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怎麽知道我對他沒感覺
鐘南月沒來得及出去跟人解釋,化妝間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來人身形魁梧,叼着煙卷着衣服邊兒露出一截肚皮,眉梢處有道顯眼的刀疤,乍看會以為是某個旺角街區流蹿出來的黑道大哥。
但這位鐘南月完全不陌生——當今娛樂圈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江湖人稱“定盤星”的王牌經濟人林坤。
在這個趨炎附勢的圈子裏,總有些老炮兒可以打破錢財地位對人的限制,憑風骨換得一身尊崇。
看到這樣的人,你不會掂量他入股了幾家公司,投資的行當最近是漲是跌。
他或許兜比臉都幹淨,但他從來不缺錢,對金錢和名望的不在乎也恰恰是基于想要随時就能有。
你問他昨日不是才賺了一千萬分紅,怎麽今天卻在搞丐幫行為藝術?他可能會告訴你那一千萬被他随手打點給了某個看着順眼的陌路客。
他可能不會在你公司破産時砸下幾個億救你于水火,但他一個電話就能幫你牽起幾十上百億的項目投資。
他可能不會計較你狗眼看人低地沖他吐了口水,但你轉身回到公司時會發現對你橫眉冷眼的老板正在眼含謙卑地給他斟茶倒水。
林坤——就是這樣的人。
是貴公子鐘南月見了也不得不低頭稱他一聲“坤哥”的人。
外界關于顏雨的包養傳聞,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這位獨家經紀人坤哥。
那不是經紀公司随随便便砸幾千萬就能請得動的人,居然願意親自出山一對一帶顏雨,足以見得顏雨背後的臺子有多硬。
剛剛在頒獎典禮上,顏雨只是對着鏡頭開口說了句謝謝,林坤聽都沒往下聽,叼着煙就出了會場。
他在酒會看到鐘公子時暗啐了句“完犢子”,看顏雨掃向觀衆席的眼神就已經大概預判到小崽子接下來要撒潑,壓着顏雨的發言聯絡了緊急公關。
“別壓,他人氣在那擺着,這事兒必爆,越壓話題越顯得背後有鬼。堵不如疏,大方兒地順着熱度走,往搞笑方向帶,”林坤一邊隔着後臺的轉播屏聽顏雨的瘋言瘋語,一邊給公關團隊同步下達指示,“頒獎嘉賓和主持人都是我的人脈,會給點面子,不會讓氣氛太僵。”
“他年紀小,作品能扛,長得又招人喜歡,觀衆對他的包容度很高。渲染現場嘉賓對他無條件的包容帶節奏,放大他身上的團寵氣質,再找大手剪幾個鬼畜視頻,把話題關注點引導到顏雨和主持人的代溝引發的搞笑碰撞上。”
“買顏值熱搜轉移注意力,就照着‘帥得禍國殃民、胡鬧都有人捧場’的野路子去,不怕誇張,他那張臉扛得住這方向,”林坤咬牙強調,“千萬、千萬不能讓人去挖他發言背後的內幕。”
“當下環境就是這樣,這種事情一旦被錘就只有退圈了事。別打哈哈,這不是普通的危機事件,處理好了再上一層樓,處理不了這輩子星途就到這兒了!”
自古野路子出奇兵,林坤手段老練,顏雨的發言危機被他營銷成了圈粉爆點,事件處理得超級圓滿。
可從林坤的臉色中看不到絲毫的輕松。
後臺從上到下都是在資本圈浸淫的,權貴的臉認得比自家親戚都清,按照鐘南月的身份,一般人知道他有私事要處理自會敬而遠之,絕不敢貿然上來打擾。
但林坤并沒有拘于這些禮節。
年輕人之所以年輕,就是因為感情還沒完全被理智吞沒,林坤走過的路比別人跨過的橋都多,人前恨得雙目赤紅,關起門就幹柴烈火撕衣服的也不是沒見過,為防撞上了尴尬,他扣了扣門提醒“二位收斂下”,之後就直接推了門。
他先朝鐘南月點了點頭,話是對顏雨說的。
“你要的半小時,”林坤點了點手表沖顏雨含糊道,“馬上到點兒了。飛屋西北角有個暗門兒,我在外面車上等你,別走地下車庫,全他媽是記者。”
說完沒有停留便合上門離去。
鐘南月被林坤兇神惡煞的态度惹到了,護犢子心上來,顧不上和顏雨之間的私怨,紅着眼睛去看顏雨,“他一直……”
話沒說完林坤又退了回來。
大概也覺得在人家愛恨拉扯的時候去而複返特尬,他略不自在地沖鐘南月解釋,“我內什麽……跟我們家孩子說句話。”
他咬着煙咳了咳之後語速飛快地對顏雨說,“冷靜下來該自責呢吧?沒大事兒啊,已經解決好了,請我不就幹這個的嘛。人不輕狂枉少年,都從你這年齡過來的,能理解,下次別他媽再腦子發熱就成。”
說完啐了一口,朝鐘南月努了努嘴,“少爺您也掂量着點兒,我們家小子剛二十出頭,心氣兒不穩,禁不住您這麽折騰。話說多了就沒勁了,我就說到這兒,人多眼雜,二位消停點兒。”
林坤關門走了,鐘南月本來想問顏雨“他一直對你這麽兇嗎”,這會兒也沒話問了。
林坤橫眉豎眼說話邦硬,但看得出他對顏雨非常好。
林坤三言兩語就讓鐘南月意識到一個非常悲哀的事實——
他們如今都是功成名就的人了,雙方身側都豎着層層堅硬的壁壘,在一方不願意見另一方的前提下,強行制造相遇的幾率幾乎為零。
鐘南月忽然間就理解了顏雨為什麽下意識地抓住他,不讓他去處理外面的爛攤子。
他只有半小時,半小時的溫柔,半小時的殘忍,他只給自己留了半小時,放縱自己重新品嘗痛苦百轉千回。
反正過期不候,不怕撕心裂肺。
鐘南月簡單地問顏雨,“為什麽?”
