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拿之前所有的一切換你
沈君懷在啓智住了下來。
蔡校長看着這尊大神,頗感壓力。學校住宿本就緊張,這下只好匆忙收拾出一間小小的雜物間,放了兩張簡易單人床,安置他們住下。路清塵原本睡在保安室裏,被蔡校長以不方便為由,也趕到了雜物間裏。
路清塵不願再給蔡校長添麻煩,只好聽從指揮。
學校的吃住都十分艱苦,原本以為沈君懷住個幾天就走了,沒想到這人倒是踏踏實實當起了代課老師,沒事也幫着力叔力嬸幹些雜活兒,頗有要長居久安的意思。
路清塵沒再刻意避開沈君懷,只是極少說話。他原本話就少,現在幾乎一天也說不了幾句。晚上他會幫着力叔力嬸忙活到很晚才休息,洗漱完回到寝室,也是累得倒頭就睡。沈君懷常常坐在燈下默默看他,他只好将腦袋埋進被子裏,裝作看不見。他知道沈君懷有時候睡不着,會在他床邊一坐一晚,他不說話不表态,沈君懷也不逼他,只是說:“你不用為難,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以前都是你遷就我,以後換我遷就你。”星光靜谧,蟲鳴蛙叫,深山裏一場仲夏夜之夢已近尾聲,沈君懷捏着他的手,看着睡夢中的人喃喃自語,語氣中有種塵埃落地的踏實和堅定。
路清塵的腦袋依然埋在被子裏,心裏酸澀得厲害。
下一秒,一雙手便将被子撩起來一角,将他的腦袋往上移了移,頭頂上響起一聲輕笑:“好啦,睡吧。”那雙手帶着炙熱的溫度,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将他翹起的幾根頭發捋了捋。
他在這昏昏的溫暖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周末,路清塵在一片嘈雜中醒來。
旁邊的床上沒有人,只随意扔着一臺筆電,看樣子沈君懷晚上處理工作到很晚。他拉開窗簾,孩子們擠在院子裏,正圍着一大堆東西歡快地讨論着,沈君懷被圍在中間,很有耐心地給孩子們說着什麽。學校大門外停了兩輛小貨車,還有大包小包的東西正被人往院子裏搬。力叔力嬸在院子一角的廚房裏忙活着做早飯,熬好的粥濃香撲鼻,蔡校長和兩個老師也站在門口,指揮搬運箱子。
路清塵站在臺階上,剛睡醒的樣子有些呆。
“清塵,過來。”沈君懷回頭,向他招招手。
“路老師,路老師,今天我們有好多玩具和好吃的啊!”幾個孩子噠噠跑過來,拉着他的手滿院子轉圈,得意地炫耀着,一點點快樂都能讓他們大肆說笑。路清塵被他們的快樂感染,忍不住也開心起來。清晨的陽光格外溫柔,灑在他臉上流光溢彩,像一幅缱绻的油畫,在青青草地上展開。
沈君懷看得一時有些發呆。
他都不記得路清塵上一次笑是什麽時候了。
路清塵在這一群孩子中間,心智似乎也不比他們成熟多少。他被興高采烈的孩子們拉着,一起開箱,各種各樣的學習用品、電腦、衣物、零食擺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沈君懷抱着一個長條形大箱子走過來:“清塵,這是給你的。”
他拿過一把裁紙刀,利落地将密封好的箱子打開,入目是一個黑色的吉他琴盒,質感極好,所有音樂人都熟知的LOGO在顯眼的位置散發着昂貴的味道。他将吉他取出來,小心遞到路清塵面前:“真慚愧,以前竟然不知道你會彈吉他,而且彈得那樣好。”
以前他鮮少關注過自己身後那個人的喜怒哀樂,也不知道對方的興趣愛好。對愛人的認知,和公司HR對員工簡歷的認知多不了多少,大凡都是姓甚名誰,家庭情況,學歷專業等等條框性的東西。
沈君懷曾經認為,路清塵簡單到一眼看到底,自以為掌握了這個人的一切,卻忽略了經歷可以讓人變得複雜,怠慢可以讓人生出不滿,忽視可以讓人心生絕望。
如今他的小心翼翼,自知彌補不了什麽,只會讓眼前人更不知所措。
但不做不行。他要把以前缺失的,全都補回來。
“你可以教孩子們唱歌。”他盡力想表現得自然一些,眼中的歉疚卻藏不住。
