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個天才
寒星畫社的老板展岳打來電話說想和他見一面的時候,路清塵驚訝于自己沒有拔得頭籌之後應該悲喜交加的情緒。
他只是突然有了信心,或許不用背負着對自己軟弱、脆弱的羞恥感活下去。也許這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但他會極力活成以前的樣子。
見面地點就定在寒星畫社,時間也是一個普通工作日的上午。
此刻的沈君懷正在上課。路清塵想了想,依然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告知自己的去向和事由之後,出了門。
寒星畫社是獨棟建築,位于寸土寸金的CBD。展岳的辦公室在三樓,黑白灰極簡風格設計,靈動不顯單調,就像展岳本人,随意站着就有種“陌上人如玉”的意境。
“你好,我是展岳。”展岳伸出手,與路清塵相握。
“你好。”
“你跟我想象中的樣子差不多。”展岳看着面前不善言辭的人,善意地笑起來。路清塵可能剛從畫室出來,藍色休閑襯衣下擺上沾染了幾塊顏料,裏面搭一件白色圓領T恤,一條淺灰色休閑褲,簡簡單單的一身裝扮,再配上那張無可挑剔的臉,清貴出塵,美不自知。
很奇怪,展岳一看到那幅畫的時候,作者的形象便下意識從腦子裏跳出來。于是,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畫這幅畫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心裏想的那個樣子。
比賽已有結果。經過幾輪篩選和專家評審,有20餘幅新人畫作入展,而那一幅《天邊月》毫無争議地位列第一。人們驚嘆于這個作者的靈感和敏銳、跳躍和韻律。只有展岳,洞悉了畫面背後透着濃烈的、扭曲的孤獨和悲痛。
是個天才。
此刻人在眼前,面上縱然溫潤輕軟,裏子有什麽隐秘和不堪,就不得而知了。沒有故事的人,又怎能呈現出這麽豐富的情緒。
展岳收起探究的眼神,切入正題,包括畫展的名次獎金、展覽時間、注意事項等,都一一和路清塵核對清楚。這些事本不必一個畫社的老板來做,秘書出面就夠了,但顯然路清塵意識不到自己在展岳這裏的特殊,兩人不知不覺聊了近兩個小時,已近中午。
最後,路清塵婉拒了展岳一起吃午飯的邀約,答應了成為寒星授權簽約畫家的建議。
展岳親自送路清塵下樓,并看着他打車離開。秘書站在身後看着這兩人,心想還沒見有哪個新手畫家如此被老板重視,只用一幅畫就成為了簽約畫家。
展岳回頭囑咐秘書,選最好的位置展覽他的畫,指定經理人專門運營他的作品。“另外,下周的展覽酒會也邀請他參加。”展岳心情愉快地說。
酒會的主題是慈善拍賣,定在畫展舉辦首日的晚上,地點在位于遠郊秋蘭山的一座酒莊裏。應邀前來的多是全國各地有名的藝術家,還有本地的商界名流,總得有人為慈善買單。
路清塵是此次酒會唯一被邀請的新人畫家。
酒會的邀請他考慮了很久,燃起對新生活的希望,并不代表可以這麽快投入人群。他在電話裏回複展岳能不能考慮一下,便迅速說了再見,仿佛電話那邊有個怪物要出來咬他一般。
等到沈君懷晚上回來,發現他吃飯的時候漫不經心,便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問怎麽了。
路清塵有那麽一刻覺得自己很煩人,這麽小的事都不能決定,只會給伴侶添麻煩,确實很讨厭。于是,他盡量輕松地說了自己要去酒會的事。說完便看着對方,眼睛裏有一點期盼。
“你如果不想去,不用期望讓我留下你。”沈君懷看透了他,“你自己決定。我晚上會去接你。”
路清塵頓時有些垂頭喪氣。
酒會當天,寒星安排了司機來接。
路清塵給還在學校的沈君懷發了信息,說自己已經出發了。沈君懷很快回複:“一個小時後去接你。”路清塵握着手機,看了很久這條消息,心裏總算安穩了些。
下了車,出示邀請函,路清塵被侍應生一路帶到酒莊宴會廳。
路清塵躲開光影陸離的人群,用碟子盛了好幾樣小蛋糕,躲在一個角落的沙發卡座裏專心吃東西。沙發旁有一株巨大的琴葉榕,正好擋住大部分視線,讓他放松了不少。
“怎麽躲在這裏?”
