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是姜萊第一次在半山老宅裏過夜。
她的房間在二樓,卓烨的房間隔壁,是整棟房子裏最大的一個房間,有落地窗和小陽臺。
房間很幹淨,像是不久前才打掃布置過,床上鋪着帶有淺色繡花的白色被單,浴室裏有散發着清新氣味的浴巾和浴袍,以及各種洗護用品,一切都整齊地擺放着,像是在靜靜地等着誰。
姜萊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抱着哔哔一起窩到床上。
哔哔現在比剛來的時候長大了一點,又胖,毛茸茸的特別好抱。
剛準備睡,蛋花打來視頻電話,一接通就大驚小怪地問她在什麽地方,背景的房間怎麽那麽漂亮。
“我在卓烨家,唔……不是之前那個,另一個家,我們……”姜萊趴在床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絞着頭發,忍不住就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全給蛋花說了,說得臉頰又是一團紅。
“啊哈,你們果然在一起了!”蛋花在那邊誇張地滿床打滾,“姑姑姑姑你要嫁入豪門了嘛!啊啊啊你好像瑪麗蘇女主啊!”
“你亂說啥子哦?”姜萊不滿地隔着屏幕等了小屁孩一眼,“小娃兒家家,沒事少看點奇奇怪怪的小說。”
“本來就是瑪麗蘇嘛!”蛋花不服氣,“他辣麽有錢,你這麽窮!”
姜萊:……
這小孩真不會說話。
然而蛋花那小嘴叭叭個不停,“喔喔,而且姑姑啊,你要小心點哦,我看書裏的女主嫁入豪門之後都可辛苦了,各種惡婆婆啊什麽的,對哦你見過卓烨他媽沒有,是不是很兇啊,還有啊……”
“啊喲,停、停!”姜萊聽得腦瓜子嗡嗡響,連忙打斷,“讓他進我們家的門總行了吧,沒那麽多事!”
誰知蛋花聽了,竟然老氣橫秋的一聲苦笑,“可是姑姑,你都沒有家門了啊。”
姜萊聞言一怔。
“唉,我也是,很快就沒人要咯,”蛋花撇撇嘴,繼續說,“我媽和新爸爸懷孕了,他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娃兒咯。”
姜萊一聽這話,聲音立馬軟下來,有點心疼,“瓜娃娃,莫亂說,你媽咋可能不要你嘛,而且就算他們都不要你了,不是還有姑姑呀!”
“唔,對頭,”蛋花在另一邊點點頭,“那姑姑,我就跟你好了,主要是現在我姑父這麽有錢,不如你們兩個收養我吧?”
姜萊:……
你個財迷勢利眼。
“哪來的姑父,臭娃兒不準亂說!”紅着臉橫了屏幕裏的蛋花一眼,生怕這小孩再冒出什麽奇怪的話,忙沖她擺擺手,“不跟你說了,快睡了,少玩手機好好學習!”
姜萊說完就挂了電話,仰頭倒在大床上。
手機“嘟”的一聲,視頻通話已經結束了,然而蛋花那一聲“姑父”仍然在腦子裏悠悠地轉,讓她臉上燒得久久不褪。
今晚,卓烨對她說的那些話,好像說到很遠很遠去了,又好像沒有。
她自己本來是很少考慮以後的,可此時此刻,突然就很想知道他會怎麽想。
他到底會不會在意,她是一個窮人,一個沒有“家門”的人。
或者如果他自己不在意,他的家人和朋友又會怎麽想。
無數個小想法在姜萊的腦子裏轉了一陣,讓她把頭埋進枕頭裏去了。
最終,她決定先不想這麽多。
她喜歡他這個人,也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時光,這對她來說就足夠了。
至少現在,是足夠的。
又在床上跟哔哔玩了一會兒,姜萊便探身關上了床頭燈,打算睡覺了。
這一晚上,可真夠累人。
不過幸好也沒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最慘的可能就是顧老師了吧,唉……
姜萊腦子裏胡亂地想着,摟着小狗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又被小狗嘤嘤嘤的叫聲吵醒。
“唔……怎麽啦?”她揉着眼睛打開床頭燈,回頭看見小狗正縮在床邊的位置,面朝陽臺的方向哼唧。
“你是不是怕黑啊,那我把燈開着好了,哈……困死了……”姜萊把狗狗撈進懷裏搓了兩把,就又倒頭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地感覺哔哔在床上亂動,她也沒理,還淺淺地做了個夢,夢到小時候老爸給她養的一條小黑狗。
那時她才七八歲,老爸告訴她,萬一晚上在山裏迷路了,就牽着狗狗走,狗都有夜視眼,會走夜路,而且還能看見鬼,幫你把它們趕走。
哇……我的狗狗好棒棒!
