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探望
那天之後, 江闕的住院生活就在悄然間發生了改變。
除了上午繼續進行的治療項目外,下午的安排不再如以往那樣單調封閉,他會去花園散散步, 會準時看宋野城的直播, 會有意地接收外界的各類消息,也會有固定的晚間時段用來安安靜靜寫自己的新書。
時間一天天過去,蟬鳴的喧嚣逐漸變得微不可聞,盛夏的暑氣也随着漸起的秋風一點點消散殆盡。
就這麽平穩而規律地走過了一段療程後,江闕迎來了住院以來的第一位訪客。
雖然這位訪客是他自己聯系過的,可突如其來的到訪還是讓他有些始料未及。
那天上午治療結束後,江闕吃完午飯回到自己的病房, 甫一推開門就先是愣了一下。
病房的窗前站着一個人,正背對着他看向窗外。
不等江闕詫異,那人聽到房門響動, 已是回過身來, 那張熟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驚喜的笑容:“喲,回來了?”
江闕微愕道:“你怎麽來了?”
賀景升挑眉:“不是你說要見一面嗎?”
江闕一時語塞。
沒錯, 那話的确是他說的。
但他其實并不是這個意思。
賀景升作為他近些年來唯一的朋友,自然也在他想要隔離保護的範圍之內, 所以當初開始住院的時候, 他就特意囑咐過左鑒清,自己治病期間不接受任何看望和探視,想以此來确保那道安全距離。
然而賀景升本就是個活絡的性子,雖然在左鑒清的解釋下理解了江闕拒絕探望的決定,卻還是會時常發消息給江闕, 問他在醫院過得如何, 問他治療進度怎麽樣, 甚至還會給他轉發分享一些有趣的八卦和笑話。
當然,這些消息在江闕斷網封閉的那段時間裏全都被阻隔在了屏障之外。
于是等江闕重新打開手機,接收到外界消息的時候,來自賀景升的消息數量都已經堆積到了99+。
彼時江闕翻着那奇長無比的消息記錄,看着那隔三差五發來的、從未得到過任何回複卻仍在堅持不懈的種種關心詢問和鏈接分享,心中既是盈滿暖意,又摻雜着複雜的酸澀和微苦。
于是幾番斟酌後,他還是給賀景升回複了消息,告訴他自己很好,不用擔心,也告訴他等自己出院以後,想約他見一面。
他有些話想當面跟他說。
但卻并不是現在。
至少該等到病好以後,他能完全信任自己精神狀态的時候。
所以此時看到賀景升就這麽突然出現在了病房裏,他着實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與此同時,這措手不及的情形卻又莫名勾起了他從前的一段記憶——
那是當初大學畢業後不久,他剛剛買下那套公寓的時候,他打電話通知賀景升,說自己已經搬進新家了。
當時他的本意是,等過幾天家裏布置好後,就請賀景升來家裏坐坐,卻沒料賀景升上午才接到他的電話,下午就忙不疊地拎着大包小包的“暖房套餐”出現在了他家門口。
那時候,他的詫異就與現在如出一轍。
而賀景升經年不改的積極熱絡也讓他恍惚間重拾了舊日的光景,感受到了那份熟悉又親切的放松。
思及此,江闕眼中那抹詫異終于還是褪去,逐漸轉為了稍顯無奈的苦笑:“我的意思是,等我病好以後再……”
“啧,”賀景升不滿地打斷了他,“你能不能別老把自己當個洪水猛獸似的?左大專家都說是你對自己太苛刻,根本沒必要那麽提防。再說了,宋野城不是也天天——”
話到此處,他忽然卡了殼。
江闕敏銳問道:“……天天什麽?”
賀景升自知失言,擡手尴尬地撓着脖子,眼神游移不定道:“天天……天天直播啊!”
這話分明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江闕狐疑地正欲再追問,就被他強行歪了話題:“哎哎哎,我來都來了,你就讓我這麽幹站着啊?”
