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丢在冰冷深夜裏
淩晨3點,沈君懷沉默地坐在客廳裏抽煙,一語不發。他剛從外面回來,襯衣解開了兩個扣子,下擺從西褲裏扯了出來,鞋子也沒換,褲腿上沾着泥,少有得狼狽不堪。
“搜尋已經擴大到市郊了,目前他還沒有出平洲市區的跡象。”沈君懷對面沙發上坐着一個人,戴着眼鏡,斯文有禮,但他說出口的每句話都像一把刀子,插進沈君懷心口裏,不停地摳挖。
一支煙燃盡,他又本能地拿出一支,打火機摁了幾下都沒點着。
對面那人嘆了一口氣,拿過對方的火機啪地一聲點燃。
“你不要太擔心,監控顯示他是自己上的公交車,沒有被人脅迫的跡象。”那人繼續說,“你不要再出去找了,你就在家裏等着,說不定他想通了很快就回來了。”他們都明白,現在已經有大批人出去找了,根本不差沈君懷一個,他留在家裏等消息是最好的選擇。
他想通了很快就會回來嗎?
不知道為什麽,沈君懷腦子裏有個聲音,一直不停地在小聲說話,他不會回來了。
他不會回來了!
路清塵晚上8點出的門,正常來說應在8點40分左右回家。然而到了9點,他都沒有回來。沈君懷便出門去找,可是找遍了小區周邊,也沒發現他的身影,這才有些慌了,但那時候他還安慰自己,或許是走遠了回來慢一點。
10點,他又安慰自己,或許他在某個地方喂流浪貓,忘了時間。
11點,他心中的不安達到頂峰,去物業查了監控,發現他走出小區,然後向東面走了。他顧不上許多,調動了他在平洲所有的關系,開始找人。
失聯不足24小時無法立案,況且就算立案沈君懷也等不了。他聯絡了安保公司和搜救隊,無論花多少錢,只希望能在當晚找到人,只希望自己虛驚一場。
蘇長羨又被半夜叫來,這次他絲毫沒有怨言。他從未見過沈君懷這個模樣,魂不守舍,痛心疾首。
他們最終查到小區附近一處監控,畫面裏,路清塵出小區不久後就在一處站牌上了一輛公交車。再沿着公交線路的監控一路查找,終于在某個路口再次看到路清塵下車的身影。
那個路口十分偏僻,他下車之後又走了一段路,便徹底走出了監控覆蓋範圍,不知所蹤。那時候的時間是晚上10點30分。
沈君懷心跳很快,腦子前所未有的混亂,反反複複都是心理醫生和展岳給他說過的那些話:PTSD患者會有自殺傾向……他曾一個人去了斷臂崖……
他不願意去想最可怕的結果,不停複盤路清塵出門前的神态、笑容、話語,然後安慰自己他看起來情緒穩定。
他給所有路清塵認識的人打了電話,展岳一臉驚訝,但很快冷靜下來,說小路沒有聯系過自己,并表示會幫忙找人。
他甚至打給了蕭墨,抱着最後一絲幻想,希望是蕭墨接走了他。蕭墨一聽到這個消息幾乎吼了出來:“沈君懷,你又對他做了什麽?逼得他離家出走?”
“……如果他聯系你,請你一定告訴我。”沈君懷捏着自己的手心,指甲掐進肉裏。
還能打給誰?
沈君懷握着手機,徒勞地看着通訊錄。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路清塵身邊竟然一個人也沒有,親人,朋友,社會關系少得可憐,似乎這些年都是圍繞着自己打轉。
路清塵唯一的朋友蕭墨,還有展岳,都被沈君懷要求過,不能再和他們單獨見面。
路清塵人生的全部都盛滿了了沈君懷。而沈君懷人生的全部,只是包括了路清塵。
他看着那監控裏路清塵的身影,依然是出門前的樣子,灰色衛衣黑色長褲,孑然一身,什麽也沒帶。
現在已經距離他離開7個小時了,不,就算過去70個小時,700個小時,他都不會回來了。
沈君懷被自己腦子裏這個念頭激得紅了眼。
“手機沒帶,錢沒帶,他到底去了哪裏?到底要幹什麽?”蘇長羨也失了平時的冷靜,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不是什麽也沒帶,他出門前拿了一個垃圾袋。”沈君懷突然站起來,語速極快,一把撈起面前的平板電腦,再次打開監控錄像。
監控裏,路清塵走出小區時,手裏提了一個塑料袋,是一家蛋糕店的袋子,上面還印着卡通LOGO,裏面放着什麽看不清楚,但能看出來分量很小。
再等他上公交車時,這個袋子便不見了。他兩只手插在衛衣口袋裏,低着頭,慢慢地走着。
“他說去扔垃圾……”沈君懷喃喃自語,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猛轉身向外跑去。
他們沒費多少力氣,就在小區門外的一個垃圾桶裏,找到了視頻裏路清塵拎在手裏的垃圾袋。他似乎一出門就把袋子扔了,沒打算久留。
袋子打了一個活結,一下子就能扯開。沈君懷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身份證、護照、畢業證,還有一個六寸相框,貼着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
“這……都扔了?”蘇長羨看着袋子裏的東西目瞪口呆,他詫異地擡頭去看沈君懷。
淩晨的路燈昏黃慘淡,掩映在繁茂密集的行道樹中,光影斑駁。
沈君懷拿着那個相框,盯着上面那個孩子的笑臉,腦中仿佛剛剛被雷炸過,那股稍縱即逝的感覺突然清晰起來,甚至怼到了自己面門前。他再次聽見大腦裏傳來那個聲音,這次清晰了很多,如雷鳴貫耳。
——他不會回來了!
