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猶如遠在天邊
南城幾乎整個上層圈子的少爺千金們,在李蓄生日這天,看了一場血淋淋的真人秀。
方河和杜謙從這天開始徹底消失在他們圈子裏,後來聽說在醫院住了小半年之後,被家人送出國,經過這種事,他們再也沒臉回來了。而方家和杜家也以摧枯拉朽之勢,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土崩瓦解,方舟易主,被李既白收購。
再後來曾有一段視頻流傳出來,是方河和杜謙在游輪上,被一個男人暴打虐待的畫面。男人臉部經過了處理,方河杜謙倒是看得清楚。這段視頻被爆出來後,也很快被李家出面壓下去,這畢竟是在李家小兒子生日會上出的事,他們不想鬧大。
李蓄真是過了一個難忘的生日,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兩股戰戰。
當時那個人做完這些事情後,仔細将手套摘下來,扔進了泳池。然後旁若無人地走到酒保那裏,拿了一杯Black Russian,再走到李蓄面前,舉了一下杯,說生日快樂。
李既白很快便帶着那人坐快艇離開,剩下的時間繼續交給他們玩樂。可經過這一出,大家哪裏還有玩樂的興致,很快便散了。
再到後來,李蓄才斷續從他大哥那裏得知,方河杜謙傷害過那人的愛人,所以那個男人才會下此狠手。李蓄不知怎麽莫名想到方河口中那個小畫家,心裏直說造孽,只能說萬物有因有果,自己還是做個單純的纨绔就好了。
沈筠要回M國了。
學校要開學,小叔的任務他也完成的差不多了,沈君懷給他定了周日上午的機票,準備把他打發回去。
沈筠有些舍不得路清塵。
沒見過面的時候,沈筠只知道小叔在國內這幾年,身邊有個戀人。家裏人都沒見過,小叔似乎也沒有要介紹給家裏認識的意思。小叔獨斷專行慣了,做什麽事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準則和執行标準,鮮少顧忌家族和家人,說好聽點是随心所欲不逾矩,說難聽點就是“我不妨礙你你也千萬別來煩我”,私人領域和安全範圍劃得比足球場還大。
小叔的父母也早就不幹涉兒子的事情了,也就沈老爺子的話他還能聽幾句。小叔這次為了扳倒南城那兩戶家族,和國內有關部門做的交易沈老爺子也知道了。老爺子嘴上沒說,但心裏不太滿意,覺得小叔沖動了,多年的研究拱手讓人,利益重新分割,沈家那邊也不太好跟M國當局交代。
但研究是小叔主導的,小叔想要幹啥,老爺子也不好太急赤白臉。
老爺子已經打電話叫了好幾次,讓小叔回去一趟,小叔都以研究進入關鍵階段走不開為由拒絕了。
沈筠心想,路清塵在小叔心裏應該是挺重要的。
不過話說回來,哪個男人也受不了自己戀人受這種欺辱。尤其是路清塵這樣的,不言不語,安靜溫柔,任誰見了都想護着他。
走的前一天晚上,叔侄兩人在書房說話。
沈筠:“小叔,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沈君懷:“等時間合适的時候再說吧!爺爺那邊,你先哄一哄,他最喜歡你了,等我回去的時候再和爺爺道歉。”說着,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藏青色錦緞包裹的盒子,遞給沈筠:“這個給爺爺,是我托人從緬甸帶回來的老坑種。”
沈筠接過來,忍不住打開看了一眼,砸了下舌:“這個應該能讓他老人家消消氣。”
沈筠把翡翠仔細收好,這裏看看,那裏瞅瞅,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沈君懷看他一眼,合上手上的書:“還有事?”
