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手機
手機在行李箱裏放了太久, 拿出來的時候已經沒電了,江闕拿上充電器去床頭插上電源,而後就那麽坐在床邊等起了開機。
幾分鐘後, 手機成功啓動, 開機畫面剛一結束,江闕就毫不遲疑地點進了微博。
登錄界面提示身份驗證已過期,他也沒去理會,直接選擇跳過,以游客身份進入了主頁。
剛進去,他就在廣場看到了那條熱度極高的顯眼直播提示:
【@宋野城正在直播,快來圍觀吧!】
江闕指尖輕輕點下, 不消片刻,直播畫面便跳出在了屏幕之中——
畫面背景是大片熟悉的竹林。
江闕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是二樓書房外的露臺。
宋野城坐在桌邊, 桌子斜角上放着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邊是玻璃杯盛放的茉莉花茶,淡淡散發着袅袅霧氣, 而宋野城正垂眼翻看着面前一沓劇本似的東西。
看到那張許久未見的臉,江闕一時間竟然有些晃神, 他呆呆地看着竹影搖曳出的細碎光斑映在那棱角分明的輪廓上, 看那修長手指輕輕翻動紙頁,仿佛在看一個既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的夢境。
須臾,夢境裏的人擡起眼來,看向了鏡頭。
那一眼猶如隔着屏幕的對視,讓江闕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宋野城不知是在手機屏幕上看到了什麽, 似是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開口道:“你們怎麽每天都問一樣的問題?金魚腦子嗎?”
雖是這麽說着, 他卻還是耐心回答了那條彈幕:“為什麽最近總是直播,因為我怕有人見不到我會想我啊。”
明明只是形似打趣的一句,卻像是隔空烙在了江闕心頭,讓他不禁眼眶微熱,手指輕輕攥緊了手機。
是的,他很想他。
有些情緒刻意不去觸碰,一直默默回避着也就罷了,可只要被輕輕戳一下,就像是透明泡沫在“啵”地一聲中迸碎,藏在其中的想念便都盡數彌漫了出來。
他用目光細致地描繪着屏幕中人的眉眼,貪戀地汲取着那明媚又溫暖的熟悉感,像是想要藉此将未能相見的時光悄悄彌補些許。
“上午去見了個朋友,”宋野城似是還在回答彈幕的問題,“……哪個朋友?說了你們也不認識,瞎打聽。”
正如那小護士所說,宋野城的直播似乎完全沒有任何主題,只偶爾回複幾句彈幕提出的問題,大多時間就任它在旁那麽開着,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
今天的他是在篩選新劇本。
所以簡單聊完幾句後,他便又低頭繼續翻看起了手中的紙頁來。
江闕靜靜地看着,看他時而思索時而探尋的專注神情,看他執筆标注時利落的書寫,看他喝茶時輕微滾動的喉結,陪他聽着風過竹林的沙沙輕響,和偶爾細微的紙頁翻動聲。
熟悉的背景環境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就在那裏、離他很近,仿佛輕嗅一下便能聞到那淺淡茶香,一伸手便能觸碰到那溫熱指尖,替他翻開劇本的下一頁。
正出神間,宋野城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忽然傳出了“叮咚”一聲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宋野城聽見響動,并未急着擡頭,只随意伸手過去碰了下觸控板、喚醒了電腦屏幕,幾秒後才不緊不慢地擡眼看了過去。
就在他的視線觸及屏幕的剎那,那原本閑散的目光倏而一頓,緊接着便像是看到了什麽令人愉悅的消息般,嘴角壓不住似的彎了起來。
下一秒,他就帶着那止不住的笑意轉向了直播鏡頭。
不知是不是江闕的錯覺,他覺得宋野城眼中的神采忽然就和先前截然不同了,就好像忽然間對直播這件事迸發出了濃烈的興趣,看向鏡頭的目光都染上了別樣的意味。
“想白毛了沒?”
