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在和他作最後的告別
第二天沈君懷來得很早。
展岳起得更早。他可不想沈君懷推開門就看到自己躺在路清塵旁邊,雖然真的只是睡覺,雖然事出有因,他也不想一大早被“捉奸”。
沈君懷來的時候,展岳正頂着兩個黑眼圈帶着路清塵在酒店吃早餐。
沈君懷一落座,就盯着路清塵看:“臉色怎麽這麽差,沒睡好嗎?”
昨夜那一通折騰,路清塵下半夜就開始發燒,好在之前泡了澡喝了姜湯,一燒起來立馬又被展岳喂了退燒藥,早上溫度已經降下去,但臉色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路清塵恹恹地搖搖頭。
“昨夜吹了冷風有點發燒,已經叫醫生來看過了。”展岳在一旁說。他看了看沈君懷,表情有些猶豫,但沒再說什麽。
沈君懷也沒再問。
三人吃完早餐,展岳先送兩人離開,他是承辦方負責人,要等到下午才能走。
回程路上,路清塵昏昏沉沉又睡了過去。沈君懷停在服務區,将他抱到車後座躺好,又拿了毯子仔細将他裹嚴實。
他倚在車門外點了一支煙,撥通了展岳的電話。
兩人說了十來分鐘,展岳說,沈君懷聽。
沈君懷眉頭緊蹙,煙燒到了手也沒覺得疼。早飯時,展岳就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讓他方便的時候回電話,而且要避開路清塵。
沒想到昨夜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展岳在通話最後叮囑,一定不要讓路清塵獨自一個人待着。
沈君懷熄了煙,在外面散了一會兒煙味,才拉開車門,重新上路。
路清塵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單人床上。他困惑地看了看周圍,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床、沙發、衣櫃、洗手間,一應俱全。衣櫃開着,裏面挂着幾件襯衣,是沈君懷的。
這裏是沈君懷的辦公室?
門外隐約傳來說話聲,他聽出其中一個聲音是沈君懷。路清塵翻身下床,走到門口,輕輕推開了門。
門外是沈君懷的辦公室,幾個人正在商量着什麽,聽到開門聲同時擡頭看過來,都是一臉驚訝,顯然沒想到沈教授的休息室裏竟然有人。沈君懷立馬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語氣溫柔:“還有事沒有處理完,就直接來學校了,一會兒就回家。還睡一會兒嗎?”
路清塵搖搖頭。
“清塵,正好你也在,我中午定了俏茉莉,一起去。”蘇長羨也走了過來,許久沒見面,他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路清塵,“你怎麽又瘦了?這可不行,中午說什麽也不能走,給你補補。”
其他人也都紛紛站起來打招呼,路清塵都不認識,但其中一個少年卻看着眼熟。他怔怔看了一會兒對方,夏可被這麽盯着看有些心虛,便主動打招呼:“你好路先生,我叫夏可,是沈教授的一助。”
是了,這人叫夏可,是那個喜歡沈君懷的學生。
路清塵直愣愣看着他,少年臉上神采飛揚,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陽光和熱情,心想這就是那個想要追随沈君懷的人,你看,确實很般配。
“清塵——”沈君懷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握在他手上的力度壓了壓。
路清塵聽到喊聲,眨了眨眼,才把臉轉過來。
沈君懷嘴唇緊抿,眼中閃過一絲焦慮。路清塵剛才盯着夏可的樣子,有點失常。自己開口叫了他三遍,他才聽到。其他人也有些尴尬地在夏可和路清塵之間掃了幾眼,心中早就上演了一場正宮發現綠茶小三想上位來現場示威的大戲。
“你們去吃吧,我們先回家了。”沈君懷言簡意赅說完,便拿起外套給路清塵披上,攬着他往外走,再也沒看其他人一眼。
蘇長羨見這兩人氣氛似乎不對,趕緊讓大家散了,這才送他們出去。
三人走到車旁,蘇長羨将手裏一大袋文件遞給沈君懷,随意地說了一句:“申請寄到我那裏了,你拿好。”随後又拍了拍路清塵的肩,調侃道:“清塵,以後去M國找你,帶你去大娛樂城看真人秀啊!”說完又沖他眨眨眼,“咱們不帶老沈,自己玩兒。”
路清塵顯然沒明白他什麽意思,還未說話,就被沈君懷推進車裏,關上了車門。
沈君懷把文件袋扔還給蘇長羨,低聲警告:“閉嘴。”然後臉色不善地上了車。
“不會吧?你不會現在還沒和他說吧?”蘇長羨這句疑問也一并被關在了車外。
路清塵發現那封來自聯盟高校的邀請函純是偶然。
但是一切偶然都是必然的結果,這也許就是命數吧!
