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傅知妤抽得那堆畫卷裏, 并非全都是高門嫡女,也有出身略微低一點的。
方瑞知道天子對她們無意,因此也不必擔憂來日穿小鞋之類的, 吩咐底下人一碗水端平, 不必特地捧着哪位,等過了冬至的宮宴讓她們各回各家。
舒五娘站在最後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素淨的裙擺,禁內女官們的袖橼都比她的裙擺精致。她那位長房所出的堂姐都落選了, 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被陛下選中。
引導她們的女官十分和善, 路過一處殿宇時,明顯不同于其他寂寥落敗的空置宮殿, 連冬日裏都有女使和宦者在侍奉門口的花草i, 臺階和牌匾一塵不染。
“那裏是披香殿,是公主的住處。”女使笑吟吟制止了秀女們的交頭接耳。
舒五娘眼睛微微一亮, 她知道那位公主,雖然天子壓住了流言,但還有些私底下的傳聞,或多或少聽到過。
她們在禁內暫時的栖身之所就在披香殿隔壁。白日裏望去,仿佛披香殿的琉璃瓦顏色都更鮮亮些。
幾個家世好的多半和一些太妃太嫔們沾親帶故,空閑時候去見一見長輩。
四處走訪下來,一連幾天, 她們竟然都沒見過公主的身影。
舒五娘生母微寒, 但家裏長房那輩再往前數數,勉強能和太後的母家沾上邊, 別的世家女去和各自家裏的太妃敘舊, 她為了合群, 也為了強撐着顏面, 不抱希望地踏足了太後的寝殿。
雖然太後精神不濟,還是接見了她。舒五娘怯怯地掰數着家中長輩淵源,等着太後訓斥她小家子氣,但太後竟然和氣地接納了她。
似乎是先前生了重病的緣故,她每次來,太後都在榻上歇息。因此舒五娘也不敢多問,大部分時候只是短短坐會兒就回去。就這麽一點點時間,同屋的秀女卻以為太後對她青眼相待,對她的态度也軟和了許多。
這日她經過披香殿,宮門開着,周圍卻沒有一個宮婢在。
聽到了女子細碎的聲音,舒五娘情不自禁放緩了腳步。
她從太後為數不多的話中推測出,太後不喜歡這位公主,不小心提到她,臉上的厭惡之情從不掩飾。她戰戰兢兢地聽着,心中好奇卻愈演愈烈。
或許是因為那些流言的關系,太後對攪亂皇室血脈一事很是不滿,又覺得她有禍水之嫌,覺得反感也是理所當然。
此刻她就停在披香殿前,有機會偷偷一睹公主的風姿。
這一眼看得她心頭大亂——兩道身影靠在廊柱上,銀紅色的裙擺曳地,而邊上還有一道月白色的背影,與公主姿勢親昵。
察覺到她的視線,對方只是投來一瞥,銳利的目光就足以讓舒五娘吓得慌不擇路地逃走。有廊柱陰影的遮擋,她沒看到那個男人的臉長什麽樣,記憶中全是他如冰徹骨的眼神。
“怎麽了,是不是有外人?”傅綏之突然停頓一下,微微側首,傅知妤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什麽都沒看到。
“沒有,風聲而已。”
傅知妤将信将疑:“真的嗎?要是被人看到怎麽辦?”
“那就去屋裏。”傅綏之沉聲道。
“雪兔子會融化的!”傅知妤不滿地抿唇,仰起臉,看到他沉下來的眸色,意識到他們倆想得不是一件事。
她嗔怒地瞪他一眼,別開臉,耳尖通紅,小聲嘀咕道:“整天都在想什麽。”
小女郎就在自己的懷裏,發間幽幽的香氣萦繞在鼻尖,腰肢纖細,骨肉勻停。
傅綏之的心思不在雪兔子上,捏了捏她的臉,說道:“怕什麽。”他終于捏好了雪兔子,欄杆上擺着一排,從大到小依次排序。
他握住傅知妤的手,冷白修長的手指,關節處被積雪凍得微微發紅,掌心卻是溫熱的。
這幾日秀女們都沒見到傅知妤,并非是她故意端着架子,傅綏之也是下朝之後得知她月事來臨痛得下不來床。
剛好轉,手下人就來禀報說公主在廊下堆雪。
遠處傳來女郎的笑聲,傅綏之蹙眉:“什麽聲音?”
