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卓烨并不是有意要追蹤姜萊,只是她太不擅長隐藏蹤跡。
下午他離開公司,帶着新鮮的魚和蔬菜回到半山老宅時,看見小狗不在狗舍裏,客廳地毯上還有她與小狗玩鬧過的痕跡,茶幾上也有她喝過的水杯。
再出門遠遠一望,就能看見另一邊許明明的工作室亮着燈。
他悄然地向工作室走去,快靠近時拿出一直揣在外套裏的藍絲絨首飾盒,将它藏在身後。
這應該能算得上是個小驚喜了,補償之前欠她的聖誕禮物,他想。
但他沒想到的是,工作室裏還有別人。
卓烨沉默地站在工作室外,有風吹過,涼意森森。
他看見工作室內的玻璃窯中燃着紅紅的火,火光中的兩個人正一刻不停地說着些什麽。
他看了幾眼,便轉身走了。
回到老宅中,他面容平靜地脫下外套,卷起襯衫的袖子走進廚房,有條有理地開始整理帶回來的魚和蔬菜,準備着那道姜萊最愛的魚。
與老宅相隔不過幾百米遠的工作室內,姜萊已經幾近絕望。
時間已經逼近七點半,可許明明還是沒露面,不僅人沒出現,連電話也打不通。
姜萊這裏一邊擔心許明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一邊心裏挂着被她放了鴿子的卓烨,同時還要應付顧晨。
偏偏顧晨在指導她的作品的時候說起了自己的藝術理念,還說得特別投入,停不下來的那種。
這要是平時,姜萊怎麽也不會放過這種與老師深入交流的機會,可現在卻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急得都想幹脆告訴顧晨實情算了。
然而她欲言又止了幾回,到底沒敢開口,怕回頭許明明知道了不高興,說不定她只是改變主意了呢。
在工作室坐如針簪地挨到八點,姜萊才終于盼到顧晨低頭看表,說時間不早了,要走。
她忙不疊地起身送顧晨去停車的地方,連句“謝謝老師”都忘了說。
顧晨開車下山之後,她又試着打了幾遍許明明的電話,可電話都快打破了,那位大姐也沒開機,搞得她都有點想報警了,猶豫片刻,還是忍住了。
這邊許明明聯系不上,她就只好先回老宅那邊,想着卓烨現在應該還在那裏等她。
一路小跑回穿過草坡的路上,她因為太着急,竟然還摔了一跤,爬起來随便拍拍身上,就悄摸摸地繞過老宅的後院,從前門進去。
回到老宅,卓烨果然在,默默地坐在桌前。
桌上擺着賣相很好的三菜一湯,只是已經沒有冒熱氣了。
姜萊發覺整個房子裏安靜得有些異常,連平時最鬧騰的哔哔,此刻也只是趴在沙發一角,眼睛咕嚕咕嚕轉,但是不動也不叫。
“……對、對不起啊,我來晚了,你等很久了吧?”出于內疚和心虛,姜萊說話聲音小小的,進了屋就呆呆地站着,也不想着脫外套洗手。
卓烨起身來到她面前,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不知怎麽的,就讓她有點不敢直視。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他平靜地說着,擡手輕輕撥弄她的頭發,從她頭上摘下來一根枯草,“去哪兒了,弄得身上都是土。”
姜萊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衣服褲子上沾了不少泥土和幹草,肯定是剛才在後院那邊摔的。
她腦子頓時嗡的一聲——老宅前門是一條筆直大路,只有後院通往工作室的那片草坡才有草,現在天也早黑了,總不能說她是大晚上徒步爬山,才蹭的一身髒吧。
“呃,沒,我之前在學校……”她立刻掩耳盜鈴似地脫下外套用力抖抖,頗有些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
然而卓烨輕輕地吐出兩個字,立刻就讓她的喉嚨塞住了。
“真的?”他問。
姜萊一頓,擡眼看了看他就立刻避開了目光,嘴動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話來。
她一向不喜歡說謊,尤其是面對親近的人。
她與卓烨接觸的時間不算久,然而她心裏,他現在已經是很親很親的人了,她一點點都不想騙他。
但是許明明反複交代過她不能把顧晨的事情告訴卓烨,因為卓烨知道了,尚雲霄就大概率會知道,而尚雲霄一旦知道了,一定會出手幹涉,畢竟她最早的時候就很不喜歡顧晨。
姜萊已經滿口答應過許明明要保密了,所以現在就不得不對卓烨撒謊。
