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輪到自己來嘗一嘗這惡果
搜救進行到第十天,毫無進展。
路清塵仿佛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在如今這個信息透明發達的社會裏,一個人若消失得徹底,結果指向似乎只有一種可能。
但沈君懷不信這種可能。
他依然每天奔波在搜尋現場,去每個路清塵可能去的地方尋找,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他不想聽任何理智的分析,也不跟人讨論路清塵生還的幾率,他堅信只要找,路清塵就能回來。
有時候他想,就算這樣一直找下去,就還有希望。
他把路清塵最後出現在監控視頻裏的影像收藏起來,上公交車的,進入海邊公園的,一遍一遍看,希望能找出蛛絲馬跡,甚至有時候恨不能鑽進去,把視頻裏的人抓出來。
幾天下來,雖然精神已懸在懸崖邊搖搖欲墜,但他仍靠着一股子狠勁兒撐着。
真正把他推下懸崖的是一段視頻。
這天,展岳帶來了路清塵留在畫社的一些私人物品。
“這些,還是留給你保管比較好。”他把一個文件袋遞給沈君懷,看着眼前這個男人,落拓的樣子和之前判若兩人。這個曾經無所不能的男人,在面對生死時也一樣無能為力。
兩人相對而坐,沈君懷許久之後才開口:“謝謝。”
展岳沉默着,想起路清塵站在斷臂崖回望自己的那個眼神,猶如一塊巨石堵在心底。
“我有一段小路的視頻,雖然不算是好事,但好歹是他留下的。”展岳說,“那天吃飯我本想跟他道歉,但他不想提,就算了。”
沈君懷擡起頭,一片死寂的臉上有了些反應。看他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展岳便挑挑撿撿地把那天的事說了個大概,最後把從星河畔老板那裏要來的視頻發給了他。
沈君懷盯着手機,沒打開視頻,也沒再說話。
直到展岳跟他告辭離開,他都心不在焉。
沈君懷回到書房,關上門,看着扔在桌上的手機,像看一塊燙手山芋。他先把展岳送來的文件規整好,又胡亂忙碌了一通,依然不敢打開那段視頻。
那天的回憶實在不美好。
但人犯了錯就要面對。
縱使他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看到視頻裏的人滿手是血跌撞而出時,依然瞬間覺得呼吸驟停。如果不是恰巧遇到蕭墨,以方河的性格,絕對會在光天化日下帶走路清塵。而那時,他的車還未到街口。
他頹然坐在棕黑色沙發椅裏,像一個被打敗之後掙紮無望的巨獸,發出最後的悲鳴。
那之後他做了什麽呢?把路清塵獨自扔在家裏徹夜不歸,終于回家了卻差點把他打死。
一些刻意回避過的細節異常清晰,狠狠撕着他的心髒。
比如路清塵包着繃帶的手,嘴角的傷,後背的淤青,林醫生說這是舊傷。
他又在上面加上了新傷。
他頭痛欲裂,精神的橋梁徹底垮塌,失去的鈍痛後勁十足,路清塵最後離開的背影撕扯着他每一根神經,活活将他一刀刀淩遲。
自從路清塵失蹤後,沈君懷其實心裏一直有個疑問,事情都解決了,自己也道歉了,未來都規劃好了,可是在一切都妥善收尾之後,他為何卻毫無留戀地離開?
原因從來不只一個,他們在執手前行的路上錯頻太久。
蕭墨在路清塵失蹤的第二天曾經來過,結結實實打了沈君懷兩拳,他沒還手,任對方打。“你擁有太多東西,而他只有你。你這種人不踐踏別人的真心就不錯了,怎麽可能知道珍惜?”蕭墨扔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他終于遲來的意識到,方杜之流從來不是真正的劊子手。逼死路清塵的,是沈君懷自己。
方杜已經“伏誅”,現在,輪到自己來嘗一嘗這惡果了。
沈君懷所有工作暫停,蘇長羨焦頭爛額地替他善後。
至于停工多久,蘇長羨心想怕是找不到路清塵他是不會複工了。
兩個月後,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連沈父都打電話來過問了,不過被沈君懷三言兩語敷衍過去。沈家正在推進M國當局的一個保密項目,核心內容不能假手他人。原計劃平洲這邊一結束,沈君懷就得回去管理核心項目組,同時展開巡回演講。
巡回演講可以推掉,但是工程不能延期。蘇長羨勸了幾次,沈君懷不為所動。
自從那天展岳來過之後,沈君懷似乎又變成了之前的樣子:冷靜自持,有條不紊。沒人知道他已經到了極限,他每晚睡在客廳,任何細微的動靜都能把他驚醒,他希望路清塵一回來就能看到自己,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他每時每刻都在核實各種信息,飯也不吃,煙卻抽得越來越兇。只要有一點相關消息傳來,不管好的壞的,哪怕明顯是假消息,他也要親自去跑一趟,直到親眼确認才會放心。
這兩個多月,他去過流浪者聚集地、露天公園、棚戶區、收容所,也去過醫院太平間、火葬場,甚至去過警局認屍,有時候帶着恐懼和慌亂去,然後帶着慶幸回,有時候帶着希望和期盼去,然後帶着失望回。所有用來形容情緒的詞彙,他在這一個月裏都用盡了。
