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5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對于神話裏Odin的八足神駒Sleipnir(號稱是Loki生的),有一定的設定修改~
05
Loki在醒過來的時候,突然發現有什麽不一樣。
他聽到一種聲音。在記憶有所回應之前,他身體裏突然有一個部位發了瘋地疼起來。他被突如其來的驚悸和痛苦席卷全身,像是有個埋藏了太久的傷口突然崩裂,淤了太久的血冰冷而粘稠地淌出來。
他從他蜷着身子的地方猛然跳起來。他捶打水晶屋子堅不可摧的牆壁。Odin留下咒語的鎖鏈前幾天再次拴上他的手,他的動作繃直了鏈條,青銅簡直要勒進他的血肉。
Frigga的姊妹和侍女被驚動了。Fulla趕過來,聲音裏滿是包容的譴責,像是個真正的長輩。“Loki,”她問,“你要做什麽?”
“那是什麽……?”Loki覺得肺要炸開了,疼痛和痙攣讓他說不出話,“外面的聲音是什麽?!”
“Tyr在Jotunheimr的鐵森林抓了一匹馬。”Fulla皺着眉說,Loki過激的反應讓她驚疑,“那是匹烈馬,Thor在給它套缰,想把它獻給父神Odin……Loki?!”
Loki猛然向後退了一步,像是被一柄冰做的長矛生生刺進了胸口。他在水晶宮殿裏終于養出了一點血色的面頰上,紅潤的色澤像是潮水一樣退盡。他微微低着頭,嘴唇無意義地顫動着,肩膀不停地發抖。
當他再次突兀地一拳捶上水晶牆壁時,他用他最撕裂的聲音喊,“Thor!!!”
Thor真真切切地被Loki吓到了。他的弟弟在一個稀松平常的清晨,從一具冰雕變成了一座噴發着滾燙岩漿的火山。
“我要看那匹馬,Thor。我要看那匹馬。”
Loki抵着水晶牆壁站着,他說得太用力,聲音像是要把一個個字刻在Thor臉上。他按在牆壁上的指尖被擠得發白,被鎖鏈拴住的手已經被勒得淤血。
Thor無法理解這件事情,但是他很高興Loki有了動作,有了聲音。Loki像是活過來了,他碧綠色眼睛裏的光芒因為一些實際存在而有意義的事物而燃燒,雖然那不過是一匹漂亮的馬。
“Thor……”
Thor一愣,才發現自己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太久。他只是在思考Loki的轉變,但他的弟弟似乎将其當成了冷然的拒絕。Loki靠着玻璃牆壁跪了下來,他把額頭抵在水晶上,撐着身子的胳膊簡直就是在發抖。他劇烈地顫抖了一會兒,像是和自己掙紮着,然後緩緩轉過了身子,背對着Thor坐在了地上。他像是怕冷般縮了縮身體,又漸漸凝固成保持了好幾天的,冰雕和石像般的模樣。
這又不像Loki,Thor想,Loki從不這麽快放棄,Loki會為自己的想得到的東西用盡一切手段,那種堅硬的執着銘刻在Loki的每一根骨頭上。Loki表現得太不正常。
Thor飛快地開口。“別,Loki。”他說,急急忙忙而充滿了熱切,“我去把它牽進來。”
Loki猛然轉過身來,用力盯着他,像是要把Thor融化在目光裏。然後他給予了Thor一個真正的微笑,盡管輕微到幾近察覺不到。
Thor覺得Loki的微笑像是醇酒,灌進他的胃裏,溫軟地灼燒着他。他發誓自己聽到了Asgard花開的聲音。
那匹馬被牽進來的時候,Thor一路聽到侍女的低低贊嘆。
那是一匹非常高的八足馬,皮毛是清淺的金色,像是雪地反射着的璀璨陽光。它看上去是那般修長而飽滿,不粗壯但蓄滿了力量;它優雅的脖頸彎曲的時候,直而順滑的鬃毛垂到膝蓋上。它用銀灰色的眼睛看着世界,它踏步的時候蹄子敲在水晶地面上,就像是顆顆寶石落在冰晶上。
Loki的瞳孔劇烈地收縮着。他僵直着身子,看着Thor把馬匹牽進水晶屋子,收緊下颌來演示自己滿溢的緊張。他低着頭,看着金色的八條蹄子填滿自己的視線。
“它真漂亮。”Thor說,用手揉着馬匹流水般的金鬃毛。Freyr給它選了銀色的缰繩和銜鐵,它顯然對這些東西還不适應,正在不安地動着嘴巴。“Tyr說它跑得比風還要快,比母親侍女Gna的Hofvarpnir還矯健。為了抓它,Tyr橫穿了整片鐵森林。我打算把它獻給父親。”
“……不。”
“什麽?”