她竭力在腦子裏編好了借口,可臨開口時,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不是,我沒在學校,我在明明姐的工作室,剛過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憋了幾秒,她終于艱難地開口,表情非常忐忑,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
她實在是不想騙卓烨,也覺得不該騙他。
“那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在忙什麽?”卓烨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語調仍然平淡。
姜萊低頭揉着頭發,考慮了好半天才嗫嚅道:“你別問了,我真的不能告訴你。”
話說出口,沒聽到卓烨的回應,讓她一陣心虛。
悄悄地擡頭看他,發現他也垂眼正看着自己,目光還是那麽平靜,可又像是完全不一樣了,像是無波的湖面之下藏着芒刺,快要把她刺穿了。
姜萊心裏猛地一抽,觸電一樣挪開眼,無論如何都不敢再看卓烨的眼睛。
或許是因為心中有愧,她很敏感地從卓烨的眼神裏捕捉到一絲失望的情緒。
卓烨卻極淡地一笑,沒有別的話,只說:“好,不問了。”
語畢便轉身離開,回到餐桌前才又看了姜萊一眼,“吃飯吧。”
“喔,來了。”姜萊點點頭,趕忙去洗手。
卓烨把快涼透的菜放進微波爐裏熱了重新端上桌,還是像之前一樣用刀叉細致地剔掉魚肚子上的刺,将大塊的魚肉放進她面前的餐盤裏。
他沒有一直沉默,說了些不大重要的事情,甚至還笑了笑。
可是姜萊始終不安着。
不知為什麽,她從卓烨身上感覺到一股冷意,好像是他這個人突然變得陌生了,早先的那種距離感又回來了,甚至更加強烈了一些。
他眼裏的那一絲失望,也好像始終都在。
這種感覺讓姜萊心裏很難受,腦子又亂亂的,愧疚加上難過,再加上還有那麽一點兒擔心許明明,一時連飯都吃不下去了,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怎麽了?”卓烨放下筷子,擡眼看着姜萊。她那藏不住的情緒當然早已經落進了他眼裏。
卓烨一看過來,姜萊立刻就繃不住了。
本來這一晚上瞞了這個瞞那個,她早已經在理智與情感的鬥争中內耗得瀕臨崩潰了。
還有卓烨那個平靜之中藏着銳利的眼神,簡直就要把她的腦殼都看穿了哇!
“啊啊啊你別看我了行不行嘛!”
放棄掙紮就在一瞬間,她把手裏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扣,眼睛一閉,仰着頭破罐破摔、不管不顧地大喊一聲。
“我剛才跟顧老師在工作室裏是明明姐讓我約他來的因為明明姐喜歡他又不好意思主動聯系他而且他們兩個以前就好過還是初戀但是我約了顧老師明明姐又沒來電話也打不通怎麽辦啊啊啊啊!”
姜萊的腦子都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就已經把話都交代完畢了,并且極其流利。
“……什麽?”卓烨似乎有些意外,怔住幾秒才帶着點疑惑地開口。
姜萊這邊一吐為快了,整個人瞬間就輕松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松得恨不得當場飄起來。
然而片刻之後反應過來,又頓時大感不妙,看着卓烨,“咕咚”咽了一下口水,“那個,你-你-你千萬別告訴別人,就假裝不知道,要不明明姐會生氣的,求求了……”
看着姜萊可憐巴巴的小表情,卓烨嗤地笑了,目光頓時柔和下來。
“放心,我不告訴別人。”他安慰性地拍拍姜萊的手,“那你好好跟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姜萊就只好老老實實地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顧晨和許明明的事,邊說邊在心裏慶幸自己剛才破防的時候還保留着最後一點兒理智,沒提顧晨是許達利親爹這一部分。這要給她捅出來,那麻煩估計小不了。
絮絮叨叨地說完,姜萊發現卓烨悠悠地笑了。
“哎呀你笑什麽嘛,好笑咩!”她立刻表示不滿,覺得自己都操心死了,他還這裏笑。
卓烨搖了搖頭,臉上卻依然挂着笑意。
他也說不清是在笑什麽,是笑自己小心眼,還是蠢呢,大概都有吧。
說來也怪,明知他的小姑娘不會藏一點壞心思,卻也管不住自己心裏橫生的妒意。
“你別笑了呀!”姜萊很不爽地站起來敲了卓烨一下,“明明姐一晚上電話都關機,你不擔心嗎?會不會有什麽事呀!”
