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轉院
七月下旬。
江闕在左鑒清的安排下轉去了他所在的精神專科醫院。
經過最初一段時間的深入診斷和幾次專家會診後, 左鑒清對他的病情終于有了全面的了解,并據此制定出了一份詳細的治療方案。
這份方案裏的治療安排雖然緊湊,幾乎每天都有相應的治療任務, 但卻并沒有對江闕的行動範圍做出限制, 甚至出于便捷考慮,方案中安排的治療時間還都集中在上午,這樣如果江闕不願意住院的話,大可以選擇居家修養,只需要每天早上來醫院完成治療安排,回家後按時按量服用配套藥物即可。
但江闕卻并沒有這麽選擇。
他不僅沒有要求出院,還主動申請從原本不設約束的開放式病房轉入了單獨的封閉式監視病房, 幾乎等于是完全放棄了自由行動的權力。
左鑒清并沒有幹涉他的選擇,但在江闕轉去封閉式病房的那天,看着特殊病床兩側配置的束縛帶和天花板上的24小時監控探頭, 他還是有些無奈地提醒道:“你知道你的情況其實沒有那麽嚴重, 不需要這麽嚴加防範對吧?”
“我知道。”
江闕答得倒是坦然,他坐在床沿上, 随手撫平了新換床單上的一處褶皺:“我只是覺得這樣更放心一點。”
聽他這麽說,左鑒清便也沒有多勸, 只點點頭, 伸手拉過床頭櫃上的那只置物籃,将它推還給了江闕:“其他的也就算了,但這些你還是留着吧。”
那籃子裏放着江闕的手機、電腦、充電器、鋼筆等一系列物品,都是江闕嚴格按照封閉病房管理條例主動上繳出來的。
左鑒清道:“你應該也知道這裏為什麽不讓用這些,但你的情況跟他們不一樣, 沒什麽上繳的必要, 你自己留着就行。”
封閉病房裏禁止攜帶的物品有很多,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尖利物品和通訊設備。
前者是為了防止有暴力或自殘傾向的患者傷害到自己或他人,而後者則是為了防止一些病情嚴重、完全喪失判斷力的患者以虛假理由頻繁報警、求救或者利用支付軟件造成財産損失,給醫院和家屬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江闕的情況并不在此列,一來他并不是被迫強制入院,而是自願接受封閉治療,二來他也不存在任何暴力傾向,所以這些物品對他而言并不屬于危險物品。
江闕看了一眼籃子裏的東西,倒顯得不甚在意:“沒關系,反正我也用不上。”
這話他确實說得沒有半點勉強的成分,自打他轉到這邊醫院後,就将所有通訊設備壓了箱底,主動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隔絕出了一個完全封閉的治療環境。
左鑒清聞言輕笑:“怎麽就用不上了?你新書不是還沒寫完?以後上午完成治療,下午和晚上你都可以自由安排,寫寫書,看看劇,或者出去走走都行。你要知道你在這裏只是治病,又不是坐牢?”
