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找一個溫暖的地方結束
L市地處西北腹地,是個中小型城市,常年氣候幹燥,多山巒丘陵,植被茂密。因其人口稀少,且民風淳樸,自然環境幽谧,最近幾年倒是越來越吸引游客前來探秘。
張揚今年讀大三,音樂系學生。學音樂的人浪漫細胞豐厚,每到節假日他便帶着吉他去周邊城市游玩。有時候在街頭彈唱一首,引來衆人圍觀,也很盡興。
L市風光秀美,城市不大,他已經來這兒住了一晚,頭一天去周邊逛了逛,今天便找了一個小廣場“賣唱”。調好設備,一開嗓,就引來了不少市民駐足。
兩三首曲子唱完,有人稀稀拉拉給他琴盒裏放錢,他也不在意,徑自拿了旁邊的水喝。一邊喝,一邊不動聲色地瞟向對面一個角落。
角落裏坐了一個人,張揚剛來這兒的時候就注意他了。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身材纖瘦,穿着一身略舊的衣服,頭發有些長,遮住半張臉,露在外面的雙唇沒什麽血色。那人安靜坐在那裏,明明是一個很隐蔽的角落,卻像有什麽奇特的氣場,總吸引着張揚的眼光看過去。
臨近中午,小廣場上人不多。張揚收起吉他,向那個人走過去。
“喏,請你喝飲料。”張揚将一杯葡萄鮮檸多遞到那人跟前,笑意盈盈地打招呼。
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很快坐直了身子。過了一會兒,他才遲疑着接過張揚手裏的飲料,輕聲說了一聲謝謝。
張揚大喇喇坐在了那人旁邊,側頭看他小口小口喝東西。頭發掃到了吸管上,他撩了一下,将過長的的頭發夾到耳後,露出了整個側臉。
張揚忍不住啧了一聲。
心想那句話怎麽說的?像一顆蒙塵的珍珠,就算遮住了耀眼的光,也能讓人感受到內裏的清澈和出塵。
眼前這個人完美诠釋了這句話的精髓。
“小哥哥,認識一下吧!我叫張揚,是省音樂學院的學生。”張揚不見外地自我介紹起來,他近距離打量着旁邊的青年,他身形過于瘦弱,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衣服有些不太合适,大了點,但總體還算幹淨。一張臉只有巴掌大,相對成年男人來說太小了,更像是十六七歲的少年臉,雖然面色蒼白,五官卻難得一見的精致幹淨,一點雜質也無。
說是流浪者吧,也不太像,但也絕對不是生活在正常環境中的人。
看起來……像是從城堡裏跑出來卻囿于俗世的落難小王子。
“你叫什麽名字?”
“是從家裏跑出來的嗎?”
“你餓不餓,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那人似乎被張揚的一長串問題問懵了,愣愣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揚笑了笑:“你聽我唱了一上午歌,算是我的忠實聽衆了,我想請我的忠實聽衆陪我吃午飯。”他站起身,把琴盒往那人跟前推了推,說了一聲“幫我看着”,擡腳就跑了。
不一會兒,張揚抱着一大袋漢堡可樂跑了回來。
兩人邊吃邊聊起來。說是聊,其實都是張揚在說,那人偶爾回應一下。
從張揚的行程聊到音樂,再聊到L市的風景,陽光健談的大男孩不時爽朗大笑。漸漸地,那人仿佛也感染到了張揚的快樂,臉色變得生動起來。
張揚原以為不會等到這人說自己的名字,畢竟這番境遇下的人難免會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
但那個人依然禮貌地介紹了自己,張揚聽到這人小聲說了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疑惑地問:“是哪三個字?”
“君若清路塵,路清塵。”
“曹植的明月上高樓。”張揚恍然,順口背出了後面的詩句,“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張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在背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旁邊那人明顯僵硬了一瞬。
“你應該比我大,那我叫你小路哥哥吧!”張揚說。
路清塵卻在聽到這個稱呼之後,擡頭看了張揚一眼,他眼眶有些發紅,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絲笑容:“你特別像我認識的一個……弟弟,他也喜歡這麽叫我。”
兩個人吃過東西,又說了會兒話,張揚便拿出吉他,準備開唱。他見路清塵盯着吉他看,心念一動,問到:“會玩嗎?”
路清塵遲疑地點點頭:“小時候彈過。”
聽他這麽一說,張揚立馬裂開嘴笑了,他把吉他往對方懷裏一塞:“那你來!”
路清塵一時被他的舉動吓到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抗拒地就要把吉他推回去。
“我請你吃飯喝東西,你總得獻唱一曲吧?”張揚笑嘻嘻地“要挾”。
午後陽光慵懶,有着小城獨有的閑散,小廣場上人不多,多是老人帶着蹒跚的孩童在玩耍散步。
路清塵試了一下音,淺淺哼唱起來。
This is my December
This is my snow covered home
This is my December
This is me alone
And I give it all away just to have somewhere to go to
Give it all away
To have someone
Toe home to
……
路清塵的吉他是小時候跟外公學的,外公是音樂老師,各種樂器信手拈來,路清塵獨愛吉他,還曾經改編了很多曲子彈唱。很多人都贊嘆他是畫畫天才,鮮少有人知道他音樂造詣也頗高。自從外公和父母相繼去世後,他再也沒有碰過吉他。
他唱起歌來比原本清亮的嗓音要低沉許多,低回婉轉,沙啞悲傷,仿佛能唱到人的靈魂裏去。一首曲子唱完,他擡頭便看到張揚在旁邊愣愣看着自己,喃喃說了句:“完了,我骨頭疼。”
“跟你一比,我唱的這些青春疼痛歌曲簡直就是地攤貨,你這才是把悲傷唱到了骨子裏。”張揚盯着路清塵若有所思,心想這還真是個有故事的男同學。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總不能一直流浪吧!”