宋野城噙着那絲笑意問道,而後也不管自己這問題有多突兀,也不管直播間裏都是什麽反應,輕輕巧巧地把座椅往後一滑,起身的同時拿起正在直播的手機,低頭對着鏡頭道:“我帶你下去看它。”
帶你。
不是“你們”。
這細微的一字之差讓江闕恍惚了一瞬,就好像他不是在看直播,而是在進行一場一對一的視頻通話。
不等他多想,宋野城已是行出書房,穿過走廊,不消片刻便下樓抵達了一樓客廳。
與此同時,直播的前置攝像頭被他切換成了後置,下一瞬,屬于白毛的那方小天地便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白毛正在扒拉着一只叮當作響的小銅籠,當啷一下把它撥去窩邊,又沖過去當啷一下把它撥去反方向,就這麽樂此不疲地聽着響動來回倒騰。
宋野城走到它身邊坐下,伸手把它拎到了腿邊,白毛眼疾手快地把小籠子一起抓了過來,也沒對自己突然的位移表示什麽不滿,就那麽既來之則安之地順勢側躺了下來,翹着尾巴繼續扒拉它的小籠子。
“它是不是胖了?”宋野城揉着它的肚子,拉家常似的碎碎念道,“它最近比我都能吃,不僅能吃,還特別挑嘴,光貓糧就換了好幾波,每天還得罐頭貓條輪換着來,我都怕它再這麽吃下去胖到媽不認,所以給它買了一堆新玩具,讓它多運動運動……”
江闕看着屏幕中明顯豐滿了一圈的白毛,聽着宋野城的絮絮話音,就好像他就坐在自己身邊,跟自己閑話家常。
與此同時,直播間的彈幕正在飛速刷新:
【???是我的錯覺嗎?哥哥怎麽突然開心了起來?】
【你不是一個人,我也一臉呆滞】
【好像剛才就是看了眼電腦消息就突然打雞血了?到底看到什麽了?】
【不瞞你們說,我總覺得哥哥不是在跟我們直播,是在跟誰打電話……】
“兒子?”
宋野城忽然對着白毛喚道。
白毛壓根沒理會,仍在雙爪并用地埋頭玩着自己的小銅籠。
宋野城不滿地“啧”了一聲,直接伸手把銅籠搶了過來,拎到了半空與手機鏡頭平齊的地方:“來跟你爹打個招呼。”
白毛追随着銅籠擡起頭,在鏡頭裏簡直顯得一腦門子問號:???
“快點。”宋野城居然還在催。
白毛忍辱負重:“……喵?”
宋野城得逞般輕笑了一聲,而江闕也隔着屏幕忍俊不禁地彎起了嘴角。
下一秒,他忽又一怔。
因為剛才那一瞬,先前“視頻通話”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竟下意識覺得白毛那聲“招呼”是打給他的。
然而直播畫面并未給他深思的時間。
宋野城得到了那聲“招呼”,便滿意地将小銅籠丢還了回去,白毛趕忙叼起它一溜煙蹿出老遠,還不忘一步三回頭地瞪來,滿臉寫着:警惕.jpg
眼見它縮進自己的小窩裏,宋野城也沒再去鬧它,順手将後置攝像頭調回了前置,對準自己後,就那麽順勢倚靠在了旁邊的落地窗上。
此時鏡頭距離他很近,讓他整張臉在鏡頭中成為了清晰的特寫,清晰到連睫毛都能被看得根根分明,而他眼中的輕松和愉悅也如水般滿溢了出來。
他就那麽近距離看着鏡頭,依然保持着閑聊的口吻:“這兩天沒什麽安排,就在家看了看鳴哥挑出來的本子,裏面有幾個還挺不錯的,不過還沒選定下來。”
“明天公司有個活動,我得去一下,下午不知道幾點能回來,要是晚的話直播時間可能會往後推一推。”
“後天上午要去莊導那兒一趟,跟團隊商量一下《尋燈》後期的事兒,中午應該會和他們一起吃個飯……”
聽着他這事無巨細的“彙報”,彈幕裏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什麽情況??為什麽我覺得像在聽我男票報備行程啊???】
【我就說哥哥不像在直播嘛!這根本就是在跟誰打電話的既視感啊喂!】
【等等,我好像懂了……會不會剛才電腦消息是白老師發的?他說他也在看直播,所以哥哥就……?】
【!!!!!】
【卧槽,這麽一說忽然就通了啊!】
【姐妹你肯定真相了!!!】
江闕原本還在靜靜聽着,然而撣眼瞥見那條提到自己的彈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發消息的不是自己。
但是回想起宋野城從收到消息開始的一連串舉動,再一想自己連番産生的視頻通話既視感,他心中驀地冒出了一個念頭:
宋野城……會不會真的知道他在看直播?
那麽那條電腦消息……
江闕僅僅思索了一瞬,就倏而想到了什麽,鬼使神差地轉頭看向了身後的監控探頭。
從那個角度,應該正好是能看到手機屏幕的。
所以……
會是自己想的那樣麽?
與此同時。
監控的另一端。
左鑒清看着屏幕裏向自己看來的江闕,忍不住詫異地挑起了眉。
不是吧?
這麽敏銳的嗎?
