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番外(2)
開手裏的檔案夾,微微笑起來。她發問,将視線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Thor将手肘撐在膝蓋上。他把略長的金發塞到耳後,快速抹了幾把臉,看樣子是想讓自己清醒起來,但這無以挽救他濃重的黑眼圈和血紅的眼睛。
“我只做一個夢。”他沙啞地說。
“說出來吧。”Sif柔和地說,“說出來,就沒那麽害怕了。”
Thor輕輕地笑了一下,不是嘲笑,但也不是贊同。“那種恐懼長在我的骨髓裏,與新的細胞一同進入血液,日複一日在我的體內循環。”他說,而Sif揚了揚眉。
“是四年前的‘Odin事件’。”他這樣說。
“我們都聽說過這件事。”Sif贊嘆地說,語氣像陽光一樣真誠,“你是英雄。”
Thor疲憊地搖了搖頭。“英雄的那個死了。”他輕輕地說。
“那就說說你,或者說說他。”Sif合起手裏的檔案夾,在沙發上換了個更親切的姿勢,“我願意聽。”
“Odin遭遇四次撞擊!機甲報廢!機甲報廢!”
第三次與第四次撞擊相繼發生,整個機甲的右側全部被豁開了,暴露出來的合金骨架和電線就如同被解剖的人體。噼啪作響的電火花裏,Thor一把甩開頭盔,從操控位上掙紮着下來。
“Loki?!Loki?!”
破裂的巨大間隙裏,他看見kaiju逼近的臉。那些大小不一的眼睛閃着粘稠的光,利齒和幽藍色的唾液近在眼前。這個距離發射“Gungnir之矛”再合适不過,他憤恨地想——那是這款名為“Odin”的機甲最強的攻擊武器,第三次撞擊前,Loki就因自動發射系統損壞,離開操控位去手動開啓它。
Loki不見了。
Thor踉踉跄跄地在駕駛艙裏尋找,瘋吵的警報聲簡直讓他眩暈。當他走到裂隙邊緣的時候,他看到了Loki,然後他毫不考慮地撲了過去。
Loki整個身子都懸在機甲外。他一手扒着機甲破碎的外沿,一只手的手臂上纏繞着手腕粗的合金纜繩。他的頭盔早已不見,黑發因為飛濺的海水全都貼在臉上,血從額頭上汩汩地留下來,幾乎要染紅那雙綠色的眼睛。
“我拉你上來。”Thor嘴唇顫抖着拉緊那根纜繩。開菊獸太近了,雖然它因着Odin前一輪的打擊而行動遲緩,但他幾乎聞得到怪獸呼吸中的腥氣。
“不!松開手!”Loki果斷地拒絕了他,看着Thor下意識松開了纜繩。Loki的眼睛裏有某種光,銳利,決絕,血淋淋的。
“這根纜繩只有拉緊的時候,‘Gungnir之矛’發射的後坐力才不會讓Odin散架。當我把它拉緊的時候,你手動發射導彈!Thor你聽到了嗎?你聽明白了嗎?!”
kaiju開始沖刺了。
“你要怎麽拉緊它?!它有五十米長!它……”
然後Loki就在Thor面前,松開了那只扒着機甲外沿的手。他用手臂纏緊那根纜繩,跳了下去。
“……Loki!!!”
散亂的合金纜繩“唰啦啦”地被抻開,仿佛一道黑色的光流筆直墜落。
Thor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他帶着自毀和毀滅世界的情緒,按下了發射裝置。三百米的距離,“Gungnir之矛”導彈發射,沖擊力和後坐力讓kaiju和Odin機甲幾乎同時栽進水裏,掀起的巨浪有二十五米之高。
Thor奇跡般的死裏逃生,被PPDC打撈上來,但他們再也沒有發現Loki。
“他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甚至有機甲設計師的證書。後來我去求證過,發現那根纜繩是用來固定發射臺的——原本是合金架的設計,為了減重,采用了拉緊後剛度合适的纜繩。這種事在Ranger裏大概只有他知道了,所以這個結局既像是偶然,又像是他早日給自己設計好的。”
Thor說着,閉住了眼睛。
“Loki Odinson。”Sif帶着某種敬意念着這個名字,微微地好奇,“他和你一個姓氏?”