路清塵擡頭,展岳正笑眯眯看着他,徑自走過來坐下,“我是不是強人所難了?”
“沒有……很感謝展社長讓我參加這次活動,我只是很少出來,不太習慣。”路清塵有些尴尬地解釋,他當然知道展岳的好意,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手畫家參加這種社交場合,對以後的發展和人脈都大有裨益。
他看展岳笑得寬容和煦,更加不好意思起來:“我不太會應酬,也不會喝酒……”
他嘴唇豐潤嫣紅,唇線弧度幾近完美,說話的時候一開一合,竟有種誘人來吻的意思。此刻嘴角上還粘了一小塊白色的奶油,竟是純情又色情。
展岳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行動先于理智,忽然伸出右手,拇指輕輕擦過他唇角,将那塊奶油揩去。
“……”
路清塵先是睜大了眼睛,猛地往後一仰,試圖躲開的後背抵在沙發上,錯愕地看着他。
展岳這才驚醒過來,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冒犯。
“對不起,我看你嘴角有髒東西,就忍不住……吓到你了吧?”展岳迅速調整面部表情,盡量和顏悅色地道歉。他的道歉太誠懇,樣子也太忠厚,似乎對朋友就是這麽熱情,總之,路清塵慢慢又立直後背,輕輕說沒關系。
看他放松下來,展岳松了一口氣。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彼此都有些尴尬。恰巧這時展岳的手機響了,他示意路清塵等一下,便站起來走到窗邊接電話。
路清塵已經坐不下去了,他看了眼手機,還不到一個小時,還沒有沈君懷的消息。或許自己可以打車回家,但是這個地方出租車應該進不來。不然還是給沈君懷發個消息讓他早點來,但如果他還沒忙完呢?
他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終于下定決心站了起來,但腳步還沒邁出半步,就被走回來的展岳拉住了。
“先別走,有個大師來了,帶你去認識一下。”展岳裝作看不見他一臉要離開的迫切,虛攬了一下他的肩,路清塵只得順着他的手勢,一起往門口走去。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外平臺上,侍應生打開車門,一身墨色長衫、年逾五旬的陳徐行走了下來。展岳立刻帶着身邊的幾個人迎上去,握手寒暄。
陳徐行是業界有名的油畫大師,近些年他的作品在法國盧浮宮畫展上能賣出7位數,擁有衆多擁趸,更被不少新人奉為圭臬。
曾經路清塵也是他的仰慕者之一。
此刻的陳徐行,被圍在人群中間,周身氣度儒雅非凡,一時成為整個宴會焦點。
衆星捧月,蜂擁而至。
初時的喧嚣過後,展岳這才跟陳徐行說:“陳老師,我們這次畫展發現了一個極有天賦的新人,想給您推薦一下。”然後回身示意路清塵過來。
路清塵低垂着頭,站在人群外,聽到展岳喊他,才恍惚擡起頭看過來,但沒有動。
展岳快走兩步過去,抓住他的手,将他帶到陳徐行面前。
周圍還有旁人在說着什麽,得體而周到的社交禮儀混在悠揚的鋼琴曲中,構築了一場斑斓而上流的藝術聚會。
但始終有人和這裏格格不入。
那人被展岳帶着,微微弓着腰,一米開外的距離,被他抗拒的姿态斬出兩個世界。
陳徐行看着眼前的人,心裏震驚之餘面上不顯,聽不出語氣地說了一句恭喜。
業內頂尖對上畫壇新人,說句恭喜就算給足面子了。
路清塵聽到這句話,終于擡起頭,臉色蒼白如紙。他迅速看了對方一眼,嘴角動了動,嗓子裏卻似着了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徐行不再看他,轉頭對着展岳說自己累了,向遠處的沙發走去。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這人,不過也算意料之中,畢竟這是個有天賦有才華的孩子,在業內出頭也是早晚的事。如果當初沒發生那件事,他也不至于見到一個小輩,就想到自己的無恥,只有轉身就走的狼狽。