他知道顏雨聽得懂。
顏雨望着他,悲傷又沉默。
“因為你看起來很可憐。”
他還是學不會說謊,好久之後如實說了心裏話。
“還有就是……”顏雨呼氣,然後說,“我暫時、只是,暫時,見不得你,跟別人好……”
他說的很艱難,幾乎是一個詞一個詞地卡斷着往外吐,“我管不着你,要撩男人,随你便,可是世界這麽大,拜托離我遠一點,別讓我看見。”
“我沒有!我沒有撩別人,你讓我開心,我學着跟人笑了!你讓我別再生病,我就去看了心理醫生,是醫生建議我聽一聽音樂,我只是在治病……你說的我都聽進去了,你憑什麽這麽……”
鐘南月語無倫次地替自己申訴,話說到這裏終于後知後覺地聽懂了顏雨逞強背後的眷戀。
他擡頭望向顏雨的眼睛,含淚問他,“你明明還愛我的,你眼裏都是破碎掉的愛,我看得出來的。為什麽不可以試着……”
“不可能。”顏雨搖頭,打斷他的話。
他向室內掃視,說,“你看,明明這裏只有你和我……”然後低下頭,悲哀地說,“而我卻不能确定你看的是誰。”
“跟愛不愛沒關系明白嗎,”顏雨拉過鐘南月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眨眼沖他笑了下,“感覺到了嗎?”
他無力再維持,撇開眼睛不再看鐘南月,“我看你一眼就覺得心都碎了,這要怎麽在一起……”
“我知道你訂婚那件事兒,”顏雨呼了口氣,轉開視線說,“你什麽都不用再解釋,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我擔心自己誤會你,不死心地打探你的苦衷和消息……”他再次卡斷,甩了甩頭才把話接下去,“沒有誤會鐘南月,你我之間沒有什麽誤會……如果說有,那也只是你以為我不知道而已……”
“我不像你,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把戀人丢出去。我規避了所有可能造成誤會的渠道,我知道你所有的苦衷和不得已。”他終于再次看了鐘南月一眼,滿眼的苦澀,“替身、算計、天長日久的冷落和帶回家裏的新歡,讓我下定決心離開你的那些緣故裏,沒有誤會的存在。你要跟我解釋什麽呢?”
鐘南月望着他,找不到一句能說的話。
眼睛幹澀,他眨了眨,眨下大顆的淚滴。
“從小到大我都是個很乖的孩子,很少給人添麻煩,可今天,”顏雨說,“我在一念之間不管不顧地把數不清的無辜之人卷進了一場職業危機,為你。”
“放過我吧,好嗎?就像坤哥說的,我招架不了你,”他近乎乞求地說,“半年了,我想起你的時候心已經開始麻木了,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
鐘南月心意其實已經謝了,顏雨總有辦法讓他心疼到不知道該進還是退。
但他孤注一擲地勸自己莽一次試試。
已經出現了,已經讓他疼了,就再試一試吧。
“你知道季清溪喜歡你嗎?”他問顏雨。
顏雨仰了仰頭,悲哀地回答他,“但凡對人動過心的都不至于看不出來吧。”
“那你還跟他走那麽近……”
他想聽顏雨解釋,他知道兩人之間更多的是工作上不得不存在的捆綁,他知道顏雨沒有主動跟那人親近,甚至一直在避嫌。
但他就是要這麽說,就是要污蔑他,聽他親口辯駁,才能覺得安心。
可顏雨沒有如他所願,而是選擇了默認。
“季哥很好,”顏雨偏過臉說,“他從不忽視我的感受,從不讓我自己難過。”
鐘南月一把抓住顏雨,不可置信地問他,“你要跟他在一起?”
“順其自然吧,”顏雨說,“如果他想的話……”
“不行!”鐘南月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精神陷入了崩潰,手指鎖緊,抓得顏雨生疼,“你根本不愛他,你這樣很渣!對他……對他也不公平!不公平……”
顏雨看他嘴唇發白的樣子,知道他大概是又快要堕入病發狀态。
他閉了閉眼,認命地将鐘南月拉進了懷裏,攬住他的後腦幫他順氣,嘆息說“你這又是何苦……”
鐘南月徹底卸掉了驕傲,手指揪住顏雨的衣服将臉貼到他身前,呼吸顏雨身上的氣息讓自己安靜,一點點清除掉陰暗的心緒。
顏雨難過地仰起頭,恨他也恨自己。
“我不是你的藥鐘南月,”感覺到他冷汗消退下去,顏雨悲傷地說,“你不能仗着我心疼你就無條件盤剝我對你好。”
“我的确靠近你就會好起來,但我真的沒有把你當成藥,”鐘南月抵着他的肩,苦苦地哀求道,“我不會再那麽脆弱多疑了。別跟他好,求你。”
“至少他知道我真實的心意。”顏雨沒有推開他。
他只是很殘忍地說,“我随他開口做決定,而不是把人蒙在鼓裏自己尋求慰藉,渣得你情我願,比你當初對我公平百倍了不是麽?”
“誰教你的這些壞東西!”鐘南月氣得落淚,死死地揪着顏雨的衣角咬牙賭氣說,“我不喜歡這樣的你!”
“誰規定我就只能任人宰割?”顏雨終于忍無可忍,把他從自己身邊推離,偏開視線冷冷地說,“再說季哥也不差,你怎麽就知道我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