“不。”Thor回答,突然間臉上露出了一點陳舊的笑容,像是摔碎在地上而被時光風幹的好酒,“他是個孤兒,但我曾申請過和他結婚。他死在申請尚未被批複的時候,我唯一的要求是,他能以我伴侶的名義出現在訃告上。”
“他的照片也沒有保存?”Sif問。她将手裏的資料夾打開了,沖着Thor。Thor看到自己的資料,後面有一個簡短的插注文件,Loki Odinson的名字寫在上面 ,而貼照片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他是‘打死也不照相星’人。”Thor說,微微的嘆息意味,“這個資料是我自己做的,而我連他的一張照片也沒有。軍方系統裏只有他入伍時統一拍的證件照。”他說着,又笑起來,有點自得的孩子氣模樣。他擡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但是,他的模樣全在這裏了。”
晚餐的時候,Thor再次在餐廳裏碰到了Sif。
黃豆在西紅柿湯裏面看起來蔫嗒嗒的,但炸雞Thor百吃不膩。Thor給自己拿了紙盒裝的維生素飲料,走下樓梯的時候被Sif堵住了。
“有事嗎?”
“有一點。”Sif說。他們選了一個相對偏遠的地方坐下,Sif将夾在胳膊下面的扁平資料袋拿了出來,遞給他。
Thor掀開一角,就着光看了看,突然睜大了眼睛。
“不知道你記得不記得Jane了。”Sif的眼睛笑得圓圓的,“Jane Foster,我的學妹,在你從前的基地任職醫生。這是她偷偷拿Stark Pad拍的,還做成了屏幕,因為你們太帥了——希望你不要怪她。”
Thor沉了一口氣,将資料夾的開口捏得死死的,指尖用力到蒼白失血。
“我記得我們在那裏養傷的時候。”他說,“我感謝Foster醫生。”
“他看起來……很漂亮。”Sif說,目光落在那個紙袋上,“看起來不太像個Ranger。哦,無意冒犯。”
Thor搖搖頭,不以為意,“你見到他的時候就會明白的。”他頓了頓,“可惜沒機會了。不過,謝謝你。”
Sif用叉子插起一塊炸雞,對他晃了晃。
“你是這裏最強的Ranger,也是心病最嚴重的一個。快點好起來啊,‘雷神’Thor,上次kaiju跑去澳大利亞,現在去那裏旅行十分便宜了——我還想休個假呢!”
Thor忍不住笑了出來。
Thor回到他的房間,緩緩地坐在床上。他打開資料袋的開口,指尖平靜又似顫抖。
他小心翼翼的,如朝聖者般,拉出了那張巴掌大的照片。
他記得那次戰鬥。Odin在此之前從未受過那麽嚴重的傷害,之後也沒有,直到它徹底報廢在戰役中。他和Loki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他身體受傷嚴重,而Loki更多的是在精神方面。
那是在病房,雙人病房,一切都是白色的。午飯的時間,他坐在病床上,因為慣用手骨折,不得不換了只手來笨拙地插雞塊。Loki站在他一臂之外的地方,低下頭看他,表情淡淡的。
這個時候他發現Loki又開始流鼻血。他随手拿了餐盒裏配送的紙巾,向Loki招招手。Loki順從地走近了一步,彎下腰,然後他把紙巾堵在Loki的鼻孔下。
那個叫Jane的年輕醫生大概就是這時拍的照。照片裏Thor用被繃帶吊着的手壓着膝頭的餐盒,伸高一直手,将紙巾按在黑發青年的鼻子下。個子很高的黑發青年彎着腰,顯露出修長而略單薄的身體曲線。他耳後的黑發滑下來遮住了臉頰,鼻子下又被Thor的紙巾遮住了,但隐約能看見他輪廓精致,像是精靈的雕刻,每一個弧度都美麗安靜得仿佛不屬于人間。
Thor将這張照片小心翼翼地別在他的鏡子上。鏡子上孤零零的射燈投下金色的光,照亮照片上兩個年輕Ranger的臉頰,好像他們靜止于金色的時光。
02