姜萊在睡夢中得意地笑。
下一秒,腦子裏像是有個小閃電劈了一下,讓她瞬間醒過來。
等下,老爸說啥子來着,狗有夜視眼,根本不怕黑,而且還能看見……鬼?
她下意識地睜開眼睛去看哔哔,結果這一眼過去,後脖子上的汗毛刷一下就立起來了。
此刻的哔哔正站在床尾,眼睛正正地盯着陽臺,四肢微曲,頭壓低,夾着大尾巴,一副在警惕着什麽的模樣。
“哔-哔哔哔,你快不要鬧……”姜萊強行鎮定地坐起來,然而聽到自己的聲音都有點發抖。
再看看陽臺的方向,厚厚的窗簾把視野遮擋得嚴嚴實實,可是越看不見後面有什麽,想象空間就越大,也就越滲人。
作為一個山裏孩子,她從小在老一輩的影響下,就一直是神秘學堅實擁護者,相信一切鬼怪精靈神仙妖魔的存在,所以現在內心可以說是慌得一批了。
然而更吓人的還在後面,她剛想爬到床的另一邊去抱住哔哔,就看見它呼一下從床上跳下去,跑到陽臺前,仰頭沖着窗簾汪汪狂吠起來。
姜萊的冷汗都下來了,也不敢動,只能哆哆嗦嗦地從枕頭邊摸到手機。
一看時間十二點半,也不知道卓烨睡了沒,不管了,直接一個電話打過去。
“怎麽了?”卓烨很快接起來,聲音聽上去很清晰,應該還沒睡。
“狗狗一直叫,怎麽辦啊,不會是……有鬼吧!”姜萊也不知道為什麽,下意識地捂着嘴小聲說話。
“嗯,有可能。”卓烨的聲音淡悠悠的,“老房子裏有鬼也很正常,而且又在山上。”
“……诶?”姜萊背心一涼,一時都愣了。
怎麽這個對話的發展這麽不符合預期呢?他不是應該說想多了根本沒有鬼,然後哄她不怕不怕的嘛!怎麽直接就默認了鬼的存在啊!你們城裏人也這麽迷信的嗎喂!
“怎麽,你怕鬼?”卓烨問了一句。
“是啊!”姜萊有點無語,難道還有人不怕鬼的嘛。
“有什麽好怕的,說不定它們只是好奇來看看你。”卓烨在電話裏輕笑着,似乎是想安慰她,但說的話不知怎麽聽上去怪怪的。
“……看我?”姜萊背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嗯,說不定現在正圍在床邊聽你打電話呢……”
“啊啊啊你快點過來一下!”姜萊繃不住了,埋頭鑽進被子裏,扯着哭腔打斷卓烨的話。
“我過去,去你房間?”
“對,快點!”
“現在麽?”
“不然呢!現在,馬上,立刻!”
姜萊在被子裏對着手機崩潰地叫了一聲。
話音剛落,門就響了。
“我來了。”卓烨的聲音。
姜萊從被子裏冒出頭來,然而看到站在門口的人,頭上的冷汗還沒消,臉就騰地紅了。
“你-你幹嘛不穿衣服!”她往後縮了兩下,擡手指着卓烨光光的上半身。
“我剛才正準備洗澡呢,穿着衣服怎麽洗?”卓烨倒顯得很無辜。
“……那你不會把衣服穿上再過來啊!”姜萊眼神到處亂瞟,不好意思看他。
“你不是讓我立刻過來麽,哪有空啊。”卓烨攤攤手,低頭看自己一眼,“怎麽了,不好看麽?”
