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跟我回家好嗎?
當地時間7點,M國 Patton機場。
飛了十幾個小時的沈君懷走下飛機,一手接過助理遞過來的包,一手掏出手機。剛把飛行模式切換過來,叮叮咚咚的信息就響起來。以為又是父親的催促短信,他捏下眉心,壓下心中煩躁,打開了挂着滿屏紅點的通知。
信息很多,有父親的催促和不滿,有蘇長羨問落地沒有,有下屬彙報的項目最新進展,還有一條,是夏可發來的,那個已經好久不聯系的曾在聯大做過他助手的學生。他選擇性回複了幾條信息,在夏可的名字上猶豫了一秒,點開。
是一段視頻,視頻裏有人抱着吉他,在唱一首英文歌。
沈君懷站在原地,低着頭,維持着一個看手機的姿勢。
早上的機場大廳很吵,有一支旅游團在周圍嚷嚷着集合搬拿行李,有小孩子在大聲哭泣,有保潔開着電動清掃車在做當天的第一次清理。這些聲音漂浮在空中,像被蒙上了一塊隔音膜,漸漸遠去,漸漸消音,漸漸變成一出凝固的黑白默劇。沈君懷自己是這場默劇唯一的角色,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般響起來,他眼睛很酸,死死盯着視頻裏那張臉不敢眨眼,生怕一閉眼又是一場幻覺,生怕一閉眼這人就再也消失不見。
夏可在視頻後面緊跟了一句話:教授,這個ID地址已經找到了,博主名字叫張揚。後面附着一個電話號碼。
助理等在旁邊良久,才發現沈君懷不太對勁。
他遲疑着上前一步,輕輕喊了一聲教授。
沈君懷恍然擡頭,臉上的表情讓助理忍不住愣住了,他先是迅速掃了一下四周,仿佛想要确定自己身在何處,然後才将目光定在助理臉上。
“定最快的票,立刻!”他聲音很急,胸膛劇烈起伏,因為過于激動眼中赤紅一片。
“快點,定最快的票,立刻回去。”他上前一步抓住助理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助理忍不住嘶了一聲。這個助理一直在M國處理本部事務,并不熟悉沈君懷這兩年在國內的行程和情況,也從未見過他這麽失态,對,是失态。
“去,去哪兒?”助理被他的樣子驚得不輕。
“去L市。”沈君懷說。
L市沒有機場,最快的辦法是從Patton飛鄰省,然後改乘火車去L市,火車需要三個小時,開車需要四個半小時。
最快的票是當天下午4點。沈君懷就在VIP包廂裏等,一步不肯離開機場。
中間父親和商業夥伴的電話不斷打進來,被他直接挂掉。同時他也一刻不停地打電話,直到确定蘇長羨已經帶人開車往L市去,才短暫安靜下來。
剩下的時間,他就坐在那裏看那段視頻。
尋人的那些日子像一把鈍刀,一次次經歷着太多的希望和絕望,在心頭反複切割。現在,這把鈍刀終于停了動作,藏起刀身,只留下一截刀把,緩緩地為他指了一條明路,也是生路:
他還活着。
路清塵還活着。
距離早上看到這個視頻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裏他訂好了返程票,聯絡了國內的朋友,并且布置好了尋人方案,操作邏輯嚴密,情緒平和冷靜,看起來又恢複了從前的樣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裏現在猶如火烤。
撥通蘇長羨電話的時候,他沒有刻意控制情緒,重複着低吼:“他還活着,還活着。”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失而複得的狂喜,同時也摻雜着劇烈的不安,怕自己這次還是晚一步,怕他依然想不開。現在只希望自己能快一步,再快一步,在路清塵再次消失前找到他,把人抱在懷裏再也不撒手。
他恨不能一步邁到L市去,邁到那人眼前去。
距離飛機起飛還有6個小時。
他一遍遍打開視頻,盯着路清塵安靜唱歌的眉眼,想把這張臉揉進心髒裏。視頻裏的人很瘦,頭發也長,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仍是離開家的那身裝扮,但幸好看起來沒有受傷。他靜靜地唱着一首英文歌,是Linkin·Park的一首老歌《My·December》,這是路清塵最喜歡的一支樂隊。一個那麽安靜的人竟然喜歡搖滾,沈君懷曾問過他為什麽,路清塵的回答很有意思:“他們的音樂很喧嚣很狂野,但是掩蓋的內核下卻是徹骨的悲傷。”
就像路清塵自己,共鳴是一瞬間的事,而沈君懷之前卻一直不懂。
不懂他的恐懼,不懂他的悲傷,不懂他的期盼,也不懂該怎樣愛他。
父親把電話打給了助理,終于和兒子通上了話。
“你回去我不幹涉,但是今天你才剛到,好歹把場面走完……”
“對不起,爸。”沈君懷對父親心懷愧疚,但并不代表可以改變決定,“他還活着……就在剛才,我收到了視頻。活動我不過去了,勞煩您幫我走完流程吧!”