大概是那張照片的緣故,Thor沒再做過噩夢。他有時會在黑夜裏陡然醒來,大腦一片發疼的空白。這時候他就轉頭,看着鏡子上那張小小的照片被射燈照亮,心裏就一陣虛脫似的安心。
然後的日子一切照常。他依舊在訓練室每天做十小時左右的訓練,保持着單挑不敗的記錄。這裏是東京,不是洛杉矶,大多數人不知道他是“Odin事件”的見證者與幸存者,在他們眼裏,Thor只是個孤狼似的異類,但看起來沒有孤狼那麽孤寂、兇狠和糟糕。
Thor大概是八個Shatterdome基地裏,唯一一個單人駕駛機甲的Ranger。PPDC沒有特別宣傳和追捧這件事,因為畢竟雙人同步駕駛才是Jaeger的王道,而Thor這樣絕非是因為天賦,反而是因為事故。
失去Loki和Odin機甲的半年時間裏,Thor一直在養傷并做心理調節。他一直是個極為出色的Ranger,PPDC滿懷熱情希望重新啓用他。但很快,他們發現這行不通——每當Thor做Drift的時候,他烈酒似的回憶會猛灌進搭檔的大腦裏,就如将搭檔一把按進Thor頭骨下隐藏的沸騰岩漿。沒人受得了這個。
Thor又用了半年的時間,調節自己,尋找搭檔。但當這些測試險些弄瘋了一個候選人後,他的指揮官叫停了這些嘗試;而當高層極度失望地想要棄用Thor時,一個年輕的設計師設計了一款可提供單人操作機甲。PPDC通過了新機甲的測評,一年後機甲完成組裝,運載到了東京基地。
Thor就是從那開始——距今兩年前——重回了戰鬥第一線。
他的确是個極為出色的Ranger。他與機甲配合後取得了與從前同樣的驕人戰績。測試發現他的神經元承載能力可以達到常人的兩倍,這顯然出于後天的培養。
Thor是東京基地的一顆星。他栖身于最高的天幕上,一般人碰觸不到,不可了解,卻都仰慕着他的光芒。
新機甲的名字叫“雷神之錘”,迄今為止已有三只開菊獸在它的北歐格鬥術與“閃電”導彈下化為塵埃。三個金色的标記塗抹在機甲的外殼上,在它上面一點的地方烙着的,是它設計者的名字——
Thomas Laufeyson。
跨越了兩塊大陸而來的飛機呼嘯着降落,遠道而來者依次走下飛機。這些人是“雷神之錘”機甲的生産負責人,來給機甲做投入戰鬥後的第一次大規模檢修。
東京灣的冬日并不算太嚴苛,但陰冷的寒氣還是讓那些穿大衣的來者豎起了衣領。Nick Fury帶着他的團隊迎上去,和走在最前面的幾個人一一握手。
“Nick Fury指揮官。這是Jarvis博士,他的姓特別長,為了方便請稱呼他AI。這是Tony Stark上尉,Steve Rogers上尉,兩位Ranger。這是Clint Barton上尉,一級試飛員。”
他們與來者依次握手。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Bruce Banner博士。這是Natasha Romanoff博士,這是Thomas Laufeyson博士。”
“Laufeyson博士!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雷神之錘’的設計者。”
“事實上,倫敦之外的全世界也是第一次見到。”
黑發的青年整了整風衣領子,遮住了大半的面孔,淡淡地說。他邁動雕塑般的雙腿,與身後的人保持着半步的距離,鞋跟在地面敲出隐約的響聲。他看上去是有點陰郁的模樣,黑色的衣着與基地走廊沉暗的鋼鐵色映得他像幅古畫。
“怪人。”Tony走在後面,斜眼觑着那人,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剛剛摸到他的手了?好像冰箱裏剛剛凍過的。”
“這叫‘科學家’。”Clint湊過頭來糾正他,目光卻落在紅發女博士幹練、修長而姣好的背影上,“卧槽等等……Natasha Romanoff!”