“那個……小路哥哥,你打算怎麽辦?”沈筠試探着問。
沈君懷給了他一個“什麽意思”的眼神。
沈筠于是又說:“事情都辦完了,你在這裏的研究也快結束了,等你回M國了,他怎麽辦?是跟着你回去嗎?還是……”
還是,你們就此結束?不過這話沈筠可不敢問出口。這個小叔對待感情一向冷淡,路清塵能和他在一起四年,連家裏人都很驚訝,但若說小叔會就此定下來,也沒見他有這個意思。小叔之前談過幾個人,有男有女,都是很快就結束了,也沒見小叔對誰上過心。
所以,沈筠一時也拿不準,小叔為路清塵做的這些事,是因為用了真心,還是因為只是男人的領地受到侵犯才做出的反擊。
沈君懷沒說話。
他确實沒想好之後怎麽辦。
帶路清塵一起回M國嗎?還是陪他留在這裏?似乎都不是個很好的選擇。兩個人在一起四年,頭兩年路清塵還在上學,一邊讀書一邊給他做生活助理,後兩年一年在南城,一年在平洲。
沈君懷至今還記得路清塵給他做助理的頭幾個月,每次見面,說不上幾句話就會害羞到不行。他一害羞耳朵尖就發紅,眼睛也變得水潤潤的。他會因為沈君懷的一句肯定,臉上一整天都挂着笑;沈君懷不喜歡外食,他就翻着菜譜學做菜;沈君懷不喜歡說話,他有時候就一整天都不開口,只是默默做事;沈君懷有時候應酬,不管回來多晚,他都會在客廳沙發上等着,熬好醒酒湯,看着對方喝下,自己再打車回學校。
他的笑容藏不住,他的喜歡也藏不住。
所以在某一天晚上,沈君懷應酬完回到家的時候,看着面前這個臉上挂滿擔心、急急忙忙端來醒酒湯的人,興之所至地說了一句:“清塵,跟我在一起怎麽樣?”
看着面前愣住的臉,沈君懷笑了笑,反手将他壓在了沙發上。嘴唇貼上他的耳垂,低壓的嗓音滿是蠱惑:“要試試嗎?”
路清塵耳朵尖一瞬變得血紅,他眼睛瞪得很圓,仿佛要漫出水來 。他不敢看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張侵略性十足的臉,嗫嚅了好久,說不出話來。
沈君懷很有耐心,給足了他考慮和害羞的時間,直到他幾不可聞地回了一句“嗯”,便親了上去。
兩人在一起後,路清塵的生活除了畫畫,幾乎所有時間都是圍繞着沈君懷而展開。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并很快在南城的藝術圈內小有名氣,他依舊很努力,這些沈君懷都看在眼裏,也知道他這麽努力的目的,是想讓自己能優秀到足以匹配沈君懷。
“讓自己變得更好,才能和他并肩走到更長遠的時間裏去。”
這句話是沈君懷在路清塵一套畫本內頁裏看到的,清秀端正的鉛筆小楷,是路清塵的筆跡。
沈君懷陷在回憶裏,最近這段時間他總是陷在自己和路清塵的回憶裏,回憶太多,就沖淡了現在和将來。
路清塵曾經問過他“之後”,在那個兩人沒有談下去的夜晚。他是怎麽回答的呢?他說:“我們的關系是否還有之後,要看這件事的毀壞程度,要看你在事實裏扮演了什麽角色。”
現在他知道了,這件事的毀壞程度剝皮斷骨,而他的愛人,在這件事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他一直頂着一口氣,将方杜兩家踩到底,然後将路清塵曾經受過的傷害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現在事情都結束了,他一口氣也落了下來。
突然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了。
“小叔,你該不會從來沒想過以後吧?”沈筠見沈君懷神情有些恍惚,忍不住嘀咕兩聲:“老叫獸不做人……”
沈君懷:“……”
沈筠:“小路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男孩子,小叔,你要是不喜歡了,可不可以——”
“可以什麽?”沈君懷擡頭看他。
沈筠眨眨眼,退後了半步,恬不知恥地笑起來:“我可不可以和他談戀愛啊?我不嫌棄他。”
看沈君懷的氣息和臉色瞬間都變了,沈筠立刻兩只手高舉過頭認慫:“小叔小叔,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別一臉要吃人的樣子。”
沈君懷狠狠瞪了沈筠一眼,這才收起臉色。
“我就是試探一下他在你心裏什麽地位嘛!我這不是擔心……”沈筠頓了頓,瞅了瞅他小叔的臉色,才小聲嘟囔:“我這不是擔心你嫌棄他嘛!”