想到這裏,他狠狠擰了一下眉。還好,他又再次慶幸這是個沒有靠山和背景的普通孩子,可以随意拿捏,不然真是難以收場。
在展岳看來,路清塵是有些失禮的。他皺眉看向對方,責怪的話還沒說出口,就發現路清塵不太對勁。剛才面對大師說不出話來的人,此刻依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眼尾通紅,微張着嘴急促地呼吸,仿佛被什麽掐住了喉嚨。
展岳看得心驚,立刻去扶他,卻被對方猛然甩開。兩人動靜太大,甚至引來周圍幾個人詫異的目光。
路清塵再顧不得其他,快步往門口走去。
能聽到展岳在後面喊了他兩聲,但他一步也沒停。
他走出宴會廳,穿過走廊和花園,又走完長長的青磚石鋪成的車道,終于在看到酒莊那兩扇圓頂大門時,踉踉跄跄跑了起來。
門口的安保看着這個着裝講究的人越跑越快,仿佛背後有什麽嗜血怪物在追趕一般,明明一張精致的臉卻失魂落魄得可怕。來的都是貴客,他們不敢怠慢,趕緊打開大門,還在猶豫着是否問問對方需不需要幫忙,這人已經奔了出去。
觥籌交錯還在繼續,沒人在意有人離開,也沒人在意剛才那個小畫家面對大師時的失态。
展岳跟出來,站在高處平臺上,向着路清塵離去的方向看了好久,才轉身回去。
秋蘭山不高,下山只有一條盤山路。路的頂端是酒莊,另一端連着一條進入市區的公路,除了出入酒莊的人,平常這條路上鮮有車輛經過。
今天沒有月亮,路上也沒有路燈,四周都是一股一股彌漫的黑。
路清塵一路狂奔而出,離得酒莊遠了,才漸漸停下來。他擔驚受怕地跑了這一路,終于體力不支,雙腿一軟癱坐在路邊草叢裏。
伴随着哽咽的急促呼吸聲,在夜色裏聽得格外清晰。
那一句句充滿了惡意的話,像深夜裏蔓延出來的黑色觸手,鑽進他的耳朵裏、心髒裏,無論怎麽甩都甩不掉。
“來了船上,還想着完好無損地離開?你怕不是對我們有什麽誤解。”
“這小子竟然還有力氣反抗,把他捆起來……還有什麽沒用過的玩意兒,都拿出來試試……”
“小路,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件事就算了吧!你以後的路還很長,我可以推薦你的作品去各大畫展……”
“小路,你不怕自己身敗名裂,但你好歹想一想你在意的人吧……聽說你有個很愛的人,如果他知道了,你覺得,你們還能在一起嗎?”
你們還能在一起嗎?
畢竟是你自己要上船的,怪誰呢?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傳來,兩束強光打在路邊的人影上。
路清塵擡起頭,強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見一個身影向他跑過來,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肩,在喊着什麽。他辨認了許久,才認出這是誰。
他想說什麽,但是嗓子似乎從在酒會上見到陳徐行那一刻就啞了。他徒勞的張着嘴,喉嚨裏只能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他雙手從沈君懷的腰後穿過,用力扣住對方的肩膀,直到被抱上副駕,也無法松開。
沈君懷只得半蹲在車外副駕旁,一邊輕聲喊着他的名字,一邊緩慢地将他的手指從自己肩上掰開。
剛找到他的時候,路上的時候,沈君懷連問了幾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都等不到路清塵的回答,就不再問了。一直回到家裏,沈君懷幫他洗澡時,才發現不對。
路清塵無法開口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