“不會,別擔心。”卓烨捉住她的手,無所謂道,“她八成又不敢來了,現在應該在跟胖子在一起,沒什麽事。”
他表示,從小時候起,許明明遇到事情解決不了,或者心情特別差的時候都會跑去找袁元,袁元要麽帶她打游戲,要麽陪她喝酒,已經習慣了。
姜萊聽了不信,卓烨當即給袁元打電話,結果就聽胖子在電話裏壓着嗓子,說許明明已經喝多了,正在他那睡着呢。
電話一挂,姜萊的臉瞬間垮下來。
所以說,許明明屁事兒沒有,就是又慫了一次而已嗎?
合着這一晚上,受折磨的就只有她一個?
啊,突然好心累。
姜萊無力地往桌子上一趴,想想又有點兒生氣,一氣之下把碗裏的飯全吃了。
飯後,姜萊照例去洗碗,卻被卓烨拉住。
“有東西給你。”他說着将一只藍絲絨的小盒子塞進她手裏。
姜萊把盒子打開的時候狠抽了一口氣,眼睛都直了,盯着裏面的漆藝耳環呆呆地出神,“好美……”
“知道你會喜歡。”卓烨笑笑,伸手想要将耳環從盒子裏拿出來替她戴上。
然而姜萊立即護住盒子,緊張道:“哎呀小心不要碰壞了!”
“總得戴上給我看看啊。”卓烨被她那副小氣吧啦的樣子逗笑了,故意伸長手去搶耳環。
“不,不行!”姜萊卻啪一下把盒子扣上了,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拿着,遞還給卓烨,“這個太貴重了,我不戴,也、也不能要……”
卓烨一怔,随即便輕笑着揉揉她的頭,打斷她的話,“傻,就是兩截刷漆的木頭,有什麽貴重的?”
“……啥?”這話姜萊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就算她對漆藝沒什麽深入研究,也能一眼看出來着兩只耳環是大師手筆,獨特的造型、沉甸甸的質感、強光的漆面、掐了金絲的繁複花紋……
可到了有些人嘴裏,就成了刷漆的木頭。
姜萊知道他是故意這樣說的,是為了不讓她感覺到壓力,卓烨在這些方面總是很照顧她的感受,可越是這樣,她不知為什麽,就越有些隐隐的不安。
“你別亂說,”她悶悶地把盒子塞回卓烨手裏,“我知道這個很珍貴的,你不用送我這麽貴的東西。”
說完,她就轉身走到客廳那邊,挨着小狗哔哔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發腿。
壁爐已經被點燃了,橘紅的火光映在她閃爍的眼睛裏。
卓烨走過來時她沒有回頭,只感覺到他緊挨着她也盤腿坐在了地毯上,把一股獨屬于他的溫熱氣息傳遞到她身上。
“不是很喜歡麽,怎麽突然不高興了?”他用手臂圈住她,偏過頭看她的臉,說話間又将那個藍絲絨的小首飾盒輕輕地放回她的手掌中。
“不是不高興,”姜萊低着頭,一手推開盒子,聲音細細的,“就是覺得太貴重了,我……都沒有什麽可以回報你的。”
深藍的絲絨珠寶盒泛出美麗的光澤,而她落在上面的目光卻有些淡淡的憂慮。
其實太過貴重的,又何止是這一小件珠寶。
自從與卓烨認識以來,她就一直在接受他的幫助和照顧,他為她做的任何一件事,她現在都無力回報,這讓她有種很不踏實的感覺。
姜萊那有些不安的神情落進卓烨眼裏,讓他目光一滞。
片刻,才突然懂了。
“姜萊,你是不是在擔心,我們之間會變成不對等的關系?”他握住她的手,把語調放得很輕。
姜萊臉微微一紅,有種被戳破心事的小尴尬。
“我就是……不想讓你吃虧而已,我……”她想了想措辭,硬着頭皮試圖解釋。
“我吃什麽虧?”卓烨輕笑着打斷她的話,手臂猛地收緊,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姜萊吓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卓烨腿上,紅着臉掙了幾下,最終卻被他箍緊了。
“姜萊,你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卓烨将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頭輕輕地靠着她,胸口的體溫熨帖着她的後背。
“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他不等她答話,自顧自地說下去了。
“那個時候,我看見一個小姑娘,在拼命地保護一棵大樹。”他說着,在她耳邊嗤嗤地笑,“你猜我當時在想什麽?”
姜萊縮縮脖子不說話,心跳得有點快。
“我在羨慕那棵樹。”卓烨一邊說着,一邊把手臂又收緊了一些,頭低下來,臉埋進了她的頸窩裏,“因為有人那樣在乎它,不顧一切地保護它。”
姜萊心裏莫名收緊了一下。
“姜萊,”卓烨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低軟,“你願意讓我也做你的一棵樹麽,無論晴雨,都在我身邊?”
