏,我知道身為庫莫爾的親信,他看上去再呆板,也絕不是容易對付的人,就笑了笑:“既然赤庫将軍只負責看管大帳,那我只好去向敏佳公主回複,讓她再派一個人來帶我巡視了。”

說完轉身就欲離開,果然赤庫在我身後開口:“夫人且等一下。”他猶豫了片刻,“請随我去見敏佳公主。”

他還是缜密,不見到敏佳,就不輕信于我。

我挑眉笑,跟着他回到敏佳的大帳外。

對我還是全然信賴的,敏佳只聽到我說這是為了救“小白”,就拿出自己的令牌,讓赤庫聽我調遣。

赤庫很快牽來兩匹馬,還帶上了一個小隊,我上馬在營地邊緣巡走,他們緊随其後。

漸漸我心急起來,我走的時候蕭煥情況還好,但是他究竟能撐多久?低頭看到袖口暗紅的血跡,我咬了咬牙,把馬鞭向山谷口一指:“我們到那裏。”

赤庫沉默了下:“好。”

我随即打馬向山谷口沖去,谷口警備着一隊百人小隊,看到有人出谷,就遠遠的大聲喝斥:“大汗有令,任何人不得出谷!”

我這時候也不管了,一聲大喝:“親兵營斥候,奉大汗令到關前送遞戰書!”

親兵營是庫莫爾的親信,那群衛兵聽到都是一愣。

趁這功夫,我催馬越過他們,馬不停蹄向着山海關沖去。

“截住她!”赤庫明白過來我是想逃跑,在後面厲聲下令。

但我已占了先機,等那些衛兵呼喝着追趕而來,我早奔出了兩丈遠。

要緊關頭,我先前練出來那些騎術都派上了用場,我把身子緊貼着戰馬,雙腿夾緊馬肚,神駿的蒙古馬在茫茫雪地間平穩滑向山海關。

身後射過來幾支羽箭,擦過我的身體,射在雪地上,看來赤庫為了防止我逃跑,已經下令開始下殺手。

好在一陣奔跑,山海關城門近在咫尺,我唯有希望石岩已經看到了我,不然此次就是有去無回的死路。

我深吸口氣,用盡全力,狠狠抽在馬臀上,駕馬對準依然緊閉的城門直奔而去。

慌亂間我掃過身旁的新雪,有些詫異的發現,大雪後本應幹淨光滑如鏡的雪面上,淩亂印着好多蹄印。

沒工夫仔細思考,我聽到了沉重的吱嘎聲,在此刻聽起來,猶如天籁。

随着鉸鏈響動,護城河那側的吊橋極快地放下,連通兩岸。

與此同時,伴随着門軸轉動的聲響,緊閉的城門打開一條縫隙,很窄的一條縫,卻足夠一匹馬通過。

天空在我眼前縮小成遠處的一點,城門幾乎擦着我耳邊掠過,長長的通道中,馬蹄的回響奔雷般巨大。

在廣闊的校場上勒住馬,我看着擁上來替我牽馬的士兵,玄色甲胄,朱纓鮮亮,一張張臉上,是興奮過後的由衷敬佩。

一時間,我有點不敢相信,我已經回到山海關城中。

在我通過後,城門就又飛快合攏,城牆上的官兵現在正射箭驅逐追趕我的女真騎兵。

城牆上,石岩飛快跑來,在我馬前單膝跪下:“皇後娘娘金安。”

我跳下馬,急着抓住他:“萬歲還在女真大營,快帶我去見郦先生。”

石岩臨危不亂,點了點頭:“娘娘請跟我來。”

山海關城池不小,醫館在內城中,我顧不上身份禮儀,和石岩幾乎是一路跑着過去。

敲開郦銘觞的房門,他正抱着一個小手爐倚在床頭打盹。

我劈手奪下他的手爐:“郦先生!快起來,那小子等着你去救命!”

郦銘觞猶自睡眼惺忪:“什麽那小子這小子?一道谕旨把我趕來這破地方,難道連覺都不讓我睡?”

我有點語無倫次,抓住他的手:“是蕭煥……快跟我去救他!”

“不要晃,不要晃……”郦銘觞的三縷美髯給我拉扯得前後抖動,連忙按住我,“你剛剛說什麽?”

“蕭煥在女真大營裏毒發,咳血不止,快跟我去救他。”急得眼睛快要冒出火來,我真恨不得扛走這個做什麽都慢悠悠的老山羊胡子。

聽我這麽說,郦銘觞照舊拈着颌下的胡須,臉色也很悠閑:“他快斷氣了麽?”

