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美夢
“最近睡得還不錯?”
光線柔和的心理診療室裏, 左鑒清結束了治療流程,放下手中的記錄板,閑聊般向江闕問道。
住院患者每日的用藥情況都有詳細記錄, 所以江闕睡前藥量減半的事他當然早已得知。更讓他欣慰的是,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減半後,江闕又進一步嘗試了完全不借助任何藥物的自主入眠,并且從近期的觀察結果來看,這種嘗試的結果相當樂觀。
江闕從柔軟的診療躺椅上坐起身,聞言偏過頭去,露出了一抹認同的淺笑:“嗯,最近睡得很好。”
左鑒清看着他面上明顯比入院初期好轉了許多的氣色, 欣然點點頭,又關心道:“沒再做噩夢了?”
他之所以會這麽問,是因為江闕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裏确實是時常會被噩夢驚醒的。
這在患者中其實也很常見, 尤其是因創傷□□件引發心理和精神問題的患者, 大多都容易在糟糕記憶、心理壓力的共同作用下,由潛意識頻頻創造出令人壓抑和焦慮的灰暗夢境。
“沒有了。”江闕答道。
說完, 他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目光稍稍放空了一瞬, 旋即竟是輕笑着又補了一句:“最近做的都是美夢。”
是的。
最近很長一段時間裏, 他不知為何,常常會夢見一些特別唯美的場景。
他夢見了小時候那座邊陲小鎮的虹橋,夢見夕陽下波濤如浪的麥田,夢見青翠山崖間垂落的瀑布,也夢見了曦光裏的一道剪影。
甚至……
那道雖看不清容貌、卻帶着熟悉氣息的剪影還時常逆着微光行至他眼前, 如溫泉觸碰肌膚般, 在他眉間落下一個溫柔親吻。
那些夢境實在美好。
美好到當他每每在清晨醒來時, 都還會挂着一抹餘韻未消的淺笑。
左鑒清看到那抹笑意,不知怎的就莫名聯想到了宋野城每晚去送晚安吻的事,但他卻細心地并未戳破,只點頭道:“那就好。”
說罷,他略微前傾身子,十指交叉道:“按照目前的治療進度和治療效果來看,大概下個月吧,你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
聞言,江闕先是愣了一下,緊接着眼中便綻出了一抹明光:“真的?”
這個消息無論從任何層面來說都是再好不過的,江闕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出所料。
左鑒清笑着确認道:“真的。原本我就說過你的情況并不一定要強制住院,但既然你對自己要求那麽嚴格,我也就按嚴格的方案來執行了。現在以你前兩天進行的評估結果來看,你已經完全達到了正常标準,之所以沒讓你立刻出院,也算是我替你嚴謹一回,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就當是附加的鞏固治療,怎麽樣,不着急吧?”
這個結果已經遠遠超出了江闕的預期,比他原本預想的戰線縮短了太多,他當然也不會還急于這一時,欣然應道:“不着急,再鞏固一段時間也好。”
聽他給出了确定答複,左鑒清點點頭,沒再繼續讨論這個話題,又和他簡單聊了聊其他問題後,便結束了上午的治療。
江闕起身離去時,左鑒清一路目送他出了屋門,直到門扇重新合攏,才靜靜收回了目光。
回憶着江闕剛才順手關門時的畫面,又想起這段時間他留意到的某個細節,左鑒清不禁凝神細思了片刻,微微後仰靠上椅背,出神般眨了眨眼。
花園裏。
濃郁綠意早已随着日複一日的晨昏更疊悄然褪去,樹葉被秋風吹紅了脈絡,草地被秋雨淋出了枯黃,層層落葉鋪積遍地,昭示着金秋十月匆匆流盡,深秋的尾聲即将來臨。
這日午後,微涼的秋雨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低垂的雲層将天色籠成了陰沉的鉛灰,也将住院樓裏的燈光反襯得格外明亮。
就在那些亮燈的窗戶中,樓層的某間醫生辦公室內,左鑒清側坐在辦公桌前,一邊喝着咖啡,一邊靜候着對面沙發上的人。
宋野城坐在待客沙發上,正低頭認真翻閱着手裏的檢查評估報告,半晌後,他終于将最後一頁看完,擡頭确認道:“這麽看來,他現在的情況已經完全達标了?”
左鑒清放下咖啡杯,颔首道:“這段時間以來主要的治療方向就是心理創傷修複和人格引導融合,因為他本身就很配合,所以治療效果也非常好。按照目前的評估結果來看,各項治療目标基本都已經達成了。”
聞言,宋野城心中微喜,不由期待道:“那他什麽時候能出院?”
