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對伴侶犯錯的容忍度為零
晚飯的時候,沈君懷說了周末要去江心洲的事。
路清塵手裏的筷子停了一瞬,他知道江心洲,也知道去那裏必須要坐船。
“我……還有一些手稿和材料需要整理,參賽的一些準備工作也需要做。”路清塵斟酌着措辭,本能地拒絕。
“這些不急。”沈君懷打斷他,“你總在家裏悶着,我平常也太忙沒法陪你,這次就去散個心吧。”
“好吧……”路清塵只得應下。
轉眼到了周五,蘇長羨開車來接他們去碼頭。還沒到走到大門口,就聽到轟鳴的引擎聲傳來,随後一輛大紅色Cayenne在眼前剎停。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蘇長羨穿一身休閑裝大搖大擺走了下來,哪裏有一點“科學家”的影子。
路清塵提着一個24寸行李箱,跟在沈君懷後面。他第一次見到蘇長羨,跟自己心中的形象實在相差甚遠,當場驚了一下。
蘇長羨來不及跟沈君懷打招呼,直接繞到他身後,一把抓住了路清塵。“清塵,你真是讓我好想,沈教授把你藏得真夠嚴實啊!”蘇長羨抓着路清塵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兀自說個不停,“你這也太幼白了,長成這個樣子,怪不得老沈要一個人獨占,不給我看。”
沈君懷把他不老實的爪子拍開,将路清塵攬到一側,“現在你見到了,可以閉嘴了嗎?”
路清塵一早就知道蘇長羨這個人,也知道他是沈君懷為數不多的值得信任的朋友,想來他就算不是個搞科研的老學究,也得是個嚴肅正經的人。沒想到乍一見,卻是讓人意料之外的樣子。
路清塵本就不是個善于交際的人,這下被蘇長羨一番調笑,更尴尬了,只得認真地打招呼:“蘇院長,您好。”
“……”蘇長羨扶額,使勁瞪了一眼沈君懷,“這好好的小美人,怎麽被你帶得這麽嚴肅。” 然後又轉頭笑眯眯拉住路清塵,“叫我長羨哥吧!別那麽生分。”
說完也不管沈君懷,接過路清塵手邊的行李,放進後備箱。
三人上了車,一路往平洲碼頭開去。
路上,蘇長羨盯着路清塵一張無辜透白的臉,總也忍不住逗他,也不管沈君懷在旁邊的臉有多黑,兀自說得熱鬧。話題多是沈君懷念書時候的糗事,包括他怎麽把專業課老師的題目推翻重組把老師氣炸,怎麽拒絕女生手寫情書惹得人家一哭二鬧三上吊,又是怎麽在初戀劈腿之後把情敵打得住了一個月的醫院,沈君懷聽他越說越離譜,讓他閉嘴也不聽,只能無奈地扶額。
“初戀……為什麽會劈腿?”路清塵在蘇長羨唾沫橫飛的講述中,突然小聲地問。
“啊?”蘇長羨一時沒有聽清,這一路都是他自己在叽裏呱啦,聽的人雖然一副俯首諄諄的樣子,但并沒有插話的意思。然而言者最喜歡與聽者互動,這一個問題出來,蘇長羨登時更來了精神。
“他那個初戀啊……”他故意拉長了音調,有些憤憤不貧地說,“天天哭鬧着說君懷不在乎她,不回應又太冷漠,于是就和別人搞到一起去了。出軌就出軌吧,別吃窩邊草啊是不是?可她非要和君懷的一個朋友搞,搞完還跑到君懷那裏求原諒、求關注,這就過分了。”
那時候沈君懷在M國H大讀大一,少年成名又家世顯赫,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當然也引來不少嫉妒心思。偏偏他又是個低調沉穩的性子,縱使有人想使絆子也難以找到縫隙。那個所謂的朋友大約覺得搞了他的初戀,比較得意,便在一次聚會上當着所有人的面大放厥詞,說沈君懷的這個初戀多麽放浪、幹起來多麽爽之類的話。一個女孩這樣被當衆诋毀,是相當難堪的。
沈君懷從人群中走出來,單手将這人拖到泳池邊,照着胸腹打了三拳,最後将已經神志不清的人提起來,一拳轟進水裏。這場鬧劇最後以這人肋骨斷了兩根,住了一個多月的院收尾。
蘇長羨一想到當年這個場景,當下又忍不住“嘶”了一聲,當然這麽殘暴的畫面他不會告訴路清塵。“後來嘛,當然再也沒人敢挑釁老沈了。”蘇長羨轉頭看沈君懷,“後來那個女孩子來求複合,你是怎麽回絕的?”他想了一下,突然壓下聲音,戲谑着說,“髒。”
路清塵笑容停在臉上。
蘇長羨還在說着什麽,路清塵有些聽不清了,只覺得耳朵裏傳來嗡嗡的白噪音。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坐在旁邊的沈君懷,那人臉上還是一貫的沒什麽表情,半仰着倚在頭枕上,微閉着眼,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他又轉回頭,盯着自己合攏放在膝上的雙手,陷入迷茫中。
