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新的身份
趙大力兩夫妻年近六十,一輩子生活在大山裏,如今兒女都去市裏生活了,這老兩口閑着無事,便在啓智尋了一份工作。啓智是L市的一所私立特殊教育學校,住着七八十個孩子,身體或多或少存有缺陷,老師寥寥,經費寥寥,全靠社會募集資金維持運轉。
趙大力和妻子住在學校大門口的兩件小平房裏,外面一間算是傳達室,裏面一間是起居室。他們愛崗敬業,兼顧學校的傳達、保安、保潔和廚師,把學校當家,把學生當自己的孩子。學生和老師們都愛喊他倆力叔力嬸,大家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學校裏,相處得如一家人。
力叔每天起得早,他在學校後面山坡上開了一塊小小的荒地,種了很多蔬菜,每天早起去澆澆水,順便摘點新鮮的菜回來給孩子們做午餐。
晨光熹微,他一打開校門,就看到路燈下蜷坐着一個人。
等他提着兩籃子蔬菜回來,那個人還坐在那裏,閉着眼,一副睡着的樣子。趙大力返回學校,将菜放好,剛進屋,就聞到飯香——力嬸已經熬好粥,還蒸了一大鍋菜饅頭。
“門口有個人,挺年輕的。”力嬸将粥遞到趙大力手裏,随口說着。
“嗯,看到了。”趙大力說:“看起來像是個流浪的。”
“昨天晚上就應該在那裏了吧?真是可憐。”力嬸嘟囔了一句。
“咱們照顧好學校就行了,其他的事兒少管。又不知道是什麽人,別惹麻煩。”趙大力想了想,叮囑力嬸。
“嗯,我有數。”力嬸說。
上午陽光很好,老師帶着孩子們在不算寬敞的院子裏做游戲,一片歡騰,直到中午飯的鈴聲響了,孩子們才安靜下來排隊去吃飯。
總算收拾完,趙大力去給孩子們修理一處掉了牆皮的寝室,力嬸便回起居室準備休息一下。
她在屋子裏坐了一會,終于還是起身從半舊的桌洞裏掏出一個塑料飯盒,盛了些粥,又拿出兩個菜饅頭,雙手捧着走出了校門。
路清塵聽到動靜,擡眼便看到一個穿着樸素的老太太站在面前。老太太将手裏一包熱氣騰騰的食物遞了過來,面容和善,語氣溫柔:“小夥子,這些給你。吃完了就趕緊回家吧!”
他扶着燈杆站起來,腳下晃了晃,有些站不太穩。他在山裏轉了兩天,又許久滴水未進,精神已經有些恍惚。從昨夜坐在路燈下一直堅持到現在,白天暖暖的陽光打在臉上,那大門裏面有多好孩子在歡快地叫喊,這世俗的鮮活終于讓他茫然的心底生出些色彩,讓他想融化在當下的日光裏。
就在剛才,那扇門突然打開,那個捧着食物的老太太從裏面走出來,沐着陽光,笑着和他說話。
他恭敬地接過,臉上有些受寵若驚地無措和羞澀,聲音低沉暗啞,說謝謝。
生活在深山裏大半輩子的人,就算再沒見過世面,也能看透人性、分辨善惡。趙大力口中“又不知道是什麽人”的揣測有了答案,這是個善良的孩子,流浪至此必然有很多心酸故事,力嬸心想。于是笑容愈發和善起來,“如果不夠再來跟我拿。”力嬸指一指身後大門口的小平房,見對方又腼腆地笑了笑,這才滿意離開。
臨近傍晚,趙大力和力嬸提着鋤頭出門,路清塵還站在路燈下,看見他們便快跑兩步迎了上來,因為跑了兩步甚至有些微喘。他站定,極有禮貌地鞠了一躬:“謝謝大嬸的饅頭,很好吃。”他掃了一眼趙大力提在手裏的農具,判斷了一下是否會用,這才又說:“我想去給大叔大嬸幫忙可以嗎?”然後生怕對方拒絕,立刻作出解釋:“就當……感謝大嬸的午餐。”
趙大力被面前這青年一本正經的感謝逗笑了,兩個菜饅頭而已,對方竟然這麽當真,當下便對他生出些好感,簡單聊了幾句,便答應路清塵跟着上山。
三人走了十幾分鐘,便來到一大片菜地,地裏種着大蔥、辣椒、豆角、花椰菜、茄子、西紅柿,還有土豆、蘿蔔這類根莖類蔬菜,郁郁蔥蔥、擠擠挨挨,看着有種豐收的滿足感。
路清塵從小在南方長大,這些蔬菜生的樣子在超市裏見過,熟的樣子在餐桌上見過,哪裏有機會見過這種活生生、鮮嫩嫩,還帶着泥土清香的菜園子。
趙大力分配好工作,他和老伴給黃瓜架秧,路清塵摘花椰菜,收集土豆和蘿蔔。
他幹得賣力,臉上手上都是泥,甚至因為拔土豆太用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拽出來一大串大大小小圓滾滾的土豆。趙大力偶爾回頭看他,竟生出一種帶孩子玩泥巴的既視感。
中間休息,力嬸摘了三個紅豔豔的西紅柿,在菜地旁邊的水龍頭下洗了洗,挑了個最大個兒的給路清塵。三人邊吃邊聊,女人難免喜歡打探,當聽到路塵清說自己父母都已不在,而自己沒有其他親人的時候,忍不住唏噓。
“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總不能一直流浪吧!”力叔問。
打算嗎?前幾天遇到的那個唱歌的大學生也這樣問過自己,他答不上來,耳邊卻響起一個已經好久沒聽過的聲音,語調平和,在耳鬓厮磨:之後,我們就找個你喜歡的地方定下來吧!