“……”父親那邊久久沒有出聲,兒子這一年來的痛苦和掙紮他不是沒看到,之前的項目啓動後,沈君懷在M國待了三個月,待進入正軌後,便回了平洲繼續找人,中間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忙完就離開,父子倆幾乎沒有時間坐下來說會兒話。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人真的不在了,沈君懷會怎樣過完餘生。
他想找到人的渴望,也許并不比兒子少。
“……這次如果找到了人,就別再折騰了。等有機會,也帶回來給爺爺看看。”父親說,這相當于認可了路清塵家人的身份。
沈君懷眼眶微紅,說:“謝謝。”
沈君懷登機前,蘇長羨已經到達L市,并且找到了張揚。電話裏,他聽到好友說:“希望你再開機的時候,能聽到好消息。”
16個小時後,沈君懷到達L市。
他沒能等到蘇長羨的好消息,路清塵似乎在L市又悄無聲息不見了。
電腦前,幾個人正在緊張地搜尋着監控。距離張揚見到路清塵的時間已經過去了12天,這期間路清塵很可能已經離開。他多沿着郊區山路步行,這種地方一般都沒有監控,無意中增加了尋找難度。
終于,他們在近郊一個林場的監控裏發現了路清塵的身影。時間是在12天前,也就是張揚和路清塵分開之後的時間。
尋找的時間總是很煎熬,沈君懷繃着全身的神經,松懈不下來,甚至開始出現頭痛耳鳴和幻聽。在他第四次回頭喊“清塵”的時候,蘇長羨終于受不了了。
“這次一定能找到他。”蘇長羨拍拍好友的後背,示意他放松,“就算這次也找不到,至少我們知道他還活着不是嗎?只要人還在,總會找得到。”
“可是……他在山裏一直沒出來。”沈君懷聲音沙啞,有着束手無策的疲憊和不願深想的恐懼,沒有見到活生生的人,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萬一在最後關頭,路清塵又想不開呢?
“小路哥哥不會做傻事的。”張揚從後面探出頭來,他已經将兩人如何相遇,說了什麽話,吃了什麽飯,甚至連路清塵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給沈君懷交代清楚了,知道這人是小路的愛人,找了一年多了,也知道這人把小路看得比命重。
“為什麽?”沈君懷問,他現在只能通過別人給出答案,來堅定自己的認同。就如同他已經問了蘇長羨幾十遍“這次能找到他嗎?”只有對方給出肯定的答案,他就會長舒一口氣。
“他還有想去的地方,還有想找的東西吧!”張揚含糊着又補了一句,“我是這麽覺得的。”
沈君懷沉默少頃,突然問了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問題:“漢堡好吃嗎?”
“嗯?”張揚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他不愛喝飲料,但是愛吃漢堡……如果餓了太久,突然吃這種垃圾食品,胃裏會受不了的。”沈君懷又說。
“……他看起來還好。”張揚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實在看不出來路清塵有沒有胃疼,但是沈君懷眼裏的心疼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沒用太多時間,他們就找到了啓智特殊教育學校。
路清塵沒有下山,林場監控裏顯示他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似乎很害怕,那條路其實可以通到山下,但是監控顯示他沒下山,那麽只有一種可能,他去了半山腰的那所學校。
沈君懷他們到的時候,孩子們正在做課間游戲。
幾輛黑色越野開進狹窄的山路,停在學校門前,頓時引起孩子們的注意。蘇長羨去門口*涉,沈君懷就站在車邊,沒有靠前,他看着不遠處一盞路燈,眼皮跳得厲害。
蔡校長很快走了出來,聽明白來意,看了看眼前的陣勢,謹慎地沒有當即回答蘇長羨的問題——“你們學校有沒有收留一個叫路清塵的人?”
蔡校長的遲疑,讓蘇長羨和沈君懷迅速對視一眼,眼睛同時亮了起來,他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蔡校長,您不用擔心,我打個電話。”蘇長羨看了眼雙手緊握的好友,給了他一個放松的眼神,然後熟練地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将手機遞給了蔡校長。
“……聶廳長?好的……是,明白了……”是省教育廳聶廳長的電話,只說了幾句便挂斷了。蔡校長收起電話,态度明顯放松下來。
“小路是在我們學校。”蔡校長說。
話音剛落,沈君懷疾步上前,強壓着情緒,臉色因為激動甚至有些猙獰:“他在哪裏?”當真正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當那個心心念念的人或許距自己只有一步之遙,他才覺出來不真實,近鄉情怯的不真實。但他實在太怕了,提前安排了車和人守在每個下山口,生怕一眨眼,那人又不見了。
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有什麽東西滿漲出胸口,讓呼吸都不那麽順暢了。
蔡校長回頭喊了一句,一個圍着圍裙的老太太走了出來。
“小路呢?”
