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盧三郎心說誰要顧你了,但公主竟然真的盯着他的好兄弟看了會兒,還和郡主小聲說了些什麽,郡主連連點頭。
他頓時警覺,難道是金枝玉葉看上了趙如璋,他不答應就直接搶去做驸馬?二公主似乎就好這口,據說先帝也曾……難不成小公主表面看起來斯文柔弱,骨子裏也喜歡倔強的,越不從強起來越帶勁?
盧三郎浮想聯翩,看向趙如璋的眼神愈發飽含同情。
不過他的幻想并未成真,公主和郡主只是私語幾句,沒有做出任何失禮的舉動。
趙如璋就像個木頭人站在邊上,盧三郎也只好被迫一起站着。
直到有游船慢慢靠岸,三層高的大船,軒窗系滿輕紗綢帶,在風中飄揚。
消失半日的傅楷之尋過來,身後還跟了個方臉侍衛模樣的人,手提兩份冰碗,明顯是給兩個女郎準備的。
他招招手,示意趙如璋和盧三郎不用拘束,說自己在船上訂下了包間,帶妹妹和郡主一起去吹吹湖風。
傅楷之也邀請了趙如璋兩人,盧三郎雖初入官場,卻也明白輕重緩急,這只是四殿下與他們客氣幾句罷了,擺手婉拒。
女郎的羅裙掩映在滿地花卉間,趙如璋淺淺掠過她的背影。
傅知妤似有所感,微微側首,他垂下眼,裙角從餘光中消失。
從樹蔭下到船上有一段距離,等确認後面兩人聽不見對話,傅楷之才問道:“那是探花郎?”
“是啊。”接話的是魏忻,“人長得不錯,就是冷冷淡淡的。”她想了想又把“不過還是皇帝表哥更像個冰塊”咽了回去。
“冷淡點好,省得招蜂引蝶。”傅楷之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含在嘴裏的,不敢叫人聽見。
張世行始終一言不發,他拿着冰碗也不影響周身氣勢迫人,惹得傅知妤瞟了好幾眼,總覺得與他的氣質很不符合。
他目不斜視,毫不在意小公主的目光。
坐到包間裏的時候,碎冰已經半化,糖漿附着在蓮子表面,入口正好清甜沁涼,驅散了難捱的熱意。
傅知妤吃了幾口就擱下勺子。
船頭熱熱鬧鬧,看得人意動。
“公主留步——”張世行攔住想下樓看熱鬧的小女郎。
“我想下去看看,不行嗎?”傅知妤仰起臉,杏眸中充滿期待。
張世行語氣硬邦邦的:“公主在上面看也一樣。”
魏忻擰起眉頭,對他的态度很不滿,正要發作就被傅楷之攔住。
傅楷之搖頭,打了個圓場:“下面人太多,你們倆一個公主一個郡主,難免會引起騷動,出點什麽事怎麽交代。”
傅知妤從開啓的軒窗看去,一個同樣身着天水碧衫裙的女子款款走出,停在船頭。烏發绾着和她一樣的發髻,珠圍翠繞,背影窈窕,與她有七八分相似。
“她是……”傅知妤疑惑。
“公主看下去就知道了。”
她沒有因為被阻止玩樂而大發脾氣,反而還能看出不對勁,張世行對她略帶幾分欣賞。
船頭人不算少,許多趁着湖面涼爽出來吹風的游人。女郎戴着幕離,擋住大半容顏,慢慢走入人群之中,向船沿去。
緊接着,有幾個穿着打扮十分簡樸的人跟上去,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只當他們是誰家的小厮。
那幾個人靠近女郎身邊,趁着她倚在船欄處時,猛地向前一推——
傅知妤愕然地睜大眼睛。
所有人都震驚了,持續了短暫地寂靜,之後爆發出 “有人落水了”的聲音,紛紛四散開,而罪魁禍首也趁着人群混亂之際逃跑。
傅知妤也跟着驚慌了一瞬,但馬上冷靜下來,疑惑地望向張世行。
“她是凫水好手,殿下不必擔心。”張世行猜出她的內心所想,“若是殿下剛才不聽勸,執意上前,此刻落水的就是殿下了。”
魏忻指着女子落水的地方:“你看!”
