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姜萊等來等去,最終只等到個一臉職業微笑的西裝小哥,帶來卓烨的一句話——“中午臨時有事,晚些回”。
聽到小哥沒什麽感情的轉述,姜萊揚起的眉毛一下就垮了。
小哥還給她帶來一份午餐,金屬的保溫餐盒和玻璃瓶裝的果汁,賣相非常好,但絲毫沒有勾起她的胃口,所以被她看一眼睛丟在一邊了。
另外還有一個新手機,已經上好了電話卡,通訊錄裏有且僅有卓烨一個聯系人。
拿起手機翻了翻,姜萊失望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一些,立刻給卓烨發了兩條短信。也沒什麽實質性的內容,就是閑閑的打招呼。
可這兩條短信石沉大海似地,一個泡泡都沒有冒起來。
等了一陣又等不到回信的姜萊忽然有點氣悶,拿着手機胡亂戳了一陣,最後索性直接把電話打過去。
“姜萊。”電話倒是很快接通了,卓烨的聲音平淡如常,背景似乎有些嘈雜。
“嗨,你……在幹嘛吖?”姜萊心裏輕輕一動,說話的同時聽到自己的聲音,莫名覺得有點兒做作。
“在忙。”
聽到這簡潔無比的兩個字,姜萊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裏面的主角中了說話太多就會死的詛咒。
“那你多久回來吖?”壓着內心的小小不爽,她一邊問電話那頭的人。
這次對方沒有立刻答話,電話裏只聽見一陣遠遠近近的雜音,過了大概一分鐘,才又聽見卓烨的聲音。
“你剛才說什麽?”他問。
但這一句的話音剛落,姜萊就又隐約聽見他在那邊跟別人講話的聲音。
她突然失去了耐心,對着電話說了聲“沒什麽,你忙吧”,就結束了通話。
放下電話,她趴在扶手椅上,悶悶地盯着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雖然電話裏能感覺到對方真的很忙,但心裏仍然有點小小的落寞盤旋不去。
其實自從她在這間空蕩蕩的公寓中獨自醒來,這種落寞就一直若有若無地籠罩着她。
望向窗外,又是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天氣,她所在的這間公寓也是陌生的。
姜萊突然有種古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是只剛剛被領養的小寵物,正惶惶地獨自待在新家裏,眼巴巴地等着新主人回來。
這種感覺讓她一陣厭惡。
不知怎麽的,時間忽然變得非常難打發了。
她走馬觀花地看了好多本書,又研究了一會兒卓烨家的洗衣機,把昨天換下來的髒衣服洗淨烘幹,還不嫌麻煩地熨了一遍,完後一看時間,也才五點多。
又過了一會兒,等到太陽開始西沉了,卓烨仍然沒回來,那個只存着他一個聯系人的手機也沒動靜。
姜萊坐在陽臺的地上,抱着膝蓋看外面的河景。
因為樓層高,從她的角度看下去,地面上的一切都是小小的,偌大的城市,在金紅色的斜陽中就像一片寬寬的山谷,當中一條亮晶晶的河,兩岸的建築就是林立的樹,車和人就是忙碌的小蟲蟲。
讓人越看覺得孤獨。
被沒有溫度夕陽一曬,姜萊心裏突然沒來由地一陣委屈。
好煩啊,山長水遠地跑過來看望某個人,結果就被關在這個房子裏一整天,理都沒人理一下。
不過話說回來,當初明明就是她自己腦殼短路才跳上大巴一路過來的,這麽一想,又開始有點生自己的氣了。
等一下,誰規定她必須要在家等他了?
門又沒鎖,她幹嘛不走。
姜萊一拍腦袋,起身就走。反正有些大忙人也沒空理她。
晚六點左右,卓烨離開會議室,面容淡漠但步伐快而輕盈。
“艹,破事兒可算解決了。”袁元跟在後面,叼着煙碎碎念地抱怨。
先前那個女員工公開控訴分公司總經理性騷擾的事件今天又有讓人料想不到的升級——受害方撕毀了昨日與公司商定的賠償協議,與正在辦離職的總經理起了正面沖突,并且整個過程被人用手機全網直播,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好在事發時卓烨就在現場,很快把局面控制下來,後續雖然費了一番波折,但也算是最大程度地削弱了此事對公司整體形象的影響,将這個小危機化解了。
“今晚陸老先生那裏,你先替我去。”等電梯時,卓烨向袁元交代道。
陸老先生是卓烨的外祖父生前的好友,也是生意上的老前輩,是卓烨來到海城必定拜會的人。
另外,平息這場輿論危機免不了動用了一些人脈,事件結束後,大家自然要湊個局,而這回的局就湊在了德高望重的陸老爺子家裏。
袁元這邊一聽讓他替卓烨去參局,連忙擺擺手,“哥你別開玩笑,那幾個老的都是爺爺輩兒的,我哪兒應付得了!”
“那你去跟他們說,我有些事,要晚點到。”卓烨口風不改,淡淡地說。
剛巧這時有個人從另一邊來,聽見了他的話就笑吟吟地上來搭茬:“欸,卓烨,今晚可不能少了你啊!我爺爺聽說你來海城了,成天念叨你。”
此人是陸老先生的長孫,未來的陸氏一把手,今天是來看熱鬧順帶幫忙的。袁元在一旁把人認出來,連忙伸手熱情地招呼了一聲“陸先生”。
卓烨那邊卻依然沒什麽表情變化,對陸先生點點頭,禮貌道:“我一定到,只是會稍晚些。”
“怎麽,還忙啊?”陸先生熱絡地拍着卓烨的肩膀,“你不是剛回公司不久麽,慢慢兒來,別太拼啊。”
“倒不忙,就是家裏有人等我吃飯。”卓烨這句話是難得地笑着說的。
陸先生有些吃驚地一挑眉。
正說話時,恰好身後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轉頭見是個熟面孔的中年司機,手上拎着一紅彤彤的超市購物袋,裝得鼓囊囊的。
“卓先生,”司機師傅一溜小跑來到卓烨面前,帶點兒興奮地笑道,“您要的菜都買好了,新鮮着呢,還有魚,喏,活的!”