沈君懷這幾天有些奇怪,他在平洲的項目已經結束,但他依然很忙,仿佛在交接什麽工作。所有能在家裏處理的事情都在家裏,實在需要去學校的工作就帶着路清塵一起去學校。
同事們也都震驚于路清塵出現在辦公室的頻率幾乎和沈教授同步了。但沈教授依然我行我素。其實大部分時間,路清塵都待在休息室裏睡覺,偶爾也去校園裏散步,沈君懷幾乎寸步不離他身邊。但在安排人陪着散步這件事上,兩人僵持不下。
直到路清塵說:“既然不想讓我一個人出門,為什麽不直接把我關在家裏?”
一句話讓沈君懷洩了氣。
最終是沈君懷讓步,散步的時間控制在半小時,不能出校園,要随時保持手機暢通。
路清塵陪着來學校這幾次,沒再見過夏可,甚至連沈君懷的其他助手也不見了,偶然聽其他人說起來才知道,沈君懷已經把幾個助手解散了。
路清塵明白,沈君懷在平洲的工作差不多要結束了。
有些事該來的,總會要來的。
上次扔還給蘇長羨的那個文件袋不知怎麽又出現在沈君懷的辦公桌上,幾份材料攤在桌面上。路清塵出去溜達了一圈,覺得有些冷,便又折返回來,沈君懷不在辦公室,應該還在會議室開會。
最上面的文件全英文,燙金的封面奢華考究,讓人很難不注意到。
路清塵英文很好,但此刻讀起來卻有些艱難,過了幾分鐘他才弄明白上面寫的什麽,大意是鑒于沈君懷教授所做的突出貢獻,邀請做巡回演講雲雲,時間是下月初出發,歷時半年,落款是聯盟高校全人類皆知的騎士标識。還有一張是邀請函确認回執單,上面有人簽了名,字跡清晰流暢,看起來沒有猶豫的意思。
看了很久,他才認出來簽名位置那三個字是什麽。
落在紙面上的沈君懷仿佛和現實中的沈君懷是兩個人,要去地球另一面做半年巡回演講的沈君懷,剛才還在身邊囑咐他早點回來的沈君懷,在他眼前割裂開來。
他想留住眼前的沈君懷,又恐懼即将遠行的沈君懷。
最終他什麽也做不了,默默轉身走了出去。
聯大校園綠樹氤氲,蒼翠蔽日,百年名校就算是一條藏在校園角落裏的小徑也是書香厚重、氣質出塵。
路清塵坐在一處隐蔽的花園小景內,寂靜無聲。
“今天的垃圾抓緊清了,一會兒趙主任看到又得念叨了。”角落裏一名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指揮着兩人搬運一個碩大的綠皮垃圾箱。
“等會兒把垃圾箱放到西北角雜物間裏,不然又得嫌棄垃圾箱醜,配不上咱們學校的氣質。”另一人也開口附和着,引來大家一頓哄笑。聯大校長十分重視學校臉面,連校園內的垃圾箱都設計的古香古色,做的跟藝術品一樣,完美融合了聯大的歷史和特色。而那些實用但笨重的綠皮大垃圾箱,就只能藏在角落裏發揮功效了。
路清塵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也跟着笑了起來。
晚飯後,沈君懷沒有急着回家,牽着路清塵在校園裏散步。
“清塵,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沈君懷開口道。
路清塵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來,他笑得很軟,聲音也軟,輕聲說了一句好。
大約是感受到路清塵情緒不錯,沈君懷躊躇了很久沒有下定決心說出來的話,變得不再那麽難講:“下個月,我要去聯盟高校做巡回演講,大概需要半年的時間。”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也可以留下來繼續完成你的創作。我不幹涉你的決定。”
路清塵停下腳步,許久不語。
沈君懷看着他的發尖,心裏有些不踏實:“但是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半年在全球各國奔波,他不确定路清塵的身體和心理能否承受得住,也不确定會不會影響對方剛有些起步的事業,但是讓路清塵單獨一個人留在平洲或者任何一個地方,他都無法放心。
“半年結束後,我們再選個你喜歡的地方,定下來。好不好?”