直到沈君懷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蘇長羨的話還在車裏回蕩着,他斷續聽到了“老沈年輕的時候手可真黑”“這人控制欲超強”“對伴侶犯錯的容忍度為零”一類的話。末了,蘇長羨還忍不住調侃了一句:“不是我說,清塵,你簡直就是照着老沈的審美點和嚴要求量身定制的。”
路清塵低着頭,額上的發長了些,遮住了眼裏細碎的光。車裏冷氣開得足,他臉色和嘴唇都有些發白,雙手緊緊絞着,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只手伸過來,覆在他手上。他緩緩擡頭,沈君懷正看着他,笑容淺淡,眼瞳深不見底。
兩人對視半晌,路清塵先別開視線,勉強笑了一聲,說了一句“他很好”,算是回應蘇長羨的那句“他要是對你不好你盡管來找我”的玩笑話。
到了碼頭,蘇長羨領了號碼牌,直接将車開上船。妥當後,三人來到游輪頂層。
實驗室項目組來的人不多,大都是蘇長羨的合夥人、朋友兼同事,都屬于一個圈子,自然也放得開。這會兒,大家都在頂層聚齊,要麽喝酒要麽玩牌,一個小時很快就打發過去了。
路清塵一出現,立刻成了關注焦點。他站在那裏,像隔空在一片色彩濃郁的油畫布上投進了一小塊黑白水墨,幹淨分明到極致,便成了另一種耀眼。
不少人過來熱絡着打招呼,他勉力笑着,是一個溫柔愛人的樣子。
沈君懷知道他向來不喜人群,更是害怕成為焦點,便一刻不停拖着他的手,帶他去包廂歇息。還未走到門口,沈君懷就被幾個朋友攔住,于是便說:“我去一下,你自己先進去歇會兒。”他看着路清塵乖巧點頭,并目送他進入包廂,才轉身和朋友走開。
包廂裏沒有人,燈很亮,各類酒和小食擺在吧臺上。
路清塵關上門,迅速環視四周,然後脫力般,咚的一聲靠在了門上。他低垂着頭,後背死死抵住門,一動不動。
幾分鐘後,也或者更久,仿佛靜止的畫面終于有了動靜,他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慢慢捂住臉。
腦中畫面紛雜,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海浪席卷全身,冰涼透骨。
身體從未忘記,并且不斷重複創傷。
少頃,他踉跄着爬起來,沖進包廂衛生間,從出門開始積攢了一路的惡心感排山倒海湧來,終于在這一刻達到極限,哇地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已經只剩下苦澀的酸水,他跪坐在地上,再也無力站起來。
沈君懷在衛生間找到他的時候,幾乎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臉色白得透明如紙,像一個摔碎了的布偶伏在地上。“怎麽回事?哪裏不舒服?”沈君懷一把撈起他,這才發現他全身都在應激般地發抖。
一會兒工夫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沈君懷心下大駭,急忙把他抱到沙發上,又用毛毯将他裹住,這才騰出手打電話給蘇長羨,讓他立刻叫醫生來。
跟船的随行醫生很快診斷完,開了幾粒暈船止吐藥,喂路清塵吃下。又略一思忖道:“路先生表象上看是腸胃問題,但他有些奇怪的應激反應,建議回去之後仔細再檢查一下。”
路清塵吃了藥,漸漸清醒過來。他模模糊糊睜開眼,茫然四顧,看到穿白大褂的醫生正收拾醫療箱準備離開,看到蘇長羨一臉着急,也看到沈君懷臉色很沉。
“我……有些暈船……”他一只手無意識地去抓沈君懷的衣角,帶着小心翼翼的解釋,還有一種“這其實就是個小問題”的故作輕松,試圖不因為自己的存在給周圍帶來困擾。
沈君懷拿一塊熱毛巾給他擦臉,安撫着他的敏感:“不舒服要告訴我,知道嗎?”
路清塵把臉蹭到沈君懷握着毛巾的手裏,貪戀着那一點溫暖,輕聲說着“嗯”。
他的手真暖,如果一直有這雙手撫在臉上,那麽再辛苦的路,也能很快熬過終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