伴着司機師傅的話音,紅色購物袋裏傳來響亮的水花聲。
卓烨動作自然地從司機手裏接過袋子,牽開袋口看了一眼,随後道了聲“辛苦”,便轉身走進了剛升上來的電梯。
目睹這一幕的陸先生都愣了,直到電梯門關攏都還有點沒回過神來,頭腦中回味着剛才見到的詭異畫面——一襲正裝的卓烨神态自若地拎着一個大紅色超市購物袋,裏頭的活魚在翻騰,震得從袋口伸出來的一把芹菜葉子簌簌地抖。
他認識卓烨十來年,雖然說不上什麽好兄弟,總算是個熟人吧,但這種場面可真頭一回。
等電梯“叮”一聲開始移動,他才轉頭看了袁元一眼,目光裏三分懷疑五分不解,還有兩分如同見到了鬼的震驚。
袁元噗一聲就笑了。
姜萊離開了卓烨的公寓。
倒也沒有想跑多遠,就是在屋裏待煩了,打算出去逛逛。這是她第一次來海城,剛才在網上查到不少正在進行的藝術展,對每一個都興趣濃厚。
出了電梯,一眼看到有人牽了兩頭半人高的中亞牧羊犬迎面走過來,她就立刻眼睛一亮,厚臉皮地跑上去摸人家的狗。她這人對狗簡直沒任何抵抗力,多大的狗都不帶怕的,而且她覺得所有狗也都喜歡她。
那牽狗的人是個高個子小哥,臉上表情淡淡的,跟卓烨有點像,但是戴一副金屬框眼鏡,氣質更斯文一些。
這小哥雖然不說話,可跟在他身邊的一個矮胖大叔倒是很友善,還笑嘻嘻地跟她攀談了一陣子。
大叔話語間表示這樓裏總共就幾戶人,安保又嚴,平時極少能見到她這樣的新鮮面孔。
姜萊聽出來對方是在詢問她的身份,又想到這兩人大概都是樓裏的鄰居,就直接提了卓烨的名字,說自己是他的朋友。
“嗨喲,卓烨的朋友!”對面大叔聽完很是愣了一下,但随後就立刻綻開了一臉笑容,朝她伸出手,“幸會幸會,我姓唐,我跟……啊,跟卓烨的媽媽是老同學,看着他長大的!”
姜萊一聽,頓覺十分親切,就也大大方方地握了握對方的手,笑道,“喔,唐叔叔好,我叫姜萊。”
“诶你好,你好。”唐叔叔非常熱情地笑着回應她說,“也是緣分,我越看你呀越眼熟,像在哪兒見過似的!诶,回頭叫上卓烨,叔叔請你們吃飯啊。”
姜萊禮貌地點頭應下來,想着對方應該就是客氣客氣而已,并沒有很在意。愉快地閑談了幾句之後,她就告別了這半路偶遇的兩人兩狗,出發去往美術館了。
結果很巧地,大概一個小時後,她竟然就在美術館又一次見到了這他們。
姜萊去的美術館裏正好有一個頗為盛大的展覽開幕,現場雲集了不少圈內大咖,她剛開始都想不通唐叔叔和那小哥是怎麽能把那麽大兩條狗帶進去的,後來才知道原來牽狗小哥就是美術館的主人,也是展覽的贊助人,同時還是位名頭很響的收藏家。
啊,那沒事兒了。
帶着對藝術圈大佬的仰望,姜萊一邊看展,一邊又蹭過去玩小哥家的狗,忍不住想借着狗子們的面子套套近乎。
先前在公寓樓裏遇見的時候,這位年輕的大佬一句話沒說,顯得有點高冷,但這時候倒變得很随和了,就展覽上的一系列作品跟她聊了幾句,居然還對她的一些見解表示了認同。
得知她也在學藝術之後,他還很大方地給她遞了張名片,表示自己的藏品中有很多都是學生的作品,因為他覺得一個優秀的藝術家在創作初期,作品中總帶有些稚嫩的靈氣,那是很迷人的。
大佬這番話在姜萊的小腦袋裏兜了兩圈兒,自動翻譯成——我對你的作品有興趣哦。
她從小向往藝術圈這麽多年,這算是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圈內大佬,捧着到手的名片整個人都有點飄飄然了,激動不已地仔細看了好幾眼上面的名字——陸在川。
小心翼翼地收好名片,她還不太舍得走開,不時有各路圈內人士上前來恭敬有加地跟陸在川攀談,她就悄悄在旁邊聽他們的對話,偶爾忍不住插幾句嘴,人家竟然也不嫌棄她,還會跟她探讨探讨藝術理念什麽的。
此時的姜萊開心得都快冒泡泡了,跟在一衆大佬的屁股後頭仿佛一只新手村小菜雞空降了滿級大神的盛會,感覺一下子長了好多好多的見識。
所以很自然地,當卓烨走進她所在的展廳時,她好半天都壓根沒發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