沈君懷擁他入懷,感受着手心的溫度,對好久之前兩人沒有定論的“之後”問題,給了一個答案。
鼻尖嗅到再熟悉不過的味道,路清塵将臉埋在那人懷裏,模模糊糊地應了一句好。
臨近月底,項目最後的手續陸續交接完畢,沈君懷也松了一口氣。
路清塵按時接受心理治療,按時吃飯休息,情緒平穩,表情溫柔。沈君懷也漸漸放任他自己出門,不過也就是在小區裏散散步,偶爾去寒星交作品。
工作上的事情收完尾,私人部分也需要整理交接。
兩人目前在平洲住的房子不屬于沈君懷私人産業,是濱海聯大當年建校初期就有的物業,由校方提供給外聘的名師居住。如今沈君懷要離開平洲,便需要把房子和學校交接。
兩人住了一年多,東西不少,收拾了幾日,一些貴重物品和大物件寄回M國,其他的東西基本都扔了。路清塵常常對着整理一空的屋子發呆,這裏有太多的記憶,好的壞的、甜的苦的,都随着一件件物品的處置,消失在時間縫隙裏。
路清塵的畫室還沒開始收拾,這會兒他正看着眼前的一個箱子,不知如何下手。
這是之前蕭墨從南城給他帶過來的,他一直沒有整理,放任它們在畫室角落裏積灰。他拿裁紙刀将膠帶劃開,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有自己留存多年的重要材料和私人證件,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上學之後的第一張獎狀,小時候好朋友送的挂件,一張寫滿了生日祝福的賀卡,林林總總,每一件都有特殊的意義,每一件都曾是心中至寶。翻到最後,是一張他和父母的合照,五六歲的樣子,依偎在爸爸媽媽中間,笑得肆意燦爛。
這就是他25歲人生的全部了。
過去所有的歲月仿佛都裝在了這個箱子裏。
如今,這些東西要寄存到哪裏呢?他悲哀地發現,他的這一生,最後竟然無處可去。
他再也不想讓這個箱子跟着他颠沛流離了。
他挑揀出自己的證件和父母的照片,放在一個塑料袋裏,提着下了樓。
走到書房門口,他停下腳步看進去。門半開着,沈君懷正在和M國那邊的項目組開視頻會議,屏幕的亮光打在他臉上,映着他沉穩嚴肅的面龐,有種不真實的距離感。
沈君懷一擡頭看見了他,對着電腦打了一個暫定的手勢,站起身從書桌後面走了過來。“收拾完了?”他聲音和煦,眉頭稍松,和剛才的樣子判若兩人。
“嗯,”路清塵專注地看着他,眼神溫柔地仿佛要滴出水來,然後又說:“我出去一下。”
“去哪裏?”沈君懷走過來揉揉他的頭發,順口就接了一句。
“去扔垃圾。”
他們二人已經吃過晚飯,飯後散步一直是路清塵的常規活動,不過今天自己要開會,恐怕沒法陪他了。沈君懷理所當然以為,他去散步順道扔垃圾的,便笑了笑:“去吧,我還要開會,今天不陪你散步了。”
路清塵嗯了一聲,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傾身抱住他,擡頭吻上他的唇。
這個吻輕輕柔柔,嘴唇貼着嘴唇,不沾染任何情欲,帶着一點點暖意,仿佛在吻世間最重要的寶貝。沈君懷愣了一下,擡手捏了捏路清塵的臉,笑着說:“早點回來。”
路清塵比沈君懷矮了半個頭,這會兒仰頭看着他,認真聽他說話,抓住他的捏臉的手放到自己唇邊貼了貼。随後笑意溫柔地點了點頭,轉身下樓,再沒回頭。
和平時出門沒什麽兩樣。
沈君懷看着他提着一個垃圾袋,下樓離開。他只穿了一件長袖灰色衛衣,一條普普通通的黑色家居褲,就這樣出了門。這時,沈君懷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想要提醒他晚上天涼多加一件外套,但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到客廳傳來咔噠一聲關門聲。
沈君懷搖了搖頭,心說就這一會兒的時間也不至于凍着,便轉身回書房繼續開會。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當時沒說出的這句提醒,成為他餘生最後悔的事。
他才知道,路清塵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才知道,那個吻,是路清塵在和他作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