傅知妤觀察到他的表情,說道:“秀女們住在隔壁呢,原來不是皇兄故意安排在那的呀,我還以為是要給我提前見……唔。”
傅綏之傾身,吞沒了後半句話。
小女郎又惱羞成怒地推開他,也不要廊下的雪兔子了,小跑回屋子關上門。
方瑞從角落裏出來,遞上帕子。
傅綏之擦淨手,問道:“門口的人是誰?”
“是路過的秀女,此處是秀女們回住所的必經之路。”方瑞低下頭。
傅綏之冷笑:“你倒是很會給她們挑地方。”
方瑞連連認罪,道:“奴婢會去敲打她,不讓那個秀女到處亂說的。”
“她不敢。”傅綏之瞥了眼緊閉的門,“你知罪就盯緊點,別讓她們擾人清靜。”
方瑞應下。
舒五娘沒有直接回到秀女的住處,她窺到了公主的私情,正在角落站着,借着寒風冷靜自己的頭腦。
她的身子還在顫抖,起初是因為害怕被報複,吓得瑟瑟發抖,逐漸冷靜下來後,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震驚到,寧可被冷的發顫,也不願意回去融入那群女郎的調笑聲。
有私情的是公主,又不是她,有什麽可怕的?被撞破私情的那個人才應該夜不能寐。
有人從披香殿走出來,舒五娘躲在石獅子後。
這回她看得仔細,那人就是方才與公主偷情的人,穿着一樣顏色的衣衫,身邊只跟了個藍衣服宦官。她知道很多世家子弟會在禁軍謀職,以此為日後升遷之路鋪墊,說不定……說不定與公主偷情的人就是哪個侍衛。
公主那般好顏色,她只是匆匆一瞥都被驚豔,那些年輕的侍衛正是知慕少艾的時候,只消公主勾勾手指就會湊上去。
想到這,舒五娘慢慢平靜下來。
在那人的身影徹底從視野中消失後,她擡起站得僵硬的小腿,一邊往太後宮裏走去,一邊準備着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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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之後就是冬至,秀女們要更早預備着面聖,一大清早傅知妤就聽見隔壁的熱鬧,直到午後都沒消停。
荷月不滿地抱怨:“她們怎麽這樣吵鬧,披香殿的隔音算好的,都擋不住她們的聲音。”
“你在我面前說說就行了,可別被她們聽見,誰知道她們裏面哪個就當我皇嫂了呢?”傅知妤抱着兔子,揉了揉毛茸茸的腦袋,“沒準還不止一個。”
荷月欲言又止,無奈地嘆口氣,終究是沒說話。
待吵嚷聲漸漸消弭,傅知妤才讓荷月為她梳妝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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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芳殿前,女官們教導着面聖的規矩。
一一檢查下來,輪到舒五娘時,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讓女官們皺起眉頭。
有女郎發出笑聲:“是太緊張了吧,一會兒見到陛下可別怕成這樣。”
女官們淩厲的眼神掃去,她們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舒五娘讷讷地垂下頭,攥住衣袖,腦子跟一團漿糊似的,反複浮現着太後與她說的內容。
方才嚴厲的女官們忽然綻開溫和的笑意,後退幾步讓至一邊。
女郎們詫異地擡頭,入眼就是一抹纖細窈窕的身影。
她們沒見過公主,不認得她是誰,但舒五娘是見過的。
不同于那日在披香殿偷窺到的明豔的銀朱色,今日的公主衣着色彩清淡,青蝦與春綠交疊,襯得她流露出纖弱柔和的美麗。
等女官們紛紛行禮,女郎們才恍然回過神。
舒五娘臉色蒼白,經過她身邊時,公主停下腳步。
“你沒事吧?”傅知妤注意到她的不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舒五娘咽了口唾沫,沉默不語。