“我願意啊。”姜萊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眶不知為什麽,有點微微發熱。
“所以啊,寶貝,”卓烨擡起頭來,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你給我的已經足夠多了,對于我來說,沒有什麽比這份情意更有價值。”
姜萊怔住,卓烨眼中的笑意蕩開。
“作為回報,我願意把我的根須、枝葉,還有果實,通通送給你,以後,你就是我的主人了,你說好不好?”他說話間故意用鼻尖蹭她的耳朵,讓她癢。
姜萊被他蹭得忍不住縮起脖子,吃吃一笑。
“笑了,就是同意了。”卓烨立刻擡手輕輕一捏她的臉,像是要固定住她的笑容,“你好啊,我的小主人。”
姜萊一張臉本來就紅,現在直接騰地燒起來,一時有點不知所措,扭扭捏捏地舉起手打他。
卓烨順勢抓住她的手,将那只藍絲絨珠寶盒再一次放進她手裏,又把她的手握緊。
“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你如果拒絕,我會很難過。”
姜萊低頭抹了抹眼睛,最終,那只美麗的小盒子就安頓在了她的手掌中。
她靠在卓烨懷裏,小心翼翼地将它又一次打開,借着火光陶醉地欣賞了好一陣,才想起對卓烨說聲“謝謝”。
“不用謝,你喜歡,怎麽都好。”卓烨偏着頭倚在她肩上,滿足地輕嘆一聲。
姜萊轉臉看他,發現他也正擡着眼從下往上看自己,眉梢嘴角挂着不加掩飾的笑容,表情竟然跟趴在一旁的小狗哔哔有幾分神似。
這一眼間,她猛地想起自己剛才吃飯的時候還在試圖欺騙他,心裏突然特別過意不去了,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欺負老實人的壞蛋。
真壞。
“唔,那個……對不起哦,我之前對你說假話了。”她摟住他的胳膊,認真地向他道歉。
本以為卓烨會說“沒關系”或者“不怪你”,但出乎意料地,他癟了癟嘴,看着她的眼睛裏居然帶上了一絲委屈。
“嗯,真想不到,我會落在一個小騙子手裏。”
姜萊一聽這話,臉一下子又紅了,同時也忍不住辯駁:“我哪裏是小騙子了,你別亂說我!”
“還不是?你都承認騙我了。”卓烨擡起頭直視着她,嚴肅道。
“……承認了就不算騙了嘛!”姜萊心虛嘴硬。
轉轉眼睛,她突然一戳他胸口,“那要這麽說,你還是騙子呢,大騙子!”
“我什麽時候又騙過你了?”
“我剛來雪都的時候呀!”姜萊下巴一臺,底氣突然就很足,“那時候你可不光騙我喔,還——”
“好,好,怕了你。”卓烨聞言一怔,随後笑了,立即打斷姜萊的話,将她拉進懷裏抱緊,“寶貝,咱們不翻舊賬,好不好?”
“可以。”姜萊從他的臂彎中擡起頭,答應得相當幹脆。
就等你這句話了,畢竟發生在一個小時之前的事情現也屬于舊賬。
為表誠意,她又十分認真地補充道:“那我們約好嘛,以後誰也不騙誰!”
“嗯,這可是你說的。”
“是啊,你不信就拉鈎嘛。”
兩只手指勾來勾去,玩了好久。
把話全說開,姜萊開心多了,抱着小狗和卓烨一起窩在壁爐前,靠着他就像靠着一個巨大的靠枕,渾身熱烘烘的,舒服得一動也不想動。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雪,隔着落地窗可以看見白白的雪片悄無生氣地飄落、堆積在地上,讓人想起童話世界。
姜萊沉醉了好一會兒,等想起該回學校的時候,屋外的雪已經很厚了。
“還回去做什麽,明天又不上課。”卓烨手臂一勾困住她,“這裏又不是沒你睡的地方。”
“這樣啊,不好吧……”
“嗯,是不太好。”卓烨突然松了手,一指大門的方向,語氣嚴肅起來,“要不你還是冒雪走吧,啊,不過今天過節,司機都放假了,你恐怕只能一個人走路回學校。”
“诶?”姜萊一愣,一瞬間被他突然變認真的表情唬住,有點怕怕地眨巴眨巴眼睛。
等反應過來,才用力推他一把,“卓烨你好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