路清塵看着他把孩子們招呼過來,那些不谙世事的笑臉,圍繞在他周邊,大聲笑鬧着要自己彈琴唱歌。他壓下心頭起伏,試了一下音,流暢的曲子和着幹淨的嗓音,比沈君懷在視頻裏看到的要真實百倍。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難以開口道再見
就讓一切走遠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們卻都沒有哭泣
讓它淡淡地來
讓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複一年
我不能停止懷念
懷念你懷念從前
但願那海風再起
只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溫柔
這首老歌比路清塵的年齡還大,是外公教他彈唱的第一首曲子,當初他偏愛這首歌簡單的旋律和直白的思念,如今唱來卻覺得裏面的無奈和心酸更磨人。
一曲唱罷,興奮的孩子們已經被老師帶着去吃早飯了,沈君懷站在陽光下,目光溫柔地看着他,仿佛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第一次聽你唱歌,是在那個視頻裏。”他走過來,緊挨着路清塵一側,坐在一個未開封的箱子上,樣子随意,表情卻認真,“我15歲就拿到了國際科研金獎,19歲加入M國納米研究項目部,21歲獨立帶隊做課題,25歲接管家族商業通用項目,29歲接管軍工項目。所有人都說我年少成名,未來可期。我聽過太多的歡呼和贊嘆,見過太多的開心和祝福。我也為自己開心,在人生每個重要節點上開心過,滿足過。”
“我以為餘生如此,也沒什麽遺憾。後來……你不見了,我就想,這些有什麽意義呢?”
“我看到視頻的時候,看到你還活着,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活着,還會彈琴,會唱歌,會笑。我才知道,之前那些快樂算什麽,前30年加起來的快樂,都不如在知道你還活着時帶來的快樂,沒有更多了。如果上帝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讓我拿之前所有的一切換你,我也會毫不猶豫。”
“我從未感激過什麽人,但現在感激一切讓你活下來的人。張揚、力叔力嬸、蔡校長,以及你在外面這一年遇到的所有好人。我感激他們,讓我還有機會帶你回家。”
“是我愚鈍,放着這麽好的你在身邊,卻一直不明白自己要什麽。我願意為此接受一切懲罰,但是不能接受你再離開。除此之外,你想怎樣都可以。”
沈君懷微低着上身,手肘撐住膝蓋,略略擡頭看着路清塵,以一個仰視的姿勢。平時滿是嚴厲冷淡的眉眼盛滿了祈求,有種不易察覺的卑微的可憐。
是路清塵從未見過的沈君懷。
面對這樣的沈君懷,路清塵無法硬下心來。對他好,已經成了自己的本能,被馴服在了身體的潛意識裏。但他也做不到回應,以往太慘烈,生活好不容易平靜,他并不想打破現下這微弱的安全感。
沈君懷笑笑,不再等他答案,仿佛也不期望他回應什麽,只是想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來就好。
“來,去吃早飯。”他站起來,順勢拉過路清塵的手,向食堂走去。
他不着急,還有時間,這樣的結果老天已經待他不薄。
當天下午随着一個醫療團隊的到來,打破了路清塵的安靜。
醫療團隊是沈君懷請來的,給孩子們檢查身體。當然,他更隐蔽的目的是要給路清塵做一個全身檢查。他身體消瘦,反應有些遲緩,睡覺的時候也穿得嚴嚴實實。沈君懷不敢碰他,也沒法檢查他在這一年的流浪中有沒有受過傷,心中始終不安,便想了這樣一個法子。
他只是沒想到路清塵十分抗拒。
“我很好……給孩子們檢查就可以了。”路清塵躲在寝室裏,固執地不肯出去。
沈君懷耐心地勸:“只是做個簡單檢查,很快就結束了。”
路清塵以沉默抗拒。
沈君懷咬咬牙:“如果你不願意出去,那我讓醫生進來給你檢查,好不好?”