我一下愣了:“什麽?”

“都是他自己折騰出來的,還沒快斷氣的話就不要來找我!”郦銘觞說話間帶些氣,“他寒毒都這麽多年了,如果次次毒發都會死的話,他早死無數次了!他沒有要我去救他吧?”

“他只說讓我來找你,他還讓我告訴石岩,讓蠱行營出城埋伏在角山,等號令……”我喃喃說着,頭有些發昏,洞開的房門處吹進來一陣寒風,吹得我的身上一陣冰冷,我猛地想起一些被我忽略的細節。

蕭煥從沒說過,他需要郦銘觞相救……他在提到讓我找郦銘觞後,跟着的話其實是:“找到郦先生後,給他看你肩上的傷口……”

他讓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只有自己能救他,在我問他,潛入女真大營是不是為了救我時,他點頭說“是。”

寒風吹過門外的空曠庭院,發出嗚嗚的聲響,我這才想起來,在我回到關內時,校場上就有官兵在整隊,等我到了內城找到郦銘觞,這裏早就不再能看到一個閑散士兵。

我猛得轉身,走向門外。

在我說出蕭煥讓蠱行營出城埋伏的同時,石岩已經吩咐跟在他身後的蠱行營侍衛先去傳令,此刻伸臂擋在門口:“城外危險,請娘娘留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下:“石統領,萬歲還身在敵營,你讓我怎麽能放心留下?”

石岩的臉沉靜如舊,像一塊萬年不動的山岩:“此事交給微臣。”

我又向他笑了笑,語氣更軟了下來:“石統領……我只是想去看看萬歲,我離開時他在咳血,我真的很怕……石統領想必懂的……”

“讓她去吧,”一旁的郦銘觞忽然說了句,“和蠱行營的人馬在一起,應該也是沒什麽危險。”

石岩轉頭看了看郦銘觞,恭敬行禮。

我知道他是同意了,跟在他身後。

我們将要走出去的時候,身後郦銘觞嘆息了聲:“小姑娘,他畢竟是冒着危險,親自救了你回來……至于其他,何必去在意?”

是的,我是想要親自用眼睛證明一些東西……那些我曾經深信不疑,此時卻再也不敢相信的。

我也沒有說謊……我真的很害怕,當蕭煥靠在我肩頭,咳出那些鮮紅的血,我比自己面對着刀林箭雨……還要害怕。

我沒有回答他,跟随石岩走了出去。

為了在雪地中掩人耳目,出發前石岩讓我穿上白色的披風,緊跟在他身後。

不愧是帝王親衛中的精銳,蠱行營行動迅速,等開門迎戰的大軍在關前擺開陣勢,我們已經從長城的烽火臺迂回到了角山上。

這次前來的一百五十三個禦前侍衛全是武林好手,穿行在積雪過膝的野外,竟然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從我們埋伏的角山上望下去,角山下的一切盡收眼底。

山海關前廣闊的雪野上,一色排開玄色甲胄的大武将士,作為大武帝王徽號的火焰旗随風招展,紅黑相間旗幟獵獵飄揚,在茫茫雪野上騰起的朵朵紅焰。旗幟之下,數萬大軍依列而站,軍容整齊,齊聲高喝,一時軍威大振。

另一邊女真的騎兵也早已整裝待發,雖然無聲,但那肅穆的軍旗和戰馬不耐的輕嘶,卻有着沉默的威壓。

長達數月的對峙,令雙方都明白,不能取巧獲勝,戚承亮和庫莫爾同時選擇了雪後的這一天,短兵相接,殊死決戰。

兩軍馬上就要開始毫不留情的屠戮,可以想象,大戰過後的雪原将是一片鮮紅,多少春閨夢裏人,就要變作累累白骨,異鄉孤魂。

今天我在城門口看到的那些蹄印,應該是兩軍斥候探路留下的痕跡。

這一次兩軍都做了決一死戰的準備……那麽庫莫爾選擇昨晚對蕭煥下殺手,就不是偶然,蕭煥選擇讓我今早突圍回關,也就不是偶然。

這兩個人,也早做了一舉定勝負的準備。

庫莫爾果然不是徒有虛名的霸主,具有審時度勢的眼光,同時又有破釜沉舟的魄力。

那麽蕭煥呢?

記得從前和他一起行走江湖的時候,無論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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