“你想讓Odin騎一匹母馬嗎?”
Thor愣住了。Loki站在他身畔,交叉着手臂,微微側着頭,細微的嘲諷迅速蔓延在他的眼睛和嘴角。他的銀舌頭動起來,聲音像是看起來微甜的酒,卻帶着微辛的氣味,像一把刃薄而明亮的小刀子。
那一瞬Thor簡直要如釋重負了。他覺得那個沉在記憶裏Loki似乎要回來了。那個Loki的嘲諷迅疾而一陣見血,但是不傷人;那個Loki笑得深而濃郁,沒有毒性極烈的苦與冰冷潮濕的寒。那個Loki做壞事是為了好玩,而不是以毀滅的灰燼來填滿自己縱橫的傷口。
“等等,母馬?”
Loki凝視着他,裝腔作勢地“哦?”了一聲。Thor轉到Loki身邊,彎下腰側着頭往馬匹的四條後腿中間看過去,然後停在一個微妙的角度,嘴角挂了一絲微妙的笑容。Loki的眉頭皺起來,他狠狠地在Thor的膝蓋窩裏踹了一腳,Thor大叫了一聲,身子向前載去,鼻子撞在馬身上。
馬匹不安地打起了響鼻。
“噓……”Loki瞪了一眼Thor,然後擡起那只沒被拴住的手,用食指壓住嘴唇。他向後輕輕地退了幾步,靴子落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當他退到一個合适的位置,他用力将手上的铐環向大臂上推去,這樣他可以伸高兩只手臂。
Loki向着美麗的馬匹做出一個擁抱的動作。
“過來,乖女孩。”他輕悄悄地說,聲音流暢而溫柔。
金色的馬匹打了個響鼻,歪歪頭,看着他。
“過來,乖女孩。過來。”
馬匹磕了磕前蹄。
“過來,Sleipnir,過來。”這聲音像是一陣輕薄的霧氣,像是寒夜裏飄着的白霜,落在空氣裏結出花朵。
“它有名字?”Thor驚奇地問。
Loki不說話。他咬住了下唇,壓抑着呼吸,看着馬兒緩緩走了過來。他的手臂環繞上馬匹的脖子,他把臉貼在那修長的脖頸一側,溫暖的動脈跳動着,飛速流過的血液溫暖Loki的臉頰和額頭。他飛快地把馬缰和銜鐵拆了下來,引來了馬匹親切的磨蹭。
Thor有點不甘地看着Loki的動作,然後去看被遺棄的銜鐵和銀缰繩。他的弟弟把他幾個小時的努力扔在了地上。
Loki用手指梳理Sleipnir的鬃毛,就像是他在空曠的荒原上梳理Fenrir的頭發。Fenrir的頭發像渡鴉般漆黑,Sleipnir的鬃毛像流光般金黃。
“不要把她送給Odin。”Loki把頭埋在Sleipnir的脖頸間,用一種輕柔而堅決的聲音說。他一腳踹遠了那些奴役馬匹的用具。
“哦,是的。父親不可能騎着一匹母馬上戰場。我想或許母親會接受它。”Thor還在對銀色的缰繩表示痛心。
“不!”
Thor被Loki突然吼起來的樣子吓了一跳。Loki抱着修長的馬兒對他怒吼,整個空間裏剎那彌漫着燒灼的怒氣。他像是在保護着什麽珍貴并失而複得的東西。馬兒吓得也抖了抖。
“你怎麽了,Loki?”