那個說這話的人,如今已經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地方,過着自在的生活吧!沒有了自己,他應該過得更輕松。
那個人,那段暗黑的日子,仿佛被流浪的這一年多稀釋到只剩下一點遙遠的回憶,風一吹就散,再沒了當初無論如何也走不下去的絕路。
路清塵揉了揉眼角,做了一個決定:“總會找到一個地方停下吧!”
如果有幸的話,找到一個永遠不會嫌棄自己的家——不管自己變得多麽肮髒不堪、愚鈍懦弱。如果更有幸,說不定還會有個和自己一起回家的人。
傍晚,三人抱着收獲的蔬菜下山。
力叔力嬸邀請路清塵一起吃晚飯,路清塵連連擺手:“已經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我該走了。”
“你要走嗎?去哪裏?”力嬸過來拉住他的手,滿眼關切。女人容易共情,雖然眼前這個年輕人她才認識了一天,但卻很是投緣,現在有教養有禮貌的年輕人不多了,他又孑然一身,怎麽看怎麽可憐。
“……”路清塵嗫嚅很久,也說不出來能去哪裏。
看着兩人僵持不下,力叔幹脆将兩人拉進了學校保安室。
“小路,你留下來,今晚就在這裏睡。我去做晚飯,咱們先吃飯。”力叔粗糙的大手用力摁了摁路清塵的雙肩,轉身便去屋後搗鼓蔬菜去了。
路清塵眼眶紅了紅,随後站起來跟了過去:“力叔,我來幫忙。”
路清塵被力叔力嬸留了下來。
蔡校長一回到學校就被力叔叫住了,這位憨厚的老人少有的局促和懇切,他對校長提出了一個請求。
“蔡校長,小路真的很可憐,能不能留他在學校裏住下,他不要工資的,有個地方睡就行。平常可以幫着我們打打雜,還能照顧一下孩子們。”
“對不起校長,沒經過你同意我們就先留了他幾天,他雖然沒有身份證,但我觀察這絕對是個好孩子,應該也受過教育,就是不知道遭了什麽難才流浪到咱們這裏的。”
蔡校長做了30多年教育,年輕的時候在大型教育機構做事,臨近退休的年紀投身特殊教育行業,不為名利,只為這些可憐的孩子送一點力所能及的溫暖。他為人慈善溫和,也很有耐心,當下便讓力叔把人帶過來看看。
“你就是小路?”蔡校長打量着眼前俊秀的年輕人,有些意外。他身上沒有流浪者的落拓和疲憊,舉止進退有禮,眼神幹淨清澈,教養極好,是曾經受過良好教育并且生活優渥的人。
落拓和疲憊可以因為休養幾天徹底根除,但是教養卻是日積月累刻在骨子裏的,藏不住。蔡校長當下便有了判斷。
路清塵點點頭,像個正襟危坐的學生一樣,恭恭敬敬喊了一聲校長好。
這一聲校長好,讓蔡校長笑出了聲。
“你別緊張,說說自己的情況吧!”蔡校長說。
路清塵明白,自己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證件,想要留下來,總得交代清楚來歷,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教育工作經歷和家庭情況說了一遍,至于為何流浪,只說是自己和戀人分手後一時想不開才如此。
蔡校長只在聽到他母校的名字時驚訝了一瞬——畢竟那所全國有名的院校不是普通學生能上的,其他方面并未有探究和質疑,等路清塵說完,他才說好的。
路清塵停頓了許久,才明白對方說好的,是讓他留下的意思。他從未想過能留下,這個從一盞燈到門口小平房到山坡那個菜園子再到力叔力嬸,都給了他無數暖光的地方——最開始是零碎的光,因為太多太密集,逐漸彙成了大片大片的明亮。這樣一個地方,他從未奢望能留下。
他眼眶發紅,其實從蔡校長開始笑出聲開始,他的眼睛就一直發紅。
“學校經費緊張,加上我也只有三個老師,如果你能代課更好了。工資會給,但是不多,吃住都在學校。”
“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把這兒的學生當自己的孩子對待。他們很多從小被抛棄,因為殘疾不被領養,被各種福利機構轉來轉去,受過很多罪,也格外敏感脆弱。我辦這個學校,就是希望讓這些更需要呵護的孩子們,不管曾經受過多少苦,最後都有一個家。”
路清塵仰起臉,或許是因為太感同身受,脆弱的白敷上了一層粉色,于是他鄭重地點頭。
這所簡陋的學校,以前是那群孩子們的家,以後也将是他的家。從此,他将告別不堪回首的過去,告別流浪過的四季,告別孑然一身的孤寂。
從此,他有了新的身份。
張揚又打開視頻看了一會,心裏贊嘆着這小哥哥唱歌也實在太好聽了。他回學校已經好幾天,老是回想起那個在街頭流浪的青年,也不知道對方現在怎麽樣了。他想了想,幹脆在自己賬號上推送了路清塵唱歌的短視頻,配文是“偶遇會唱歌的小哥哥,是流浪人間的天使”。他是音樂學院的校草,迷妹衆多,粉絲不少。視頻挂出來當天,點擊量就到了10來萬,接下來幾天,點擊量持續攀升至50多萬,不少網友都在賬號下面喊話,問這個小哥哥是誰,在哪裏遇到的。
張揚挑了幾條回複:
在L市街頭。
真是一個流浪的人。
相處了半天,我們就分開了。
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想知道名字?不告訴你。
其中一條留言,張揚沒有看到:這人看着像是前段時間很火的畫家路清塵,據說失蹤了一年多了。
此時,安心留在學校裏的路清塵,還不知道自己成了小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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