兩人一夜未眠。
一早,蘇長羨又火急火燎地另雇了一支搜救隊,沿着路清塵失蹤的地方開始搜索。早上7點,陳鷹和同事提着設備敲開了門。
“市區內所有監控都查過了,沒有找到。”陳鷹說,下一步需要做的是将搜尋範圍擴大至市郊。他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心裏生出些可憐的心思。他知道這人是誰,昨天淩晨,上面一個電話就把他從被窩裏薅了起來,讓他不惜代價找人。不走正規流程,特批申請網監,都是為了尋找他面前這人的同性愛人。
沈君懷手裏捏着一張證件,向陳鷹點頭表示感謝。
他雙眼布滿血絲,一夜未刮的胡茬更顯臉色陰暗憔悴。“他臨走的時候,把這些扔了。”沈君懷将桌上的東西緩緩推到陳鷹面前,“陳隊,你說,他是什麽意思?”
其實陳鷹來之前,心裏是有點抗拒的,不管對方什麽背景,小男朋友失蹤了才10來個小時而已,至于這麽大陣仗?在他看來,說不定就是戀人之間鬧了別扭其中一個離家出走了,或者故意躲起來讓人找不着,這都是小情趣而已,卻要占用這麽多資源。就算對方為此付出了成本,陳鷹也對這種事多少有些不齒。
但現在他不這麽想了。
桌上的物件掃一眼就能看清,這對個人來說都是極重要的東西,能把這些都舍棄,那這人離開的就不只是家了。
他當下便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他已經了解過路清塵的病史,以及他臨走時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便斟酌着開了口:“他這是把自己的身份扔了。”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安排下去,重點查找海邊公園、港口、山腳,再查一下醫院或者救助站,排查從昨晚到現在有沒有收治自殺的病人……”
陳鷹還在一個電話一個電話的打。
沈君懷站在原地,雙目赤紅。
他何嘗不知道,把這些東西扔了意味着什麽?但他今天一看到陳鷹,這個有着20多年刑偵經驗的警察,就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了他身上。他從小到大從來不信任依賴別人,可是他現在逼着自己信任陳鷹,希望對方給自己一個答案,一個路清塵會回來的答案。
“他還會回來嗎?”沈君懷緊咬牙關,眼睛一錯不錯地看着對方。
陳鷹嘆了一口氣,這種場面見得太多早就麻木,可眼前這個男人深切的恐懼和悲傷那麽明顯,仿佛不給他一個希望的答案,他當場就會崩潰。
“我們只要抓緊時間,就能越早找到他。”陳鷹說。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在另一處監控裏看到了路清塵。
那是一處小的海濱公園,入口處有一個監控,畫面顯示路清塵在淩晨2點12分,獨自一人走了進去,之後再也沒有出來。
沈君懷和陳鷹半個小時後趕到了公園。
搜救隊已經有人等在那裏。沈君懷沖過去抓住那人雙肩,極力控制着情緒問:“人呢?”
“我們已經翻遍了公園每個角落,沒有找到他。”那人說。他們從接到命令就開始進來搜尋,但一無所獲。
陳鷹問:“有別的出口嗎?”
“有兩個出口,一個是廢棄的小門,可以通往東面的山嶺,但我們沒有發現人跡。”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個不算出口,直接通往礁石灘。”
礁石灘下面就是海,根本無路可去。
除非……人已經跳海。
礁石灘距離海面高度十來米,下面怪石嶙峋,海浪湧疊,人跳下去絕無生還可能。
陳鷹留下一小部分人繼續在礁石灘下游搜尋,其餘人待命。
“他一定是從小門離開了,沿着東山嶺找。”沈君懷咬着牙,重複着,“只要沿着東山嶺找,一定會找到他。”
沈君懷和搜救隊一起去了東山嶺。
兩天後依然無果。
陳鷹已經讓人準備打撈工作,不過他不太敢面對沈君懷說這個。幾天下來,沈君懷幾乎不吃不睡,整個人緊繃着,一刻不停搜尋着路清塵的下落。
陳鷹知道這人已經達到極限,再這樣下去,人沒找到,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有些話,他不得不說。
“沈先生,從現有證據看,他從東山嶺離開的可能性很小,繼續搜尋也沒什麽意義。”陳鷹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沈君懷的肩膀。
“沈先生,你要有心理準備。他極有可能……已經從礁石灘跳下去了。”
如果只是離家出走,他完全沒有理由在深夜步行兩個多小時來這個海邊公園,也沒理由一出門就把自己的證件扔掉。
身無長物,分文不帶。
他是抱了必死的心離開。
沈君懷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是有人入水的聲音。
而後,整個世界都随着這一聲悶響陷入寂靜。
沈君懷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眼淚滴在掌心。
他終于把手裏的垃圾丢了。
把自己最重要的人,丢在了冰冷深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