“你要是有什麽困難,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你唱得這麽好,可以跟我回學校,我舅舅在附近開了一個酒吧,你可以去駐唱,生活總得繼續不是嗎?”
生活要繼續嗎?
路清塵不知道。但他在離開家第一晚站在那片礁石灘上,始終沒有勇氣跳下去的時候,生活已經繼續了。他不怕死,卻害怕冰冷的海底有深不見底的孤獨,所以他在那裏站了一個小時後轉身離開了。
他想找一個充滿陽光和溫暖的地方結束。
——但卻發現走過的每個地方都不夠溫暖陽光。
初時,他渾渾噩噩不太清醒,只記得翻過了一座山嶺,沿着一條郊區幽靜的小路走了很久,直到走出平洲市區。後來,他沿着一條廢棄的鐵路一直向西北方向走,路過很多村莊、鄉鎮、小城市,也遇到很多好人、壞人。他害怕人群,但同時也害怕孤獨,覺得自己矛盾又毛病。
白天他會選擇在偏僻的地方逗留,晚上卻一定要在有燈光有人煙的地方休息。有時候運氣好一些,他會留宿在好心的農戶家裏,幫人家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銀行、網吧或者小吃街這樣整晚都燈火通明的地方。
他曾在街頭幫一些美院的學生畫速寫,賺了一點點錢,買一些簡單的吃的,也曾經去一些小的水果蔬菜市場幫忙搬運,從而得到一些食物。
但饑餓始終是常态。
饑餓雖讓他漸漸營養不良,但奇怪的是,要結束生命的想法卻日漸消退。
他會去醫院、公廁或者一些服務機構洗漱,那裏的熱水比較方便。手頭上攢一點錢之後也會去那種不需要登記身份信息的幾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好好洗個澡洗洗衣服睡一覺。
他一路走一路看,遇到了很多人,也見到了很多不曾想象過的事——如果沒有離開,這将永遠不會出現在他原本的生活軌跡裏。
每天淩晨4點支起早點攤的老夫妻,在寒冷的早上往他手裏遞過一碗熱氣蒸騰的馄饨;公園草坪上玩耍的小姑娘,往他手裏遞過一大瓶鮮橙多和橘子味的棒棒糖;醫院大廳長椅上,遠道來看病但卻沒錢住院的小夥子,遞給過他一件破舊卻厚實的軍大衣……
當然,惡人也有很多,但他都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些擦肩而過的人,給過他的那些溫暖,盡管只有一點點,甚至在別人看來微不足道,但足以灼燒他的身體和靈魂,讓他有勇氣走下去。
至于走到哪裏,他沒想過。
總能找到足夠溫暖安全的地方吧,他想。那個時候,如果他已經再也不想着結束,或許他會停下來,在自己的12月,找到雖然被冰雪覆蓋,但卻永遠屬于自己的家。
他由最開始的完全将自己屏蔽于世界之外,漸漸看到這個世界的好。
然而要剝開困死自己的厚繭依然很難。
“謝謝你,我該走了。”抱着吉他的人仰起臉,沖着對面充滿善意的人溫柔地拒絕。他背起自己擱在臺階上的布包——那是他目前唯一的家當。是前兩天一個發傳單的大姐塞給他的,感謝他幫忙在另一個路口将剩下的傳單發完,得以讓大姐趕在放學前接到兒子,那個包裏還有兩個蘋果。
走出不多遠,路清塵聽到身後傳來噠噠跑步聲,他還沒來得及轉過身,一只手就利落地抓住了他肩後的包帶。
張揚抓着一把錢,有零有整,塞到他的背包裏——零錢應該是從琴盒裏掏出來的,整張紅鈔顯然是張揚自己的。
“這是你剛才唱歌的酬勞,一路平安。”張揚說完就跑出去好遠,生怕路清塵拒絕的樣子。
路清塵眼眶微紅,沖對方搖搖手告別。
然後趁着天光正好,轉身離開。
張揚看着那個瘦削的越走越遠的身影,腦子裏突然就蹦出那句話:
你在大街上随便遇到的每個人,都是別人做夢都想見的人。
路清塵在山裏迷路了。
L市多山,正是夏秋交接之際,滿眼蒼翠,他在近郊的山路上轉了一天也沒轉明白,明明站在半山腰處能看到遠處山坳裏的白牆紅瓦,可就是下不來。
暮色四合,斑駁樹影猶如怪物,躲在黑夜裏伺機咬人,如果再不能下山,今晚就只能在山上過夜了。
一個不怕死的人,竟然怕黑怕鬼。
寂靜和黑暗猶如粘稠的液體,将他裹得密不透風,避無可避,讓人找不到方向。他身體又困又餓,情緒一驚一乍,幹脆在山路上亂跑起來,妄圖尋一個有光亮的出口。
可能倒黴多了,總會有那麽一點幸運。胡亂沖撞中意外發現山腰處一點橘黃色的燈光點綴在遠處密林裏,他想也不想,向着那一點燈光奔去。
是一棟兩層的樓房,外面圍着紅色磚牆,典型的北方建築,簡潔樸素。大門是兩扇緊閉的黑皮鐵門,旁邊挂着一個牌子:啓智特殊教育學校。門口路邊有兩盞路燈,光源就是從這裏發出,點綴在寂靜深夜裏,對那些剛剛經歷過疾風苦雨的人來說,溫柔得要命。
路清塵坐在路燈下面的臺階上,有一種心歸到實處的安全感——他已經流浪過四季,最喜歡停在學校門口過夜,這裏不僅有燈,還有隐蔽的喧嚣和熱鬧帶來的歸屬感,讓人有種現世安穩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