被他這麽一堵,江闕居然還真下意識地往病房裏看了一圈。
這間病房原本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後來為了方便他寫作,左鑒清才又給他加了一套簡單的桌椅。
除此之外,就再沒別的擺設了。
江闕無奈輕哂,邁步走到桌邊,親自将唯一的那把椅子給他拖了過來,端端正正擺到了他身後:“請坐。”
賀景升嘿嘿一笑,滿意地彎腰坐了下來,這才好奇道:“對了,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說什麽?”
江闕給他回複的消息裏确實提到了有話要跟他說,雖然那些話原本是想等出院以後再當面說的,但既然他現在人都已經來了,自然也就沒必要再另行挑揀什麽時機。
江闕駐足思忖片刻,走到床邊彎腰坐下,像是醞釀着什麽般微微舒了口氣,這才認真看向賀景升,鄭重又誠懇地開口道:“我是想說,我一直都欠你一句謝謝,還有……抱歉。”
在他曾被封存的那一整年灰色的記憶裏,賀景升是唯一陪伴着他的朋友,陪他經歷過江抵的離世、葉莺的折磨,直至最後那場以自殺演繹的舊日重現。
可以說,他那段最痛苦和沉重的時光都是在賀景升的幫扶下走過的,無論如何,這都該值得他用心銘記和感謝。
然而,在他沉浸于重生妄想的那大半年裏,他不僅把賀景升陪伴過他的那段經歷忘得幹幹淨淨,他的另一個人格還曾利用賀景升的人脈進入劇組、利用他和唐瑤的關系來創造“預言”。
這在江闕看來實在有愧于“朋友”二字,以至于當初他在醫院醒來時,一度都不知該如何面對賀景升。
賀景升其實向來不是一個敏感細膩的人,可這會兒聽到江闕的話,看到他那認真的神色,卻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而明白之後,他忽然就笑了起來:“就這?”
他嗔怪地瞪了江闕一眼:“我還以為要說什麽大不了的呢。”
旋即,他笑嘆了口氣,前傾身子雙肘搭膝,老神在在又一板一眼地道:“我說你這個人吶,就是記恩不記施。你光記得我對你好,怎麽就不想想我為什麽對你好呢?”
江闕一時被問得有些愣怔,就見他掰着手指清算道:“大學那幾年,每次考試都是你熬夜幫我補習,每篇論文都是你手把手帶着我寫。我學分不夠,你通宵幫我做參賽作品。我生病,你大半夜出去幫我買藥。那次胃腸炎吐得要死,其他倆人都被熏得跑去別寝睡了,結果我從廁所吐完回來,就看到你端着熱水拿着藥,旁邊床上被我吐得惡心巴拉的那張床單你都幫我換完了,這些你怎麽就不記得呢?”
“你要真跟我這麽算,那咱倆可有得算了,這樁樁件件的我都得跟你掰扯清楚,細數起來我能給你說到明早你信不信?”
他這一串一串往外蹦,倒是叫江闕有些招架不及了,他的确不曾把那些事放在心上,甚至都沒留下多少印象,但究其原因,是因為在他看來那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根本算不得什麽。
然而還不等他反應,賀景升又繼續接道:“咱再說說‘抱歉’那回事兒啊,你指的是那些預言是吧?”
“你也知道那會兒你病着呢,不受你自己控制的事兒幹嘛非要往自己身上攬?再說了,那也沒讓我損失什麽啊,要不是那熱搜一棍子給我敲醒,要不是你讓我學着走點心,我說不定到現在還搞不懂到底該怎麽追人,到現在還被人家嫌棄着呢,哪能有今天這悟性?所以你說說看,這不就等于免費給我開了個竅?你有什麽好抱歉的?嗯?”