“不要。”路清塵飛快拒絕,“我……我沒事。”
“如果沒事,為什麽害怕體檢?你告訴我,身體哪裏不舒服?”沈君懷慢慢誘哄着,“不想檢查也可以,但你要告訴我,你身體哪裏不舒服,哪裏受過傷。”
“我……後背,還有腿……不過現在已經好了。沒必要再檢查了。”路清塵知道沈君懷的性格,不達目标不罷休,幹脆自己老實交代。
沈君懷臉色沉下來,他站起身,出門,半分鐘後,兩個醫生帶着設備跟他走進來。
接下來的檢查,路清塵沒有抗拒,因為知道抗拒也沒有用。
沈君懷沒有回避,盯着醫生将路清塵的外套脫掉,露出瘦得只剩兩片蝴蝶骨的後背。後背上有一條半指寬的長疤,從右肩胛一直蔓延到左腰,疤痕醜陋,邊緣翻着新生的紅肉,是被利器劃傷之後,沒有經過妥善治療自我恢複的野生愈合。
路清塵裸着的上身被冷空氣激地有些瑟縮,他能感受到沈君懷盯在他後背的那雙眼睛,焦灼不安、憤怒心疼,各種情緒猶如實質附着在自己後背上。忍不住又瑟縮了一下,清晰可見的肋骨也跟着抖了抖,随後身上就被人披上了一件外套。
沈君懷将外套往他身上壓了壓,又蹲下身幫他脫褲子。路清塵有些尴尬,小聲說着自己來,但是沈君懷就像沒聽見,手下不停,将他的運動褲慢慢褪下來。
腿上是不見天光的白,細瘦伶仃的樣子,不過還好,沒有明顯外傷。傷在腳腕,看不太出來,戴眼鏡的一位醫生上手揉了兩下,路清塵咬着牙沒出聲。
“腳腕扭傷過,陰雨天會疼,後期可以做針灸輔助治療,用心養護,以後慢慢會好的。後背上的傷已經愈合,後期可以做祛疤手術。”醫生又問,“還有哪裏受過傷嗎?”
路清塵略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很輕地說了一句沒有了。
沈君懷跟着醫生一起出來,等走遠了,醫生才說:“長期營養不良,幾處外傷恢複得也不太好,後期注意好好養護就行。但他很抗拒檢查,應該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問題。這裏設備有限,如果沈先生不放心的話,最好還是去醫院做個更全面的檢查。”
“好的,謝謝你。”沈君懷說。
送走醫生,沈君懷轉身回了寝室。
路清塵正坐在床上發愣,見沈君懷回來,小幅度抿抿嘴,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樣子。
沈君懷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兩人挨得極近,膝蓋抵着膝蓋,路清塵無路可躲,只好低下頭不說話。
“傷是怎麽來的?”沈君懷問得很艱難,但是不問的話更寝食難安。他在M國見過街頭的流浪者,食不果腹,處境悲慘,這些還不算,最要命的是因為搶地盤或者其他原因,弱小者常常被圍毆欺淩,甚至被變态虐打或者被性侵犯。每個早上,都有流浪者橫屍街頭,被義工用裝屍袋拉走。
他曾對此無動于衷,因為那個世界離他太遙遠,一個流浪者遭遇再多不幸,在他眼裏也和一只火雞在聖誕夜被送上餐桌沒什麽不同。
但人就是這樣,只有悲劇攤到自己身上,才能體會到切膚之痛。
“後背是一個包子店的老板拿東西打的。”路清塵語氣平靜,仿佛與己無關,只是在客觀描述一個事實,那時候是他最狼狽的日子,蓬頭垢面,精神恍惚,但又屈服于生理本能,徘徊在一個小鎮上的包子店門口。老板很兇,又剛被老婆罵了一頓,一通火氣全撒在門口那個流浪者身上。他一邊罵着對方擾了生意,一邊拿着一根帶刺的長條狀東西抽過來。路清塵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只知道瞬間被抽懵了,後背火辣辣的疼,疼得連心髒都要從身體裏擠出來。他怕極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條街。後來,他看到包子這種食物,就會本能覺得後背疼。
“腳傷是卡在廢舊的火車軌道上了,當時太害怕了,拔出來的時候太用力,就這樣了。”
幾個流浪漢戲弄他,将他趕到一條鐵軌上,他在逃跑的時候把腳卡進了軌道裏面。一瘸一拐過了好幾個月,才慢慢能正常走路。路清塵雖然父母早逝,但從小也是嬌養着長大,在這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自愈能力這麽強。
想到這裏,他笑了笑。他不願意自怨自艾,也不覺得自己可憐,更不希望沈君懷為此難過自責,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只有經歷過苦難,才更明白生命的色彩。
“高更也是經歷過流浪和疾病才成為了高更,說不定以後我也會蜚聲畫壇。”路清塵想開個玩笑,但是效果不理想,因為沈君懷依然神色沉痛。
“我不希望你成為高更或者任何一個大人物,經歷過磨難之後才能閃耀在某些領域,我寧願你是一個平安快樂的普通人。”
只願你帶着不沉重的王冠,光環閃耀,卻同時能擁有普通人的安寧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