姜萊聞言忍不住偷眼看某人線條清晰的腹肌,“好看倒是好看……啊啊啊這又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
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幹脆又一頭紮進被子裏。
卓烨笑笑,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就走進了浴室。
聽到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姜萊才又掀開被子喘了口氣,感覺耳朵熱熱的,心跳得有點快。
說來也奇怪,卓烨一進來,哔哔就不叫了,在她床腳邊安靜地卧下了。
房間裏剛才那濃濃的恐怖氣氛,瞬間就消散了。
好神奇,難道卓烨也是辟邪體制麽,跟狗狗一樣?大狗狗。
姜萊想着,又忍不住吃吃地偷偷笑起來。
很快,浴室的水聲停下來,吹風機的聲音響了幾分鐘,接着就是門的聲音和腳步聲。
卓烨從浴室出來,身上只穿了條黑色內褲,兩條又白又長的腿晃晃悠悠地走向靠牆的衣櫃。
姜萊眼角一熱,蹭地把頭轉到另一邊,閉上眼睛假裝睡着了看不見,然而心裏一上一下的,砰砰跳得很厲害。
她聽見衣櫃的方向傳來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随後是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來到窗邊,之後毫無準備地,她突然感覺到身側的床墊往下一塌。
“你、你幹嘛?”姜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睜開眼睛轉過頭,看着正默默掀開被子上床的卓烨。
卓烨穿了一套棉質的深色睡衣,襯托得皮膚很白,扣子松松垮垮只扣了兩顆,露出來的皮膚還隐約散發着溫暖的水汽,剛洗過的頭發看上去比平時蓬松一些,讓人有點想摸。
咳,姜萊移開目光,管住蠢蠢欲動的手。
“你叫我過來,不是讓我陪你睡?”卓烨看她一眼,淡然道。
“啊……”姜萊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真是的,什麽叫陪她睡……
“那……我走?”見她不說話,卓烨又問了一句。
“不!”姜萊下意識地搖頭,然而話一出口就紅了臉。
為了掩飾自己的囧相,她幹脆飛快地伸手把床頭燈關掉了,在黑暗中縮成一團。
“呃-咳,不、不用麻煩了,就……睡吧,晚安。”強裝淡定地吐出幾個字,甚至還假裝打了個呵欠。
她沒有立刻聽見卓烨的回應,只感覺到他躺了下來,身上的被子被牽動,他的體溫很快傳到她的身上。
随着體溫一起來的,還有他的聲音。
“寶貝,你是不是又忘了什麽?”他靠近了一些,說話間呼吸觸及她的後頸。
姜萊縮着手腳閉着眼睛裝睡,表面上安靜如雞,腦子裏卻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播放一些限制級畫面。
她忘了什麽?開玩笑,怎麽可能。
卓烨伸過一只手來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她就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動作轉過身,然而身體繃得很緊,嘴唇幾乎在微微發抖。
她感覺自己能預見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其實也并不覺得那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既然已經是男女盆友了嘛,發生點兒什麽都很正常。
但她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超級緊張,有種怕怕的感,混合着隐秘的期待,讓她的腦子一時間都嗡嗡響。
“怎麽了,吓成這樣?”卓烨突然在被子裏搓了搓她僵硬的手臂,低低的聲從頭頂傳來,“怕我吃了你?”