江闕從前只知道他歪理多,卻不知他還有這樣巧舌如簧的功力,此時聽他這一連串反诘,竟被問得有些啞口無言。
無言片刻後,他忽然就忍不住破功般、從鼻腔裏笑出了一聲氣音。
他的唇原本是輕抿着的,但随着那聲笑音洩出,嘴角便微微彎起了一絲弧度,繼而那點笑意彌漫進眼底,望向賀景升的眸中便多出了一抹溢于言表的動容。
他又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确是幸運的。
他的幸運不止在于遇見了宋野城。
在他迄今為止斑駁的二十多年的生命中,能結交到眼前這樣一位朋友又何嘗不是幸事。
見他終于露出笑意,賀景升知道自己這三寸不爛之舌取得了階段性勝利,欣慰之餘還冒出了些許得意:“欸,這才對嘛——養病的人就該開心點兒,保持樂觀開朗的心态,一天天想那麽多有的沒的幹什麽?”
說着,他像是被自己的話提醒了似的:“哎對了,我之前轉發給你那些笑料你都看了沒?”
那些都是他看完後差點笑出腹肌的八卦和趣事,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最好的心情調節劑。
江闕如實道:“看了,不過只看了一點。”
他對八卦的興趣實在幾近于無,但卻也确實不是一點都沒看,當初翻看消息時,他至少就着分享鏈接看過那些标題。
“啧,”賀景升斜睨他一眼,緊接着眸光一亮,這便來勁了,“那我給你講講呗?”
江闕看見他這興奮勁兒,又覺好笑又倍感熟悉,就像曾經無數次在寝室聽他帶回各種小道消息那般,順着他的意思忍笑縱容:“嗯,你說。”
賀景升立馬交疊起雙腿,兩手一擡抻了抻衣袖,還把椅子往前挪了點兒,興致勃勃地擺出了仿佛要表演說書的架勢:“我跟你說啊,上個月我公司星簽了個新人,說是演技特別好,秒殺一衆科班生。我心說那我去考察考察呗?結果哇塞好家夥,那演技确實厲害哈,剛進電梯就給我演了一出瑪麗蘇女主高跟鞋崴腳潑咖啡,直接潑我一頭一臉,還廢了我一件限量款襯衣……”
他那話匣子一打開,就自動開啓了人形自走八卦機功能,說完自家說別家,說完圈裏說圈外,像是一肚子猛料憋久了似的,就那麽喋喋不休從午後一直說到了傍晚,聽得江闕時而匪夷所思,時而忍俊不禁,幾乎絲毫也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天色擦黑,護士敲門進來提醒江闕該吃飯吃藥了,賀景升這才意猶未盡地咂咂嘴,終于站起了身去。
臨走前,他還不忘一本正經地拍着江闕的肩膀囑咐道:“你可快點好起來啊,這椅子也太硬了,等你出院,咱唠嗑好歹能挑個舒服點的地兒。”
江闕悶笑着點頭應下,起身一路将他送出病房、送到了電梯口。
待他離去後,江闕站在原地盯着反光的電梯門發了會兒呆,而後才轉身往來路走去。
醫院晚間的時光比白日裏更加有條不紊。
因為病人們都需要保證良好的作息規律,所以住院樓一直有着固定的斷電時間。
這晚夜色漸深時,病房裏熄下了燈。
窗外透進大片的皎潔月光,将病房連同病床都切割成了明暗分明的兩個區域。
病床上,江闕坐在明暗交接處,虛虛環抱着雙膝,低頭看向月光在足尖前畫出的那道清晰的分界線。
他額前發絲微濕,沾着點剛才洗漱時染上的水漬,身上穿着輕薄的白色睡衣,嘴裏還殘留着些許藥片的微苦。
那是具有鎮定安眠作用的輔助類藥物。
是為了緩解他入院後時常出現的失眠、夜間驚悸等症狀。
藥量起初是兩片,後來随着減壓治療的成效減為了一片,再後來左鑒清便告訴他,如果失眠的症狀不嚴重,就可以視情況自主停藥了。