“哎,碰上這種事實在是倒黴,這又不是小路的錯,他那麽溫柔單純,怕會留下陰影。”沈筠繼續念叨,“小叔,我走了之後,你要多關注他,不要老是把心思放在實驗上,不然以後沒老婆。”
沈君懷臉色又難看起來,沈筠決定再下一劑猛藥:“如果小路真做不成我小嬸,我可是還有兩年就成年了,小叔,到時候我可……”
話沒說完,就看到沈君懷從書桌後站了起來。沈筠一個箭步沖到門口,拉開門就往外跑,卻不想一頭撞到一個人身上。
路清塵端着沈筠愛吃的點心和奶茶,就站在書房門口,被這麽一撞,他來不及閃躲,手裏東西掉了一地。
路清塵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也沒發出聲響,只是立刻蹲下身去撿。反倒是沈筠吓了一跳,嘴裏說着抱歉,也趕緊幫忙收拾。
沈筠腦子裏有些亂,剛才他去拉書房門的時候,才發現房門沒有關嚴,可能是剛才自己進門時沒關好。他也無從判斷,路清塵在門口站了多久,有沒有聽見他和小叔的對話,聽見了多少。
他一邊收拾一遍偷看面前的人,路清塵拿來一塊毛巾正擦着地板上的奶漬,他低垂着眼睑,一聲不吭。
沈筠抓住路清塵的手,說:“小路哥哥,我來擦吧!”然後便發現路清塵的手抖得厲害。
他心想,壞了。
等收拾好,路清塵又默不作聲地端來了新的點心,遞到沈筠手裏:“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給你做了些,你趁熱先吃點兒。剩下的我已經打包好了,明天在飛機上可以吃。”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明明是笑着的,可那一雙圓圓的眼睛裏,卻仿佛流淌着無盡的哀傷。
沈筠看着他,一時怔住,他腦海裏突然就跳出瑪格麗特·米切爾的那句話:他近在身旁,卻猶如遠在天邊。
失去某人,最糟糕的莫過于此。
他的小路哥哥,突然讓人有了一種即将遠行并且再也回不來的漂浮感。
沈筠甩了甩頭,他年齡到底還小,無法洞悉和預判感情中的波折和走向,只是靠着一股子直覺産生了類似于心疼的一種情緒。
他長呼了一口氣,恢複了往常的笑臉:“小路哥哥,我走了你要想我啊!我等你和小叔一起來M國看我,到時候我要帶你逛上個三天三夜。”
路清塵點點頭,笑着應了一句好。
午夜的月亮很圓,路清塵仿佛能聽到海浪漲潮的聲音,一下一下拍打在岸邊鋒利的礁石上,打得心裏也鈍痛。
他裹着被子側躺在床上,腦袋是一個仰角的姿勢,正好透過圓窗看到外面的月華如水。
晚上的時候他并不想偷聽的,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當沈筠問出“小路哥哥你打算怎麽辦”時,沈君懷會給出怎樣的答案。
于是他停在門外,像一個等待着下達判決書的罪犯,想要知道自己迎來的是無罪釋放、是緩期執行,還是死刑難逃。
然而法官沒有宣判。
他們的“之後”懸而未決。
他甚至想,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沈君懷說不定早就和他提分手了,畢竟他的研究快要結束了,他沒有了再留在這裏的理由,而自己身無長物,也沒有非我不可的優勢和特色。
或許只是四年寂寞的慰藉而已。
然而現在他們的關系中出現了這樣一個變量,一個事故,沈君懷是不是就要重新考量他們的關系呢?原本能輕易做出的決定,會不會反而因為某些枷鎖變得猶豫呢?
他又想,如果自己懂事一些,不管對方是不是已經嫌棄,都應該主動提出結束呢?給雙方一個彼此都體面的臺階退場,放愛人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中去吧!
他精神上萌生退意,潛意識裏又頻頻回頭,希望有一只手能抓緊自己不放,身體裏的水分全變成被潮汐牽引的哀傷,将肉體拍在無人荒島的黑色灘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