姜萊一怔,心髒越跳越快,但就這樣也沒忘了要面子。
“……不怕。”她含糊地吐出來兩個字,聲音像蚊子叫。
“是麽?那我就不客氣了。”卓烨沙沙的輕笑聲鑽進她的耳朵。
姜萊還不及反應就感覺到床墊的起伏,身上的被子被猛地掀起,被男人的氣味和體溫完全取代,緊接着胸前有重量壓上來,一只溫熱的大手落在她臉側,拇指拂過她的面頰。
房間裏很黑,她什麽也看不見,但在那一刻突然有種仿佛被海浪裹挾的暈眩感。
在這一陣暈眩中,她感覺到兩個人的呼吸逐漸糾纏在一起,卓烨緩慢地向她靠近,嘴唇貼上她的臉,安撫似地親吻她不停眨動的眼睛,然後尋到她的嘴,輕易就撬開她的牙關,輕吮她被已經被自己咬痛的下唇。
姜萊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手心出了一層薄的汗,身體仍然緊繃,只是微微伸展了脖頸去回應卓烨的吻。
然而對方只是蜻蜓點水般地淺淺觸碰,就停下了。
“別怕,就是想親親你,跟你說聲晚安。”卓烨親完就翻身側躺在她身旁,一手還慢條斯理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姜萊:……
可是她都已經不困了,非常不困。
十分僵硬而又尴尬地,她也翻了個身。
卓烨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不自在,隔着被子順了順她的後背,“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你不喜歡的事情。”
他嗓音帶着笑,片刻後又補了一句:“除非你願意。”
第二天一早姜萊被小狗鬧醒時,卓烨已經不在房間裏。
她伸手摸向身邊那塊空了的地方,忽然覺得昨晚有點像做夢,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來過了。
将他的枕頭扯過來抱在懷裏,聞到上面熟悉又好聞的氣味,才确定那不是夢。
他來了,他們睡在一起,然後……
然後什麽都沒發生。
姜萊從床上坐起來,揉揉眼睛,莫名嘆了口氣。
好像還有點兒遺憾,不知怎麽回事。
剛洗漱完,姜萊就接到了許明明的視頻電話。
許明明在視頻裏頂着一雙腫眼泡,一個勁兒地向她道歉,表示自己昨天不是故意放她鴿子的,就是越想越沒勇氣面對那些過去的事情,後面就連電話都不敢開了。
姜萊雖然無語,但也沒怎麽生許明明的氣,畢竟昨晚那一通折騰,也不是完全白費。
說起來也很巧,顧晨昨天看了她幾件随意創作的作品,倒還很欣賞,竟然表示要推薦她的作品去參加自己朋友策劃的展覽。
對于的姜萊這樣的在校生來說,參與專業藝術展的機會可以說是太珍貴了,也算是歪打正着吧,給她撿了這麽大一個便宜,所以她自然也沒有去怪許明明什麽,頂多就是有點兒恨鐵不成鋼地放話說,再也不想管許明明和顧晨的事情了。
不過說是這麽說,還不是天天幫許明明盯着顧晨,一直盯到學期末。
顧晨倒是沒說空話,真把她的作品給弄進了美術館,幫她拿下了人生中的首場展覽。
展覽開幕那天剛好期末考試考完最後一堂,姜萊興奮得不行,一出考場就拉着許明明去美術館欣賞自己的作品。
誰知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倆一到美術館就聽策展人說,有位收藏家對她的作品很有興趣,問她願不願意出手。
一聽對方報上來的價格,姜萊差點兒開心得當場暈過去。
那一天,她絕對是整座美術館最快樂的崽。
到了晚上卓烨來接她的時候,她都還沒緩過勁兒來,激動無比地圍着卓烨跳來跳去,像只多動症小松鼠。
“恭喜啊,我的大藝術家。”卓烨笑着摸摸她的頭,表示要回家給她做頓好吃的慶祝一下。
“嗯,對頭對頭,從今往後,我四舍五入也是個藝術家了嘛,哈哈!”姜萊很受用,得意地一叉小腰。
“哎呀對了,你猜猜想買我作品的人是誰!”嘚瑟完,她又神秘兮兮地看着卓烨,眼睛亮亮地賣着關子,“你認識喔!”
卓烨想了想,實在想不出來他身邊有誰會閑得那麽無聊去收藏藝術品。
“陸老師啊!”姜萊等不及,大聲給出答案。
“什麽陸老師?不認識。”卓烨不以為然地輕笑一聲。
“哎呀陸在川!”姜萊急得直拍手,“我們上次在海城見過的那個人呀,他有兩條大狗,還有一座美術館,我還跟他喝過酒嘞!”
“是他?”卓烨一頓,臉上的笑容忽然淡了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