他還記得陳鷹通知他去警局認屍的那一次,是一具在海水裏泡爛的屍體,靜靜躺在那裏,上面蓋着白布。他站在屍體前,擡起的手千斤重,扯了幾次都沒把白布扯開。陳鷹一直耐心地陪着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他整整站了十分鐘,才咬牙揭開那塊白布。
不是路清塵。
屍體泡得浮腫難看,但他立刻就認出這不是路清塵。
那一刻重壓瞬間卸下,他沖到洗手間又哭又笑,吐得一塌糊塗。
原來人在重壓之下真的會生理性嘔吐,原來路清塵之前的那幾次嘔吐是這樣的心情。
經歷過幾次最差的核對事件,他堅信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制定了幾條尋人路徑,通過特殊渠道,啓用了互聯網精準地域彈窗和AI識臉尋人等黑科技,同時委托國際私人詢查機構,在全國範圍內尋人。時間不限、費用不限,直到找到人為止。
然而就算路清塵還活着,一個沒有身份信息的人一旦刻意消失,也不啻大海撈針。
路清塵還沒找着,沈老爺子卻找來了。
視頻電話裏,正襟危坐、表面沉穩的長孫,被老爺子一眼就看穿已是強弩之末。
“你身在這個位置,代價就是責任。其他的事都可以随你去,但是工程不能再拖。”老人嘆了口氣,“君懷,你可以沉痛,但不能沉淪……”
“對不起爺爺……我會處理好的。”面對已經十幾年不過問沈家事的沈老爺子,沈君懷心裏愧疚。他從小在爺爺身邊長大,為人處世、行事風格完全傳承于沈老爺子,将來整個沈家也是要交到自己手上的。
“我聽小筠說起過這個孩子,是個畫家,人很溫柔,對你也很好。但是,我原本以為……”沈老爺子剩下的半句話沒說出來,他了解自己的孫子,原本以為沈君懷并不上心,原本以為這就是在國內工作期間打發寂寞的一段關系而已,來去都要看沈君懷自己的意願和心情。
沈君懷當然聽得懂。
“我原本也是這麽以為的。”沈君懷聲音暗啞,低下頭嗤笑一聲,連日來維持在外的冷靜沉着像冬天冰封的湖面突然裂開一條縫隙,繼而全面碎裂,在這個老人面前露出了深藏在湖底的委屈和脆弱。
“所以是我錯了。”他說。
這段感情并非雙向,從一開始的興之所至随心所欲,到中間覺得尚且合适得過且過,再到後來的慘烈經歷和不可控後果,他已不知不覺彌足深陷而不自知。他毫無顧忌往前走,曾在大段時間內對愛人跌跌撞撞緊跟的步伐視而不見,因為知道對方就算跟得遍體鱗傷也不會放棄。
處處充斥着不公平和怠慢。
等他知道要等一等對方的時候,轉過身卻發現那曾經緊跟着他的人,已經失望透頂,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分岔路上決然離他而去,再也尋不回一絲那人的影子。
這時才發現,從此日月星辰浮雲萬裏,沒有他,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沈君懷收了收心神,對爺爺也對自己作出承諾:“我不會放任沈家不管,也一定會找到他。”
最終沈君懷和老爺子達成協議,他在平洲再待一個月,之後無論結果如何啓程回M國,主持項目開工。項目進入平穩階段之後,他可以定期回來。之前已經安排好的尋人計劃繼續進行,同時沈老爺子也委托了國內幾位位高權重的老友,幫孫子通過一些特殊渠道尋人。
離開平洲前的那一個晚上,沈君懷獨自開車去了路清塵最後消失的海濱公園。
走過門口那個監控時,他停了停,擡頭看向那個小小的鏡頭,那是最後記錄下路清塵身影的地方。沿着小徑往前走,不多遠便能看到那一片礁石灘,搜救隊曾在那裏搜救并且懷疑路清塵從那裏跳海的礁石灘。
沈君懷只在搜救當天遠遠看過一眼,便不肯上前。
他篤信量子力學,一旦上前觀察,某些事情就會變成确定狀态。也害怕薛定谔的實驗,怕那人像那只貓一樣,在死與生的中間地帶躊躇不前。更害怕墨菲定律,堅決不去想任何可能發生的悲劇,也不許別人欲言又止。最後不斷用吸引力法則說服自己,只要每天不停地想着那人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那他就肯定活得好好的。
物理學、心理學、哲學,他腦子裏猶如一個龐雜的迷宮,總能精準地找到自己想看、想聽的內容。
似乎很自欺欺人,但卻很有效。
從前,他覺得只要不去礁石灘,它就不存在。他不去礁石灘,路清塵從這裏跳下去的概率就是零。
但是明天他就要離開了,他無法再自欺欺人。
夜色暗沉,礁石伏在暗處更顯恐怖未知。
他踏着濕滑的石頭,一步步走向海邊,最後在高處站定,低頭便能看到腳下海浪轟鳴。他不知道路清塵有沒有站在過這裏,是不是也像他此刻一樣沉在無底的絕望裏。
過去不在,未來無期。
只能對着冰冷海底低語。
你吃什麽?睡在哪裏?冷不冷?有沒有生病?會不會害怕?
這些日子,你肯定受了很多苦,能不能快點回來?
房子沒有交接,已經用你的名字買下了,密碼鎖沒換,房間還是原來的布置,你的畫室也已經備好新顏料。
家還在那裏,能不能快點回來?
我明天就回M國了,只是去處理工作,忙完就會回來,我會在家裏等你,永遠不會丢下你。
清塵,能不能快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