“怎麽?”Steve有點好奇地問。
“那可是學院裏和我同一級的‘雙百’準Ranger,百跳百殺,外號Black Widow。”Clint說,一臉目瞪口呆的模樣,“她怎麽跑去設計機甲了?我一直以為她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基地大殺四方!”
“這有什麽?”Jarvis輕輕笑了笑,随手撥弄了一下Clint翹出來的一縷頭發,引得Clint瞪了他一下,“我聽說另一個‘雙百’是你,可你也就是在基地裏開戰鬥機。”
“但這不一樣。還有Bruce Banner!你們聽這個名字不耳熟嗎?”
“Ranger Banner……”Tony一向輕視那些閃耀的名字,Jarvis是科研者,倒是Steve沉吟了一下,“他是……Hulk Banner?”
“這也太牛叉了吧!”Clint眯起眼睛看着前面三個人,“名字轟炸了整個學院的Black Widow,Hulk機甲的前駕駛員,那你們說那個Thomas Laufeyson是什麽來歷?”
走在前面的黑發的博士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突然向後看了一眼。那一瞬,在後面竊竊私語的幾人齊齊看見了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好似凝固的湖面,好似冰封的森林。
他們齊齊噤聲。
“‘雷神之錘’第一次檢修将于20分鐘後開始,請相關工作人員到七號機庫。”
基地內廣播的聲音響起,Natasha拿好了資料夾,四顧了一下。
“Tom!你不去嗎?”
沒有回應。
紅發女博士極其了然地嘆了一口氣,她穿越客房乏善可陳的會客廳,拉開裏面卧室的門。黑發的青年盤着長腿坐在地上,手指交叉撐在消瘦的下颌之下,一臉超然的面無表情。他的面前擺放着一張日式矮幾,他在上面架了一臺全息立體影像的電腦。
“你聽到公告廣播或者我說話了嗎,Tom?”
“都聽到了。”
“那不去嗎?”
“……不去。”
Natasha沉吟了一下,“中午工作餐有日式甜點,聽說東京的布丁也很有名。”說完她微微扶額嘆了口氣。我大概是地球上唯一一個以工作餐勸同事參加工作的可憐人,她想。
Thomas把他一直盯着全息影像的眼睛擡起來。
“‘雷神之錘’的動力系統是Banner的手筆,火控系統是你的作品。今天只是原地檢修,我沒有必要出現。”
“但是整個基地都在好奇‘雷神之錘’的概念提供者,以及它精湛的主操作系統的設計人,還有‘單人Drift’系統的開發者。”Natasha倚着門框說,“給他們個面子——你要是不去,他們會哭的。”
Thomas露出了一個類似于“別惡心”和“無所謂”的表情。
Natasha聳聳肩,“以及,你不想見見Thor?你為他設計了獨一無二的機甲,卻和他根本沒見過面。他們都說他很帥诶~”
“金發,肌肉,自大,無腦。”
“……你們見過?”
“有那樣的過去而導致做不了Drift,想想也知道是什麽樣的人。以及,單人操控機甲是Jaeger最原始的形态,我做的只是改進了這種方式的部分缺點,但雙人駕駛仍是正統主流。”
頓了頓,似乎覺得說話太多,Thomas低下眼睛,又将目光落到面前的全息影像上。
“這次檢修的主要目的,是複測‘單人Drift系統’。”他說,而Natasha點點頭,仿佛預感到了什麽,皺起了眉頭。
“我至今沒有寫測試程序。”他皮笑肉不笑地說。
Natasha“咣”地一聲,甩上了他的門。
“我簡直要擁抱Fury指揮官了。”她在門後大聲地說,金屬的門板仿佛震動起來,“第一天做動力和火控的檢修意味着——就算明天你什麽也做不出來,我和Bruce依舊可以拿着支票回家!”