他原本并不會時時盯着監控,只是今天聽負責病房的小護士說,江闕下午去花園散步了,他原本還覺得挺欣慰,欣慰江闕終于舍得踏出住院樓、出去走走了,卻不料才過了沒一會兒,小護士又報告說他已經回了病房。
左鑒清不禁覺得納悶,這才打開監控想看看情況,卻不料意外發現江闕破天荒地打開了手機,還破天荒地看起了直播。
好家夥,可算是開竅了。
于是左鑒清二話不說,立刻十分上道地通風報信給了苦守直播十八載的宋野城。
結果消息才發出去沒多久,江闕居然就已經回頭朝監控看了過來。
什麽情況?
這就被發現了?
還是說……是宋野城把他給賣了?
就在他捉摸不定間,另一邊的直播畫面裏,宋野城已是悠閑又細致地細數完了自己接下來幾天的安排,末了像是感慨似的輕笑道:“啧,這麽一說最近事兒還挺多的哈?”
說罷,他很快又輕松地話鋒一轉道:“不過這也算是該忙什麽就忙什麽,是不是?”
這話在旁人聽來不過只是随口一句總結,可落在江闕耳中,卻讓他陡然心念一動。
該忙什麽就忙什麽。
這是那晚警局門外,他在車裏對宋野城說過的原話——
“你該忙什麽就去忙什麽……總之,不要圍着我轉,也不要去看我。”
猶如某根線頭被撥開。
剎那間,宋野城所有舉動的用意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那一晚,他聽出了江闕那番話裏暗藏的擔憂。
于是這些天以來,他就一直在以實際行動化解着這份擔憂。
他遵循着江闕的要求,該做什麽就做什麽,該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從未試圖強行打破江闕劃定的安全距離,也從未給他施加過任何一點緊迫感和壓力。
但是與此同時,他卻又周全地考慮到了更多——
“因為我怕有人見不到我會想我啊。”
這句回答并不是玩笑,那正是他每天直播的初衷。
他耐心地用這樣迂回的方式保證着自己的“存在”,讓江闕任何時候只要想起他、想知道他的消息,都随時能看見他的生活、掌握他的動态,仿佛在告訴江闕:
別擔心,我一直都在。
病房裏。
江闕微微握緊了手機,逐漸濕熱的眼中既噙着感動,又蔓延出了絲絲縷縷的酸澀。
他看着屏幕裏半倚在落地窗邊的人,心中疼惜又無奈地想: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人呢。
永遠都在以最柔軟的方式包容你,用最妥帖的方式理解你。
用他既溫柔又熱烈的愛意融化冰雪、驅散黑暗,讓所有寒冷與孤寂都消弭于無形。
而這樣的一個人,竟是屬于自己的。
縱使他曾經歷過那樣多的不幸,可這一刻,他只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因為上天其實早就已經把最珍貴的幸運賜給了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從那個蟬鳴的盛夏開始。
屏幕裏。
宋野城依然靜靠在落地窗邊,窗外大片竹林的翠影灑下,将他的輪廓映襯得更為明晰。
他看着彈幕,時不時挑揀幾個問題随意地回答着,而彈幕也因為他的回答愈發活躍:
【哥哥之前不是說白老師在閉關嗎?】
【現在還在閉關嗎?】
看到這個問題,宋野城輕笑了一下,眼神愈發柔和了幾分:“是啊,他還在閉關。”
說着,他深深看向了鏡頭,仿佛隔着屏幕望進了某雙眼底,那眼中笑意分明,熠熠光彩間竟還透着一絲期待和得意:“——他在閉關憋大招呢,下本書準備驚豔全世界。”
江闕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話明明那麽不着四六,可從宋野城嘴裏說出來,卻偏偏像是什麽理所當然、信手拈來的小事一樁,好似江闕輕而易舉便能做到,而他只不過是提前預告了而已。
那飽滿的信心就仿佛一雙手,輕巧捧起了江闕心底蒙塵的明珠,拂去其上沾染的纖塵,将它安安穩穩地放回了高處。
這場直播結束的時候,江闕唇邊的那點笑意依然沒有消失。
他轉頭看向了窗外透進的明媚陽光,覺得那光芒是從未有過的缤紛,就好像一支染色筆,将周圍的一切重新描繪,把所有暗淡下去的色彩都盡數彌補了回來。
少頃,他放下手機,下床去行李箱邊,拿出了許久未使用的電腦,坐在桌前,打開了新書未完待續的文檔。
午後的陽光在身後靜谧流淌,他的指尖在鍵盤上輕盈跳躍,奏樂般敲出了一行行字句,書寫着悄然回歸的靈感與新添的巧思。
他的故事還沒有寫完。
但如今“寫完”已不再是唯一的目标,他還想讓它更加完美,更加精絕,更加無懈可擊。
畢竟——
江闕忍笑地抿了抿唇。
他可是要驚豔全世界的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