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6
06
Freyr說Odin要醒了。
Balder說這不是你去Jotunheimr的時候。他說話的時候手裏握着銀色的高腳杯,注視着臨行的Thor,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Thor拉上自己鬥篷的兜帽,看了Balder一眼。他說,Balder你要是敢把杯子摔在我腳下,我就把你和Loki一起拴在荒原的銅柱上,我說到做到。
說完這句話,Thor突然覺得從前那個自己,那個狂妄自大而輕易沖動的自己又回來了。但Balder好似生吞了一只銀杯的表情,又讓他高興。
Loki會怎麽說呢?他不由自主地想,輕拍着Sleipnir線條流暢的脊背催她前進。
——啊,是了,他說過的,在Thor把他抵在囚禁他的青銅柱上,狠狠上了他之後。
“我不會讓你永遠被囚禁在這裏,哪怕這是父親的旨意。”他在記憶裏親吻Loki的耳朵和頭發,喃喃着說。
Loki清淺地呼吸着,他不睜眼睛。他看上去像是從死亡中睡醒了。
“Thor,”他說,“我們甚至不吝于傷害自己的兄弟,又怎會寬恕敵人?”
鐵森林的天氣和它的名字一樣糟糕,但Sleipnir看上去滿意又安心極了。
他在一個看起來不錯的地方離開了Sleipnir。他揉了揉馬兒金色的鬃毛,說了聲再見,就大步返回來時的路。這裏是Jotunheimr與其他世界的邊界,他不敢太多自己的的力量,因此他得走快點,不然就來不及回去——這時候,他總後悔自己砸了彩虹橋。
大約走了一會兒,背後響起的馬蹄聲愈發清晰,讓他停下了腳步。Sleipnir八條長腿邁着輕快的步子,趕回到他身邊。她用她銀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既好奇又柔軟。然後Sleipnir蹭了蹭他,像是想要記住他的溫度和味道。
之後Sleipnir又跑開了。這次她在鐵森林灰色的樹叢間消失不見,像是陽光躲進叢雲的暗影。
Thor在原地愣了很久。他用手背蹭着臉頰,蹭着Sleipnir剛剛磨蹭過的地方。那種比他的體溫略燙的溫度,給予他莫名其妙的熟稔。他仔細回憶着,思考是不是真的有這樣一匹馬,或者一個小女孩,走進過他的生命。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無論如何不會忘記這樣美的生物,就像現在一樣。
這時候他發現,天邊積聚着鉛灰色而神色可怖的濃雲,樹木好似伸長的胳膊般扭曲的枝桠,在狂風裏劇烈地搖晃。幾乎只是一剎那,鐵森林特有的暴雪夾雜着顆顆分明的冰粒,毫不留情地傾倒而下。
雪下了很久,久到Thor都開始思考它和Volstagg的唠叨哪一個更長。
Thor把自己藏在兩根粗大而高的地上根之間。雪幾乎聯接了樹木所有的枝桠,壓得長枝幾近垂地。整棵樹變成一把高而厚重的傘撐在他頭頂。他窩着身子,感受到身下那些死去的苔藓蓬松而豐厚——這至少說明,鐵森林還有過夏天。
他懷着滿心的百無聊賴,一邊想着是否就動用能力沖出風雪,反正Mjolnir真正揮舞起來能掀翻整座鐵森林——一邊想着還是慎重一些,等待雪停。
其實Thor一直都不是不謹慎,但很多時候,他的下意識動作沒給他的謹慎留時間。
但雪就像是作惡多端且毫無疲倦的熊孩子一樣,真的下了非常非常之久,久到Thor在大把大把的百無聊賴中泡透了,然後他睡着了。
他夢到了Loki。
當Loki被囚禁在Asgard極北部的荒原上時,Thor只去看過他一次。在那之前,諸神們對Loki草草進行了一次審判,而Odin出于各種意圖,限制了Thor的發言和辯解。
Thor本沒有想過去看Loki,而Odin也禁止任何人懷有任何意圖的探望。但當Tyr有一次當着Thor的面說漏了嘴——Sif當場爆出的那個Damn誰都聽得到——Thor的憤怒把他的理智全燒光了。
然後他就來到那個囚禁Loki的地方,看到被鎖在青銅柱子上的弟弟,看到那條盤在柱子上的蛇垂下頭去啜飲Asgard囚犯的鮮血,看見他的弟弟被銀線縫上嘴唇,看見他閉上的眼睛。
他做了他別無選擇,也不會選擇的事。他搗爛那條蛇的頭,讓那冷血動物的豎直瞳孔再也不能發出輕蔑而輕易的笑意。他把侏儒的銀線挑斷,他用他的力量治愈Loki嘴唇上的傷口,治愈蛇牙和蛇毒留在他身上的腐蝕與創傷。
他帶來的水不多,他撬開Loki的嘴,一股腦給他灌下去,看着水流倉皇地從他嘴角流淌到下颌上,看到他幹燥而開裂無數次的嘴唇和失血的舌頭。
期間Loki一直閉着眼睛,呼吸淺薄。他像是沒有力氣,又像是懶于面對。
夜裏Thor留下了。他在他和Loki之間生了一點火。當砂礫因為灼燒而發出一些脆弱的聲音時,Loki睜開了眼睛。
“你一直以為自己很偉大。”
Loki太久沒說話了,他本來流銀般的嗓音聽起來像是石塊的互相摩擦。Thor為這聲音一下子擡起了頭,然後看見自己的弟弟倚着青銅柱蜷身坐着,頭倚在被鎖鏈铐得高高的手上,對他冷笑。
“什麽,Loki?”