門後沉寂了一會兒,就在Natasha整理好并準備離開時,她突然看見Thomas打開了門。
“拍一張Thor的照片。”他說,然後淡淡地把門關上了;然而關到只剩一條門縫的時候,他又幽幽地冒了頭,“給我帶一份布丁回來,不要水果味的。”
所謂“單人Drift系統”,聽起來是個悖論。它真正的創新之處,是它将單人對機甲的操控依舊視為一次Drift。當使用這套系統的時候,系統會根據單操作的駕駛員而虛拟出一個同樣的同伴——簡言之,Ranger的确會做一次Drift,只不過對象是自己。
就因為這樣,使用單人Drift系統的Ranger需要格外強大的神經元承載裏與精神控制力。這是一個人強行承擔兩人的神經元負荷——使用雙方記憶進行精神連接時,“追兔子”的都大有人在,何況是一個人将自己的記憶回溯兩遍。
他明白那種感覺。
Thomas聽着Natasha離開,又聽着走廊上又連續傳來幾波嘈雜的聲音。他知道所有的相關人員正向七號機庫趕去,一會兒這一層空得就不剩什麽人。
Thomas在一片安靜裏沉默着。一會兒之後他把從前寫好的程序調出來,重新調成最原始的編碼模式,然後對變量進行些瑣碎的修改。
單人Drift系統的第一次測試,是他自己做的。他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以局外者的身份進入自己的大腦,和自己的對話,不在自我立場去審視過去。
那不會讓人更清醒。被迫從各種角度與自己的從前對視,只讓人想發瘋。
03
叫醒Thomas的不是預設好的鬧鈴,而是基地裏午夜瘋狂作響的警報聲。他下意識不加考慮的從床上急速翻身下來,然而睜開眼睛,就着昏黃的臺燈看到的只是Natasha給他打包布丁的盒子,而非那塊會列出kaiju詳細信息并發出電子女音的刺眼屏幕。
他的手還按在床頭櫃邊緣。他愣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貼着床蹲了下來,許久,呼出一口氣,然後繼續發了一會兒愣。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沉悶又密集地響起,隔着一堵牆聽起來像是潮,拍打在Thomas有幾分發脹的耳膜上。
——直到Natasha的拍門聲響起。
“Tom!”她隔着金屬的門板喊,“Fury指揮官要我們去控制室。”
“為什麽?”他下意識反問。
“……你說什麽?”Natasha的聲音透過金屬,悶悶的又模糊不清。
“為什麽?”Thomas耐着性子提高了一點聲音。
“因為‘雷神之錘’要出戰了。”Natasha說。
Thomas大概又愣了一秒鐘,像是Natasha說着什麽西非部落的土語。然後在下一刻,他從地上陡然站了起來,長腿邁動,幾乎是三兩步就到了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小臂上的肌肉繃起得清晰可見。
Natasha只覺得面前的門不是被拉開,而是飛了出去。那個安靜深沉以致有點神秘的同僚站在門後,穿着白天的衣服,用力把着門框,胸膛在極力的控制中也能看出不小的起伏。他借着身高優勢來看他,碧綠色如橄榄石的眸子裏好像燃燒着異色的火。
“你說什麽?”他問,聲線是從未有過的緊繃。
“‘雷神之錘’要出戰了,Fury指揮官意圖給我們一個現場評估的機會。”她又重複了一遍,舌尖下意識在齒間頂了頂,然後認定不是自己說了什麽有歧義的東西,導致了Thomas的異狀。Thomas的綠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下。那不是不友好,但也并不讓人覺得很舒服。
“我還以為你和Banner已經把它拆了。”Thomas說,好像在強迫着自己說些謹慎或者不洩露感情的句子,并用指尖摩挲着粗厚而冷冰冰的門框,“‘檢修’,不是嗎?”
