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不願聽別人談論路清塵
江心洲果然很美,沙灘細軟、飛鷗成群、椰林飄香。
一行人抵達酒店時已近傍晚。這座會所酒店幾乎占據半個小島,獨棟別墅錯落有致并排展開,連接私人沙灘,夜色中燈光璀璨,動靜皆宜。
路清塵比剛下船時的臉色好一些,但依然神情恹恹。他坐在房間超大環形落地窗前,一擡眼就能看到外面沙灘上的狂歡派對。
半個時辰前,沈君懷剛剛被蘇長羨喊走。這次來的還有幾個投資人,正在談納米芯片商用項目,目前這類技術全球範圍內尚屬空缺,如果項目成行的話将會帶來巨額效益。蘇長羨很重視這個項目,一談到錢的時候,他總能自覺抛開“科學家”的幌子,迅速變成商人。
沙灘上有人在放煙花,絢爛的煙火綻放在夜空中,映出歡呼的人群,灑落一地的溫暖。
路清塵走到人群的角落,擡頭去尋煙火,臉上是難得的輕松。他剛洗過澡,頭發還半濕着,随意散落在額前,黑眼紅唇,臉上漫着散淡的笑意。他身上已經換了一件淺灰色亞麻襯衣,配一條黑色沙灘褲,十分簡潔的裝扮。然而就是這麽一個人,就算躲在角落裏,也像是一道流淌的光,生出一種“人比煙花絢爛”的感覺。
站在一株椰樹下的夏可盯着他,幾乎挪不開眼。
這樣一個人,自己要多優秀才能從他那裏搶走沈君懷的愛呢?
肩膀被身後人拍了一下,夏可才回了神。“你也在看他?聽說他是沈教授的戀人呢,真是氣質不俗。”同實驗室的師兄說。他們早就知道沈教授有一個交往了三四年的同性戀人,以前沒少在背後八卦,猜想這位教授背後的男人是怎樣驚才豔豔。今天第一次見到真人,倒是一點也沒讓人失望。
“看來只有長成這樣,才能撬得動沈教授這座萬年冰山啊!”師兄好整以暇地說,這下實驗室裏那些妄圖融化冰山的學妹學弟們,是沒希望了。
“皮囊好看早晚會老,裏面如何還未見分曉。”夏可淡淡地說,“教授心思難料,但想要相伴一生最終靠的還是靈魂契合。”
“夏可,你對愛情這是突然悟道了?”師兄調笑着,又作勢向他四周吸吸鼻子,“我怎麽問着酸味有點重呢!”
夏可捶了他一下,有點惱羞成怒,“聽說這個人并沒有工作,好像是學畫畫的。你看,他的學歷、閱歷、專業和家世,都和教授不搭邊,長不長久還兩說呢!”
“也是啊!”師兄也附和起來,“那這樣我們的小師弟近水樓臺,機會還是很大的嘛!”