Loki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自嘲而嫌惡的表情。然後他又開口,聲音好聽了一些。
“我不需要你自以為是的憐憫。”
他對上Loki的綠眼睛。他的弟弟正滿懷嘲諷地看着他,嘴角的嘲笑深刻又蒼白。他聽起來是虛弱的,但他的銀舌頭一點也不知道疲憊。他微微皺着眉,眯起眼睛以一種“啊,我了解你”的神情看Thor。Thor熟悉這個表情,這代表Loki會把那條蛇注給他的所有毒液,從字裏行間一滴不差地噴還給Thor。
“不要以為你很偉大,Thor,不要以為我會接受Odin的思維,認為‘幫助’和‘拯救’是你命運中注定的一切。不要自以為是,不要理所應當。不要驕傲,也不要有什麽可笑的喜悅和滿足感,只因為你‘幫助’了被判永遠囚禁的囚犯,幫助他能在日久天長裏死得……體面一點。”
Loki說第一個字的時候,Thor站了起來;而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Thor逼近了他。
Thor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怎樣的。他迷惑于方才那些話究竟是不是Loki的真心實意,因為Loki帶着自卑感的驕傲不允許他在這般情況下受人恩惠,他只好表現得毫不在乎,表現得輕蔑而忍着疼痛做出高高在上的模樣。但同樣,他懷疑這些話也會出自Loki內心,因為它們傷人且專為傷痛Thor而生,因為它們完全曲解了Thor的意思,讓Thor對他所有的擔憂和想念化為虛無。
結論是,Thor發現自己憤怒又傷心。
他扼着Loki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拖起來。他掐住弟弟的脖頸,把Loki頂在青銅的柱子上。
“我關心你,Loki。我關心你。”他說。與Loki相比他實在不善言辭,但他将話語說得像是镌刻般緩慢而用力,“這與自大,與習慣都無關。我不能看着你,我的兄弟,腐爛在蛇毒和不公正的審判裏。我關心你。我想幫你。”
Loki愣了一下。Thor恍惚間覺得Loki面部的線條軟化了,他像是馬上就可以收起利爪,但下一瞬,Loki帶着一點悲傷和許許多多的嘲意笑了。
“看看你,Thor。”他用沒有被铐住的手扳着Thor的肩,“多麽正義,多麽理直氣壯——說到頭不過還是想要給予和臣服。讓敵人痛苦地腐爛是Asgard的律法與習慣,審判加入了你的胡鬧才會變得不合理。就算是關心,你的關心也給錯了人,我甚至未曾因失敗而哀憐自己。別把那一點點可憐的、既得的情緒贈與你的敵人,這不是仇恨的贈品。”
Thor無意識地收緊了之間,把Loki的呼吸阻隔得斷斷續續。他覺得腦內有無數根血管瘋狂地跳動起來,驟起的耳鳴像是高速運轉的引擎。他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敵人?!”他朝Loki吼去,掐着他的脖子搖晃他,“為什麽你總想與我為敵?你是我的兄弟,Loki!Loki?!”
他的勁用得太大了。Loki的後腦被他一下撞在青銅柱上。疼痛和眩暈讓他眼神放空了一會兒,然後緩不過氣似的,斷斷續續地發出些聲音。
“Odin……從未告訴過你……?不……我告訴過你的。我不是你的兄弟,從來不是。”
Thor覺得自己一下子燒起來了。那些失意和憤怒在他心髒裏炸開,滿腔血腥味的濃郁沖進四肢百骸。他狠狠把Loki拽起來——這不難做到,因為他實在是太瘦了——然後摔下去,然後再重複一次。Loki的嘴角撞破了,然而他呵呵地笑起來,仿佛如此衰弱的是Thor自己。
Thor把Loki逼在青銅柱上,掐着他的臉,迫得他只能看着自己。他逼得太近了,他們的鼻尖幾乎相抵,彼此斷斷續續的呼吸噴到對方臉上。
“你難道要吻我嗎,Thor?”Loki喃喃着,毫不示弱地說。他薄薄的嘴唇噴出帶着血味的氣息。
“吻我一下?”
“哈,別鬧。”
蜂蜜與橙紅色的回憶突兀地與此情此景結合。Thor猛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