左鑒清見他這麽積極,知道他是希望江闕能盡快回歸正常生活,但思及自己先前考慮到的問題,他還是如實道:“按理說,以他目前的情況,我其實現在就可以安排他出院。但我告訴他的是,需要他留院再進行一段時間的鞏固治療,等下個月再出院。”
宋野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話中隐含的某些言外之意,追問道:“為什麽?”
左鑒清也不含糊,偏頭示意他過來,然後将手邊的杯子往旁推了些,轉向桌上的電腦,伸手握上了鼠标。
宋野城湊到他身側,單手撐住桌沿,只見他點擊打開了住院樓的監控系統,找到江闕的那間病房,調出了一段屬于昨晚的監控錄像。
錄像打開後,左鑒清将進度直接拖拽到了夜晚10:50,也就是住院樓熄燈前的十分鐘。
畫面裏,江闕正從緊閉的獨立盥洗室裏開門走出,身上穿着換好的睡衣,手臂上搭着剛換下的衣物,大約是頭發被沾濕的緣故,他擡手抹了抹額前的碎發。
就在他擡手的剎那,左鑒清敲下了暫停。
畫面定格,左鑒清用指尖點了點屏幕上江闕袖口的位置:“看見了麽?”
宋野城原本還有些不明所以,然而定睛細看片刻後,他很快意識到了左鑒清指的是什麽——
江闕因擡手而稍稍滑落的袖口處,露出了手腕上的一樣東西。
那是他的“倒計時”手環。
看到這件東西,宋野城當即明白了左鑒清的意思:“……他到現在還戴着?”
左鑒清點了點頭:“從他入院那天起我就有在留意這個手環,發現他一直戴着的時候,我想過他會不會是已經把它調成了正常模式,只是在當手表使用。但這段時間我特意留心觀察了一下,發現它并沒有改變模式,上面的數字至今還是倒計時。”
聽到這話,宋野城心中也不禁微感不妙。
這個手環最初是因江闕的“重生”妄想而存在,倒計時的終點是他妄想中的“重生日”,那麽按正常邏輯來說,在他重生妄想破滅後,這個倒計時就已經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他怎麽還會繼續佩戴呢?
“當然,你也不用太擔心,這也可能只是我多慮。”左鑒清補充道,“因為這種特殊物品讓我想到了以前接觸過的一些心理創傷案例中的trigger,所以我才會多留意一些。”
Trigger,也即觸發點、觸發因素。
它可以是一段特定的旋律、一幅特定的畫,或是其他特定的物品,這些物品往往在患者的創傷經歷中具有标志性意義,所以當它出現時,可能會對患者産生精神刺激或心理暗示,引發強烈情緒波動或其他意料之外的狀況。
宋野城雖然不是專業人士,但卻也曾在影視作品中接觸過這種概念。
在某些電影中,多重人格患者會被一段特殊音樂誘發人格切換,曾經有過自殺傾向的患者會在痊愈後因偶然看到某幅畫作而重拾自殺的念頭。
這些影視作品或許有着藝術誇張的成分,但在精神領域中,由特定介質産生的心理暗示卻确實不容小觑。
此時聽到左鑒清的話,宋野城轉瞬間便想通了他的用意:“你擔心倒計時的終點,也就是‘2020年11月14日’這個日期會是一個潛在的觸發因素,所以讓他延後出院,是想确保他在醫院過完那一天再走?”
左鑒清颔首道:“沒錯。”
現在已經是十月底,距離11月14號不過只剩短短兩周,哪怕只是為了避免隐患,多留這半個月也不算突兀。
宋野城思忖片刻,問道:“那等到那天的時候,你打算怎麽做?”
左鑒清如實道:“視情況而定,做好提前預防,如果必要的話,不排除會采取一些限制行動的強制措施。”
宋野城微微蹙眉。
他知道所謂的強制措施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束縛裝置、人工管制或強效鎮定類藥物注射,這在他看來已經算得上是極端手段了,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希望這種手段被用到江闕身上。
于是凝眉斟酌許久後,他終于還是搖頭道:“我覺得這樣還是不妥。”
他這倒也不是一味護短,而是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如果那一天真的是個潛在的觸發點,強制約束行動也是治标不治本。而如果那天根本不是個觸發點,那突然采取的限制措施反倒會讓他原本已經對自己建立起來的信任重新産生懷疑和動搖。”
這個問題左鑒清倒也不是沒考慮過,只不過在現有條件下,能供他們的選擇的辦法也着實有限,于是他問道:“那你有什麽想法?”
宋野城心中确實已經有了些打算,只是還沒有完全成型。
他望着窗外雨幕認真思量許久後,終于決定道:“這樣吧,延後出院還是按你說的來,但是14號那天,就交給我來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