有人游向女子所在位置,水下能見到一團天水碧的影子,如張世行所說,女子凫水本事很好,衣裙像雲霧在水中散開,身形靈巧抓不到她,只摸到了漂在湖面的幕離。
傅知妤攥住了衣裙,心跳得飛快。
她不會凫水,即使被人救上來,肯定也衣衫不整。放生會的人這麽多,到時候……
“你別吓她。”傅楷之瞥了眼張世行,“你放心,藏了許多人手保護你,即使沒有提前發現他們的陰謀,也斷斷不會讓人随意靠近你。多虧張世行察覺得早,故意釣他們上鈎。”
“……多謝。”傅知妤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害怕驚懼。
“公主不必謝我,要謝就謝陛下吧。”張世行還是板着張臉,不茍言笑。
傅楷之看到張世行的時候,隐隐約約有猜到是傅綏之授意。除了皇帝,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調動內衛統領做事。只是從他口中說出來,倏地像是附帶了另一層朦胧含義。
最大的麻煩已經解決,張世行也沒有陪着兩個女郎聊天的心思,拱手告辭:“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公主自便。”說完轉身下樓。
與此同時,喬裝打扮的內衛們已經出動,在金明池周圍布下天羅地網。
船上的風波傳到岸邊,許多人都看見有人落水,議論紛紛。
盧三郎指了指不遠處,羅子望快步跑上前,撥開人群去看被救上來的女子。他仗着自己個頭高,擠進去看,發現并不是傅知妤的臉才松了口氣。
“不是公主。”盧三郎撫平被擠皺的衣服,“身形相似,不過臉差遠了,你是沒看到姓羅的那個剛才急成什麽樣了,要真是公主他恨不得馬上跳水裏去英雄救美吧。”
趙如璋微微蹙眉,盧三郎立即住嘴。
美貌的小公主尚未婚配,蠢蠢欲動的士族子弟數不勝數。
他望向另一側,那個方臉侍衛帶着幾個手下從聚集的人群後方走出。
趙如璋終于記起來,看到他臉的熟悉感來源何處——他在禁內面聖時見過此人。
那是只聽命于九五之尊的、率領陛下親兵的內衛統領,如今卻出現在金明池畔,顯得一切非同尋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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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附近的花開得繁盛,司苑局将它們打理得極好,花團錦簇,生機盎然。
宮人們無暇顧及美景,個個腳步匆忙,低着頭行走,大氣都不敢出。
陛下從前幾日起心情就很差,方瑞提點過,沒人敢在陛下不悅的時候往刀尖上撞。
方瑞原想着,早上去城樓登高望遠,心情總會開闊許多,沒想到傍晚見了一趟張世行,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張大人能說什麽啊,今天內衛們大半都被派去金明池邊上,能報的內容多半也是跟公主有關的。
方瑞嘆了口氣,望着在宮牆生長攀爬的藤蔓,紅的紅綠的綠,兩種東西偏要纏在一塊兒,他現在看什麽都覺得頭大。
傅綏之面色沉靜,捏着信紙的手出賣了他此刻內心不寧。
須臾之後,他将看完的信紙置于燭火之上,任由火舌舔舐,逐漸化為焦黑灰燼,落入盆中。
年輕的帝王從內室走出,風燈暖黃色的燈光籠罩在他臉上,大半面容藏于陰影中,猜不出情緒,方瑞卻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東宮偏殿只有幾盞守夜用的燈亮着。
傅綏之腳步微微停頓,問道:“睡下了?”
宮人被莫大的壓力迫住,顫顫巍巍道:“奴婢不知,公主回來後就不曾出過寝殿。”
他們要送茶水送膳食,公主都不允許他們進去,怎麽也敲不開門。
傅綏之聞言皺起眉。
門忽然從裏被打開了,傅知妤還穿着白日那身天水碧的裙子,拆去簪環,漆黑墨發垂至腰側。
宮人立即低下頭不敢再看,自覺地退後遠離。
她知道傅綏之一定會知道白天發生的事,能有什麽事瞞得過他。
只是沒料到會這麽晚過來。
冰塊早已融化,軒窗大開,月華與夜風一同傾入室內。
周圍寂靜到能聽到小女郎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潤澤杏眸泛起盈盈水光,倒映出傅綏之平靜的臉。
作者有話說:
新的炮灰已經出現,哥哥怎麽能夠停滞不前-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