出于穩妥考慮,江闕并沒有選擇立刻斷藥,而是保持着睡前一片的習慣服用至今,每晚服藥以後,他便習慣于這樣靜靜坐着、就着月色等待藥效的來臨。
不過今晚,那藥他只吃了半片。
這是他的第一次嘗試,也是從賀景升下午的到訪中獲得的些許勇氣。
賀景升的突然出現雖然讓他詫異了一下,但後來的整個過程中,他的情緒都大抵是輕松愉悅的,沒有因自我防備而緊張,也沒有産生近距離與人交流的不安,甚至期間還一度忘了自己是個病人的現狀。
他想,今天的表現應該還算不錯吧。
所以或許,他可以試着做出一些嘗試,嘗試着将對自己的信任度稍微提升一點點。
于是在熄燈服藥的時候,他終于将那小小的白色藥片從中掰成了兩半,一半遞進了口中,另一半則輕輕擱回了藥盒。
窗外,月亮在夜空中悄悄挪移。
而它灑下的皎潔月光也牽引着那條明暗分割線,令它不着痕跡地稍稍偏移了幾分。
江闕追逐着那點偏移,将隐于暗處的裸露足尖往前挪了幾寸,便像是一尾小魚,悄然鑽進了清澈的溪澗裏,再輕輕擡一擡腳趾,便如戲水般給月影勾出了一抹漣漪。
每晚這個時候,總是江闕的思緒最為自由的時候,他可以放任神思天馬行空,不受任何束縛地穿梭于月色裏。
他會想宇宙,星空,落葉和雨,想水滴為何會彼此融合,想螞蟻為何會成群結隊。
脫離物理學和生物學的定義,賦它們以靈魂與詩意,讓它們離經叛道,讓它們潇灑不羁,讓它們在光怪陸離的世界裏成魔成精。
徜徉于彼境之中,山可無棱,天地堪合,江海能竭,歲月止息,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沒有什麽會理所應當成為桎梏。
江闕伸出手去,月光便如輕紗般流淌,他輕輕收攏指尖,揉碎的光粒自指縫間漏下,“紗”字便悄悄換了偏旁。
就在這迷離光影浮動間,遲到的困意終于一點點蔓延了上來,于是江闕打了個哈欠,順從地伸直雙腿,仰身躺下,将薄被輕輕拉到了胸前。
困意逐漸濃重,如微醺般令人欲醉其中。
半夢半醒之間,他的思緒有一瞬從那绮幻的世界抽離了出來,沒來由地、迷茫又困惑地想起了一句話音——
“再說了,宋野城不是也天天……”
哦。
那似乎是下午賀景升不小心說漏嘴的話,他後來竟是忘了追問。
宋野城也天天……
天天什麽呢?
不等他将這根線頭撚出識海,困意便已帶着他緩緩下沉,輕輕抽離他殘存的思緒,終于送他沉入了睡夢之中。
病房裏寂靜無聲。
唯剩秒針滴答、滴答地輕緩撥動,帶着分針與時針一點點接近子夜。
所有光影都仿佛趨于靜止,将病房定格成了一幅半是月光、半是陰影的斜切靜畫。
而就在這畫面長久凝固之時,畫面角落裏卻悄悄嵌入了一抹細長的光線。
——咔噠。
房門幾近無聲地開啓了一條縫隙。
随着那縫隙緩緩拉開,一道颀長身影步入門中,單手将房門輕輕虛掩,步履無聲地踏着月色、悄然來到了病床邊。
宋野城彎腰蹲在床側,先是細心地看了看被子,理平那點漏風的被角,而後才轉過頭來,看向軟枕上那張沉靜的睡顏。
那睡顏實在美好,纖黑長睫輕覆着靜阖的弧線,薄唇在瓷白膚色上點綴出淺淺柔澤。似是睡得安穩,連呼吸也平緩綿長,叫人不經意間便随之放慢了心跳的頻率。
看着看着,宋野城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伸手撫了撫那柔軟的碎發,又傾身向前,吻了吻那溫熱的眉心。
這是他每晚都會落下的晚安吻。
仿佛每個午夜伴着鐘聲到來的騎士,從月光裏撷出一抹翩跹的蝶,安靜地落在眼前人的眉宇間,守護着那渺遠的夢境。
給他滿心溫柔撫慰,願換他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