“差一點就是了。我們本打算明天——”Natasha一邊回答,一邊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今天來完成它。”
Thomas的線條幹淨的眉眼好像微微皺了一下,然而那點漣漪很快就消失不見。他往外輕吐了一口氣,轉向門內抹了一把臉,将自己消瘦的後背留給滿眼疑惑的女同僚。
“好吧。”他說,“我們走。”
他一邊說着,一邊從門後的衣架上拿起他的大衣,轉身向外,頓了一下然後将大衣遞給Natasha。
只穿了晨衣的紅發女博士抱着手臂,的确是發冷的樣子,并接受了他的好意。她裹上那件肩部筆挺而腰部修長的外套,理着自己有些蓬亂的頭發,在看到Banner博士從另一件屋子裏出來後,招呼他過來加入他們——
“哎呀,Tom,你的大衣可太長了。我可不想幫整個基地義務掃地一遍。”她一邊走着,一邊微微将衣角拉起來。然後女博士的目光轉到男性同僚身上,“你不會冷嗎?”
Thomas緊了緊襯衣的領子,搖了搖頭。直到這時,他緊繃出幾分鐵鏽味的唇角線條才悄然軟化,露出一個隐約的弧度,好像是笑了。
控制室裏鴉雀無聲,空氣凝固得好像是凍透了的苦蜜。寬大的指揮臺上只站了幾個人,但臺階下卻擠滿了默默仰望的工作人員。當這幾個遠道而來的科學家推門進入的時候,不得不說是被這種重壓之下的凜然氣氛給迫得一驚。
Fury在上面打手勢要他們上來,一邊還和Jaivis博士說着什麽。Jarvis正對着一組drift數據作出反饋,科學質的英倫腔調居然好聽得不像話。
他們遵從了Fury指揮官的意思。Natasha走在最前,而Bruce跟在她後面,因為Thomas在向着金屬臺階走過去的時候明顯猶疑了一下,只是跟在最後。随着一步步登上控制臺,他們看見許多忙碌得好像忘記了呼吸的人員,然後就只有Fury和Jarvis。
Bruce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覺得Thomas在他身後發出了一點模糊的聲音,好像是一陣痙攣或者絞痛平息。
“Clint,報告情況。”
“已到達指定區域。‘Mark’機甲已投放成功。”Clint Barton的聲音傳來,“是的!我看見那只kaiju了!模樣真是不下飯。”
“不要說廢話。”然後通訊頻道被切換,“Stark?Rogers?”
“一切正常,長官,包括kaiju的長相和Clint的智商。”擴音器裏傳來Tony Stark懶洋洋的聲音,背景音是機甲開動的巨大機械聲響,“以及我對Thor的出戰表示一百二十分的抗議,我就是不明白……”
“閉嘴,Sir。”“閉嘴,Stark。”“閉嘴,Tony。”幾乎同時,操控臺上的Jarvis、Fury和通訊設備那頭的Steve同時作出了反應。
“已做好戰鬥準備,長官。”Steve的聲音插進來,背景音混上了Tony裝模作樣的委屈嘤嘤的聲音。
“繼續前進,務必把kaiju攔截在‘死亡沖刺’範圍外。”Fury說。吼過Tony後他的聲音馬上變得正常而冷定,“要警惕,不要違抗命令,我就是在說給你聽,Stark。Thor的作用是防止意外,半年前阿拉斯加的事故是個警鐘,我不想損失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說完話他放下了通訊器,然後給了後面圍觀的三個科學家一個歉意的眼神。
“地方特色,樂于理解。”Natasha聳了聳肩而Bruce笑了笑,Thomas倚在平臺最外面的欄杆上,沒有表示,引得Jarvis多看了他一眼。
“Thor,報告你的位置。”
“我在‘死亡沖刺’的邊緣線,長官。已準備好待命。”
Thomas的肩突然收緊了。
“drift數據很平穩,Thor。”Jarvis說,“‘雷神之錘’檢修組的三位博士都在控制室。你可以提供一些數據。”
“收到。請代我向三位博士問好。”
“不必,我們開了揚聲。”
一會兒之後Jarvis面前的立體全息影像電腦上就開始泛濫起數據,繼而随着打印機低赫茲嗡鳴的響聲,工作人員将打印好的文件整理成冊,遞交給那三個從英國來的科學家。
“先生?”