Loki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嘲諷地彎下嘴角。他手裏把玩着一把金色的馬鬃,沖着Thor微微搖頭。
“你一點都不了解Jotunheimr,是不是?你不了解那裏的一切。”
Loki的話像是一角冰涼的綢子,力道不輕不重地抽在Thor臉上。經線是驀然彌漫的苦澀,緯線是沉澱下來的失望,Loki把這些似乎盤桓了很久的情緒,輕而密密麻麻地編織進話語裏。
那一瞬,Thor幾乎要張口說,“我了解你。”但是他發現,第一這無疑是在重申Loki的霜巨人血統,是在Loki的臉上劃刀子;第二,他不了解Loki。
Thor又想改口說,“我想了解你。”但他發現這不是Loki問的問題。
“你一點也不了解Jotunheimr……”Loki留戀地撫摸Sleipnir柔滑的皮毛,然後探起身子,在她的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那似乎是一句咒語,又像是一個啓發。
Thor眼睜睜地看着,那匹美麗得不像話的馬,變成了一個女孩。
女孩的頭發是金色的,特別長,拖曳在身後好像一幅華麗的裙裾。她有Loki的腰那麽高,她踮起腳尖,伸出手來抓住了Loki的衣襟,手指纖細而潔白到隐約透明。她做這些的時候,銀灰色的眼睛一直泛着星星點點的好奇。
Thor有點恍惚。一股莫名的熟稔沿着他的脊背攀上去,像是一捧溫暖的熱水灌進他的後腦。Frigga就有一對銀灰色的眼睛,而女孩的眼睛清澈得讓這座水晶宮殿無地自容。
Loki猶豫了一會兒,就讓女孩那麽拉着他的衣襟。他像是想抱抱她,又像是陷入一片冰做的沼澤,在那些透徹又幹淨的掙紮和窒息裏抉擇兩難。
“她很喜歡你。”Thor說。
話音剛落的時候,Loki單手就把Sleipnir抱了起來。他把臉埋在女孩蓬松的金發裏。Thor能看見的只是他表達着親切的動作,而不知他在那帶有風、樹林和草野味道的金發裏,像溺水者一般,用生命的力度在呼吸。
“她有母親的眼睛。”Thor又說,“但是她看起來不太舒服。”
然後Loki的背僵住了。他沒有發現Sleipnir在他懷裏不安地動來動去。這時候,她的喉嚨裏發出一些雜音,雖然音色美得就像是春泉在流淌,但并不妨礙Loki發現她不會說話。
Loki像是在心口被刺了一下,又像是被人當面掄圓胳膊甩了一耳光。他一下子放下了Sleipnir,他後退了一步。
Sleipnir也向後退了一步。她的喉嚨裏面發出一些不成調的聲音。而當她發現Loki不想再抱着她的時候,她看上去疑惑卻又安心。她晃了晃身子,又變回那匹金色的馬。
Loki的臉色陡然間就變得灰白。他眼睛裏的光暗淡下去。他像是在做一個最為精致和美麗的夢,而現在,夢醒了。
“Loki?”
Thor向前邁了一步。在這麽短的時間裏,Loki的悲喜切換得太快。他能感受到許許多多陳舊的、新生的、疼痛的、哀傷的、刻骨不忘的情緒,在他弟弟的眼睛裏呼嘯而過。
“把她帶回去,Thor。”
然後Loki開口說話,聲音變得沙啞。他像是累極了,他像是明白了,他像是痛恨着剛才的自己。
“把她帶回去。你要親自把她放回到鐵森林裏,這樣Asgard不會有任何人膽敢再将她當成畜生。”然後他轉過頭,看着Sleipnir,以一種更加深沉的眼神。他的眼睛又模糊了,這次卻不為疼痛與瘋狂。那種顏色看上去像是哭泣的森林。
他什麽也沒說。
他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Loki把自己丢到一個角落裏。他坐下來,他撥弄着手腕上的鐐铐,他不再看Thor和他金色的馬。
Thor覺得Loki剛才像一顆脆弱又明亮的月亮。他綻放似的,一股腦的把自己心底一點點的美好情緒給予那匹Jotunheimr的馬,然後因為太過用心而精疲力竭,因為太多複雜而不被理解的感情而心如死灰。
“你可以留下她。”Thor說,撫摸着金色的馬背,那裏的肌肉骨骼明晰而流暢,“我看得出你很喜歡她。”
Loki過了一會兒才說話。“我什麽時候再回到荒原?”他問。
這句話回絕了Thor的好意,回絕得太像是Loki,像是他終于找回了那個沉默着、封閉着,為着命運戲弄和自己得來的敏感和傷害而嘲諷着、冷酷着的,Loki。
Thor只好牽着馬離開水晶的囚籠。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回了頭。
“為什麽是她?你已經很久沒有愛過一個事物。”
Loki把手遮在眼睛上。很久之後他回答,聲音像是在回憶裏泡透了,然後開始對着回憶冷嘲熱諷。
“那不是愛,Thor。她是我的一個錯誤。”
“錯誤?你傷害過她,在Jotunheimr?”
“……我傷害過她,在Jotunheimr。”
Loki的聲音,聽起來是要悲傷地說服自己。
其實也沒錯,Loki一直反反複複地想。我的确傷害過她,在Jotunheimr。
——我生下她。
——我生下她,我把她留在浮陰千裏的鐵森林。
——我生下她,我把她留在浮陰千裏的鐵森林。我不在乎她是不是死了。
記憶力綿延不絕的暴風雪又向他迎面撲來。他恍然間聽見整片無邊無際的鐵森林發出震撼天地的怒吼,他聞見那些萦繞不散的血腥味。
他早已放棄了Sleipnir。這個漂亮的小女孩,這個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不過是他為自己的愚蠢所付出的代價。
他想起Fenrir,那個在寒夜裏縮在他肚子上睡覺的孩子。
看啊,真巧。無論是出自我手還是他人,我終歸是把那些唯一可以屬于我的東西,我僅有的、能握住的東西,都給弄丢了。
看啊,Thor,這不是愛,這都是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