荷月提醒道:“公主問你話呢。”
女官上前解圍:“興許是太緊張了,奴婢會安慰好她的。”
傅知妤輕輕颔首,提起裙裾,邁入殿內。她坐下才發現只有她桌上多了個小小的炭爐,上面擺着兩個橘子。
小黃門上前,笑嘻嘻說着:“生冷果子吃着容易不适,公主烘熱着吃吧,風味很好。”
這一聽就知道是方瑞教人說的話。
傅知妤擡頭,正與上首的人對上視線。傅綏之撚起一片橘子,邊瞧着她邊慢慢放進嘴裏,唇邊含笑。傅知妤耳根發熱,錯開視線。
她現在連兩個橘子都看不得了。
等到秀女進殿,傅知妤還是忍不住緊張。
指甲陷進掌心,掐得發疼。
傅綏之早打了主意走個過場,秀女一個個上前,他反應十分平淡,一個說完就揮手讓退下。
舒五娘是最後一個。
排在她前面的女郎一個一個被否掉,輪到她的時候,她甚至沒看清天子龍袍的衣擺,就聽到大太監說了聲“過”。
在結束的一剎那,幾乎是同時,傅綏之和舒五娘看向傅知妤的坐席。
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兩個橘子也好端端擺在小炭爐上,沒有動過。
傅知妤在外面吹着風,殿內地龍燒得太足,熱得她喘不上氣,連喝幾杯清茶還是覺得不舒服。
她出來時太熱,沒戴圍脖。随便逛了會兒又覺得一陣陣冷意泛上來,開始後悔自己怎麽貿然離開。
身後傳來腳步聲,傅知妤以為是荷月找過來給她送衣服的。
月色下,那道身影拉得纖長。她忽然意識到荷月不可能有這樣長的影子,驚得扭過頭,就被人抱在懷裏。
傅知妤驚慌了一瞬,聞到了熟悉的熏香,才慢慢平複下來。
“皇兄?”她試探着喚了一聲。
那人低聲應下,握住她發冷的手,往他心口貼。
隔着衣衫,傅知妤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你……你做什麽?”她問道,“宴席還沒結束,你随便離開怎麽行?”
“重頭戲不是已經結束了?”傅綏之刻意壓低聲音,她能感受到随着他的話語,胸腔輕顫,“你怎麽沒看全就走了。”
“皇兄看全了就行。”傅知妤沒好聲氣,“喜歡哪個?”
“一個都不喜歡。”傅綏之低頭,又想親她,“阿妤吃醋了?”
傅知妤不假思索地否認,伸手去擋他的唇:“什麽吃醋!”
掌心忽然有一絲濡濕的感覺,傅知妤愣在原地,随後反應過來他做了什麽,脖頸都羞得發粉。
“走個過場罷了,省得那群老頭子天天抓着這事不放。”傅綏之握着她的手腕,“倒是阿妤……”
“你閉嘴!”她又要惱羞成怒,傅綏之連聲答應。
他住了口,傅知妤又羞赧地不想說話,兩人相顧無言。
細細碎碎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傅知妤擰起眉尖:“你帶了宮人出來?”
“沒帶人,只有我。”
傅綏之凝神細聽,神色慢慢凝重起來。
“就是這附近……我、我看到公主往這走,然後還有個男人也……”
“再仔細找找,別讓外男混進來了!”
“周圍都搜仔細!”
舒五娘惶然地在附近踱步,不知道計劃能不能成功。
她将這件事拐彎抹角講給太後聽,問她該怎麽辦。太後只是噙着笑意誇她心細膽大,告訴她金枝玉葉的聲譽要緊,到時候若是抓到外男再看情況而定。
因此,舒五娘帶着的大半也是太後的人,只有一小部分幫忙來尋人的宮婢。
傅知妤聽清了他們的對話,臉色瞬間褪去血色,想找地方藏起來。
傅綏之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看到衣角在假山後一閃而過,舒五娘指着那處叫起來:“看看,是不是在那!”
衆人過去,團團圍住,大聲呵斥:“誰在裏面,自己出來!”
只見一道明黃色的人影從假山後走出來,在火把和風燈的光線映射下,那張臉分外的眼熟。
“陛……陛下!”周圍人詫異地叫出來。
傅綏之淡淡掃過他們一圈,目光定格在面色煞白的舒五娘身上。
作者有話說:
今天沒找到機會摸魚碼字,加更失敗,努力多寫了點字數,給大家磕頭了TvT
這章有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