資料已經遞到眼前,而那個穿着黑風衣倚着欄杆的男人沒有動,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個未知的地方,手指在欄杆上無意識地收緊着。
“先生?”
“哦,抱歉。謝謝。”
像是一個夢被驚醒了,Thomas接過那份數據,随手翻看着,然後微微轉過了臉,用側身抵擋Natasha探尋的目光。過了一會兒,他從風衣深而帶着絲綢裏襯的微涼口袋裏摸出自己的手機,默默打開了那張照片。
他讓Natasha拍一張Thor給他,而只期望于得到一個模糊不清的側臉。但Thor大方地讓Natasha給他清晰地拍了一張照片:藍眼睛的男人穿着基地統一的灰色背心和黑褲子,罩了一件很舊的夾克,頭發像是熔金淌到肩上,神色看上去平靜而堅毅。
他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感覺揪心又安心。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遠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原本對“Mark”游刃有餘的戰局在Tony一聲破口大罵裏急轉直下。Clint報告說kaiju又分裂出兩只前肢和一只長尾時結巴了一下。“Mark”機甲被毀了一邊激光炮的時候,系統發出了“輕度損毀”和“中度危險”的警報聲。
見到回傳圖片的kaiju研究組們很興奮,但見到數據分析後,Fury一聲響亮的詛咒吓得他們一哆嗦。
“那是只四代kaiju!Stark、Rogers聽到了嗎?!那是只四代kaiju!”
“聽到了,正在嘗試着去信服!”一聲劇響,“見鬼!我發誓我的數據分析都要做得比那幫白癡好!”又一聲劇響,“我就是不能相信這麽一個蠢爆又惡心透頂大概聞上去就像放了半個月的雙層吉士漢堡似的玩意兒居然是四代……”
這次沒有人要他閉嘴。
“Thor!加入戰鬥!”
一瞬間指揮臺上的氣氛就緊繃了起來,緊迫感扯得太近,幾近隐隐發痛。Thomas用指尖抵住太陽穴,只覺得那下面的血管突突地跳了起來,相比之下自己的手指則冷得好像冰雕。
“收到,長官。”Thor的聲音傳過來,沉穩得幾近恍惚與不真實。
“雷神之錘”的次級動力推進系統啓動時發出低沉而致密的蜂鳴聲。巨大的機械在海面上奔跑起來,水聲翻湧不息。數據傳遞的鏈接沒有中斷,細細密密的字符如河流一般湧入,屏幕上模拟建模的“雷神之錘”飛快地随着數據調整改變。
Thomas在心底默默地數着數。他知道“雷神之錘”的行進速度,也就知道Thor大約需要多久能到達戰鬥場地。他微微阖上眼睛,想象着那巨大的機甲在夜幕中奔跑的模樣,想象着無星無月的夜晚,想象海水像是有質的暗色一般湧動而金屬上掠過質感強勁的光。他想象着那個頭發比四年前長長了好些的男人穿着作戰的黑色甲服,與自己本身做着drift,微微閉着眼睛但心底的光芒執着,發着熒亮的生物信號從神經元上奔騰而過。
“确認已到達作戰地點。”Jarvis的聲音突然間響了起來,“批準進入戰鬥。”
Thomas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突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一陣戰栗從他的後頸出發,一路冰冷尖叫着竄過了他的脊椎,沉進他的腰腹裏,好像一道縱貫他身體的冰封河流。這有點像穿戰鬥服時那條卡在脊椎上的傳感器在扣合,但又顯得劇烈而張狂許多。他為此隐忍着喘息,然後覺得身體裏沒來由地隐隐作痛。
04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