夏可是實驗室年齡最小的學生,因為聰明伶俐,專業性強,從沈君懷一來濱海聯大,就被蘇長羨指派為他的第一助手。時間久了,凡是長了眼睛的人,都知道夏可對沈君懷有意:早上最早來,晚上最晚走,冷了遞衣服,熱了備冰飲,殷勤得過分。只要沈君懷一出現,他那雙眼睛裏的孺慕和渴望簡直能漾出來。
沈君懷時間久了也覺出不對來。但這小孩業務能力過硬,再加上沒有其他過界的舉動,沈君懷也就任他去了。只是後來,沈君懷幾乎不再多和他說一句工作之外的話。再者他精力都放在實驗上,對不在乎的人和事也懶得費心思。
夏可對心上人正無處下手,此時又見到情敵真人,怎能不嫉妒惱怒。
“我将來肯定要去H大的,就算達不到教授的高度,也要努力無限接近他。”他已經打定主意一條道走到黑,在學術上追随自己的教授而去,這一時也忘了嫉妒,滿腦子都是暢想的美好未來。
“喲!然後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在納米研究領域內伉俪情深,最終成就一段不遜于MarieCurie和PierreCurie的佳話……”
兩人哈哈笑着跑遠,夏可還抓着師兄的袖子在說着什麽,随後又有幾個同門加入他們的談話行列,圍在一起不時傳來笑鬧聲。
誰也沒看到他們口裏的那個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株椰樹後面,站了很久。
酒店主樓宴會廳內,沈君懷已經有些不耐。
他趁着應酬間隙,喚了服務生過來,囑咐給1066棟送一碗瘦肉粥和幾樣點心,“粥裏不放姜絲,少放鹽。再送幾個流沙包,一份清炒菜心。”
“聽說沈教授的愛人今天也來了,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見一見啊?”看沈君懷細心交代的神情,眉眼間有着不自查的溫柔,周邊人一旁看了難免訝異,自然而然就挑起了話頭。
“對啊!我那女兒可是一直思慕沈教授,聽說您已經有了愛人,天天在家茶飯不思。”另一人也笑着附和,“沈教授的愛人,必然也是個中翹楚。”
“沈教授的愛人是做什麽行業?得是什麽樣的精英才能入得了您的眼啊!”大家談完正事,八卦的勁頭便來了。
果然,八卦才是人類進化的動力。
沈君懷心裏這麽想着,嘴裏也這麽說了出來。
沈教授從不開玩笑,偶爾說一句也真是石破天驚。他略作解釋:“他剛畢業兩年,學畫畫的,比較內向,就不叫他出來了。”
“那他是哪家的公子啊?”又有人問。
沈君懷安靜了兩秒,沒有接話。
路清塵父母已經去世,這時候說什麽都不太合适。
蘇長羨正好端着酒杯過來,只聽到了最後這一句,立馬玩笑着轉移話題:“怎麽呢?沈教授就非要找一個和他一樣搞科研的老學究嗎?”
“那倒不是。不過我們都以為沈教授會找一個家世相當、志趣相投的伴侶呢,沒想到是年輕的藝術家啊!”路清塵當然算不上藝術家,只是場合上的客套罷了。但路清塵就算沒有和沈君懷志趣相投,至少也應該家世顯赫,才能配得上沈家。聽起來兩人如此這般的八竿子打不着,倒是讓衆人驚訝。
沈君懷站起來說:“抱歉,我先回房間了。”
他不願聽別人談論路清塵,貶毀的,抑或是贊揚的,甚至僅僅是八卦地談論,那都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有幾個了解他性格的人,立刻閉嘴,站起來握手告別。可他還沒踏出一步,就聽見身後的蘇長羨喊了起來:“清塵,你怎麽來了?”
沈君懷回頭,就看見路清塵愣愣地站在不遠處的光影交織裏,像極了一只迷路的小動物誤闖進喧嚣人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大廳裏冷氣足,沈君懷大步走過去,将手裏的西裝披在他身上。
人群安靜了一瞬,大家紛紛看向他,有驚豔的,有打量的,轉而竊竊私語。這時,有人發出“既然來了正好認識一下”“一起坐坐再走吧”的邀請,讓路清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君懷又說了一句:“抱歉,先走了。”然後攬着路清塵的肩膀離開。
路清塵不知道沈君懷已經打算離開,只以為自己的到來攪了他的正事,話說出來便有些忐忑:“沒事的,你先忙就行,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就想來看看你。”然後又小聲說,“我怕你喝酒喝多了難受……”
“沒喝酒。我給你叫了餐,一會兒吃一點。”沈君懷停了片刻,又說,“場合上的話,就是撿着聽聽,沒有正經意思。”
路清塵低下頭,嗯了一聲。
如果早知道今天晚上會聽到兩場關于他們“不相配”的對話,他是絕對不會出來的。
回到房間,路清塵勉強喝了幾口粥。沈君懷看他精神不濟,以為還是暈船後遺症,便早早讓他睡下了。
兩天倏忽而過,回程時怕他又要暈船,蘇長羨被他來時的樣子吓得不輕,幹脆直接從家裏叫了直升機,總算順順當當把他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