“在山上呢,怎麽了?”力嬸在圍裙上擦擦手,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這些陌生人。
“力嬸,他們是小路的家人,帶他們上山吧。”
力嬸這才遲疑地摘了圍裙,招呼大家往山上菜園走去。
正午的太陽有些烈,路清塵給菜園澆完水,臉色已經蒸騰起來,他擦把汗,實在有些累了,便坐在陰涼下休息。菜園的一角有一大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金黃。力叔在樹下放了一個用韌草編的大蒲團,路清塵就窩在蒲團裏,不一會兒便昏昏睡去。
他好久沒睡這麽踏實過,心無陰霾,了無牽挂,再不會居無定所,擔驚受怕。
但長久的流浪所帶來的警醒已嵌進本能,他睡夢中聽到遠處有雜亂的腳步湧來,然後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炸開,是一個無數次在夢中聽到的熟悉的聲音。
“清塵!”有人喊他。
他倏地坐起,茫然四顧,那人就站在自己不遠處,高大的身型攏着陽光,臉上有壓不住的激動和狂喜。
路清塵尤沉浸在夢中剛醒的樣子,這會兒腦中一片轟鳴,仿佛見到了什麽可怕事物,僅憑着本能行事。他眼看着對面那人三兩步向着自己沖過來,本能要躲,在那人伸出手的瞬間,他滾下蒲團,四肢并用,迅速躲到了樹後。
銀杏樹約有兩人合抱那麽粗,能将路清塵完完全全擋住。咚咚咚的心跳聲響在耳邊,仿佛要把自己碾碎。他緊緊摳住樹幹,腦子裏一片雜亂:
他為什麽在這裏?
他想幹什麽?
我……我要怎麽辦?
他躲在樹後一動不動,對面那人也沒再沖過來,世界仿佛也瞬間安靜下來。
初秋的山上顏色濃郁炙熱,一方菜園綠意盎然,蔬菜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新鮮的泥土味道,到處都顯得生機勃勃。
沈君懷卻覺得寒意入髓。
奔赴向前的腳步猛然剎住,失而複得的狂喜頃刻凍結,後勁十足的痛楚沿着四肢百骸流淌——路清塵躲避的動作刺痛了他每一根神經。
這時,蘇長羨他們已經悄悄離開菜園,留給兩人充足的時間和空間。
方寸之間只剩下他們倆個,距離很近,卻在兩個空間。
“清塵……”良久,沈君懷顫抖着開口,他像被打敗的逃兵,壓下潰不成軍的情緒,再次開口喚人。“我找了你很久,我很想你……你不要害怕,再也沒人會傷害你了。你出來,我們說說話可以嗎?”
四周寂寂無聲,只有微風吹起植被的輕響。
沈君懷坐到蒲團上,指腹還能摸到剛才留下的溫度,此刻他們之間隔着兩米的距離,卻被一年的空白斷成深不見底的鴻溝。
“你答應過早點回來,我就一直在家裏等你,房子沒換,密碼鎖沒換,家裏的布置也都沒換。”
“你穿了那麽少出門,晚上會很冷。也不帶錢,不帶身份證和手機……你知道我一想到這些,有多難受嗎?”
他慢慢說着,把一年前路清塵出門時沒說完的話都全無遺漏地補完整,仿佛分離仍在昨天,仿佛這一年只是須臾之間。
“我做了很多錯事,不值得原諒。沒有護好你,不是一個好愛人。”他停了停,捏住的手指骨節泛白,“所以,我想用餘生來補償你,照顧你,愛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清塵,跟我回家,好嗎?”
沈君懷耐心地等着答案。
路清塵慢慢從樹後走出來,坐下,靠着樹幹,低着頭似乎有些出神
兩人都在對方的視線之內,距離不遠不近,足夠沈君懷看清他的側臉。
“我不知道你找了我很久,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隔着一年的時光,兩人再一次見面,路清塵說的第一句話仍然是道歉。
沈君懷咬了咬牙,心中說不出什麽滋味。
“我剛剛安定下來,我不想走,也不想……繼續了。”路清塵小聲說着,沒有擡頭,“你有你的生活,我在這裏很好,我們……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就這樣結束,餘生再無彼此。
真好,他懂得拒絕了,只不過這次拒絕的人是自己。
“我的生活?如果我的生活裏沒有你,那算什麽生活?”沈君懷生出一種濃重的無力感,拖沓和小心不是他的作風,但對失而複得的這人,他不敢制造一點風吹草動。
他細細看着眼前的人,瘦得幾乎只剩一把腰,過長的頭發在腦後紮了一個小揪揪,幾縷碎發從額前散下來,眉眼一如既往的幹淨,白色的長袖衫挽起來,胸前印着“啓智”,黑色的長褲上也在口袋位置印着同樣的兩個字,看起來像是學校的工作服,套在過瘦的身上,風一吹便鼓起一大片空空蕩蕩。
仿佛随時會消散。
他站起來,再也顧不上其他,兩步跨到那人面前,路清塵被他突然的起身驚了一下,慌亂中還來不及動作,就被緊緊擁進懷中。
“清塵,你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我就陪你過什麽樣的生活。”路清塵被他勒緊在胸口,掙不開,也走不掉,只能聽見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他俯在自己耳邊,胡渣擦過耳垂,又說出蠱惑一般的聲音:
你不想回去,那就不回去。
往後你想去哪裏,我就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