江闕靜靜看了他片刻,似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道:“你不用給我特殊待遇,該怎麽樣就怎麽樣,把我當普通病人就行。”
左鑒清無奈地笑嘆了一聲,将籃子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道:“哪來的什麽特殊待遇?輕症就是這個待遇,你要是真嚴重到需要管束的程度,我親手捆你都不帶手軟的。”
說着,他将已經空了的籃子勾在手裏,轉身囑咐道:“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開始正式治療。不用有太多心理負擔,你這點問題在我們這兒就是小case,連疑難病例都算不上。”
江闕不知他這話裏有多少安慰的成分,但還是跟着輕笑了一下,誠懇道:“謝謝。”
左鑒清關門離開後,江闕沒有去管床頭櫃上那一堆東西,只是從病床邊站起身,走到安裝着防護網的窗邊,低頭看向了樓下。
這個病房的窗口正對的是住院部後占地面積頗大的花園,盛夏葳蕤草木蔓延出滿園翠色,平緩小徑起伏蜿蜒在層疊綠意間,蓬勃樹蔭下點綴着供人休息的長椅,令園中散步的病患和醫護人員都顯得十分輕松閑适。
左鑒清雖說着沒有特殊待遇,但其實江闕知道,光是這間病房的安排就是他特意花了心思的。
這間病房位于住院樓頂層角落,遠離了重症患者所在的區域,完全聽不見半點失控的喧鬧或叫嚷,再加上窗外低頭可見的大片清幽景色,靜谧得仿佛只是一處療養居所,無形間就能讓人處于一種放松安然的狀态,甚至一不小心都可能忘了自己是個病人。
這和江闕原本設想的截然不同。
他原以為他要待的地方會是一個陰暗壓抑的所在,身遭圍繞的都會是些瘋癫無狀、不可自控的病患,而整個治療過程想必也不會輕松到哪去。
然而他卻沒想到,眼下所處的環境完全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糟糕,而自己待在這裏,似乎也沒有預想中那樣難熬。
江闕站在窗邊眺望了一會兒,目光從樓下收回時,恰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裏閃過了一點光亮。
那是陽光照在金屬上的反光。
是從他鎖骨處發出來的。
江闕擡手觸上自己的領口,輕輕捏住了倒影中那只小小的銀鈴。
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宋野城了。
宋野城答應不會來見他,于是在他轉院後就真的沒有再出現過。
說不惦念是不可能的。
這畢竟是這麽久以來他們第一次分開這麽長時間,住院的這些日子裏,他幾乎時不時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他現在會在哪裏,會在做些什麽。
只是惦念歸惦念,他卻并不後悔自己拒絕相見的決定。
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只有确定宋野城在遠離他的、絕對安全的範圍之外,他才能沉下那顆時刻懸着的心,真正全無顧忌地留在這裏安心治病。
當初在那家私立醫院醒來的時候,他其實一度産生過徹底離開宋野城的念頭。
因為那時他回想起和宋野城從初見到重逢發生過的一切,覺得自己從始至終給宋野城帶來的都只有麻煩。
他是個負擔,是個拖累,是個連正常人都算不上的病人。
他應該走得越遠越好,最好能徹底消失,才能讓宋野城回到原本該有的軌跡,不再為他所累,為他所困。
然而那一晚,宋野城追上了他、找到了他。
在警局門口,在那昏暗的車廂裏,當他聽見宋野城紅着雙眼說出那句“你知不知道我也會害怕,害怕再也找不到你”的時候,他才陡然發覺自己竟然殘忍得離譜。
什麽越遠越好,什麽徹底消失。
那些自以為是的“為你好”,那些自作主張将他丢下的舉動,原來才是捅向宋野城最狠的刀子。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自我厭棄、妄自菲薄、意圖逃避的欲望都盡數潰不成軍,只餘下了唯一的念頭——
他只想拼盡全力好起來,好好陪着這個人,抱着這個人,把餘生都補償給他。
那是他的明月星辰。
是照進他無邊黑暗裏的那束光。
就當他是自私也好,貪心也好,縱使他單薄如斯、周身褴褛,也想将一切都奉與那束光,将它捧在掌心,再不讓它落空分毫。
只是……
他的病究竟要多久才能治好,甚至究竟能不能治好,卻不是他憑信念就能決定的。
所以他告訴宋野城:我會去治病,但你不能陪着我。
他想,如果最後能得償所願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可如果不能……如果一定要走到最壞的結局,那麽這長久的分離也能當做一場緩慢滲透的鋪墊,讓宋野城慢慢習慣沒有他的日子,最後也許就能接受得不那麽艱難。
病房窗前。
江闕捏着手中小小的銀鈴,抿唇微微吸了口氣,閉眼輕輕壓下了心底最不願接受的那種可能。
不,不會的。
自己不該往最壞的那個方向想。
左鑒清說過治病時的心态很重要,自己不該再像從前一樣總是習慣性悲觀,應該學會更積極一點才好。
想着,他睜開雙眼看向玻璃倒影中的自己,努力試着彎了彎唇角,在背景的滿園綠意和陽光裏,自我開解般抿出了一點淺淺笑意。
與此同時。
樓下醫生辦公室內。
左鑒清手插白大褂衣兜,站在原本屬于他的辦公桌旁,任憑某人鸠占鵲巢地坐着原本屬于他的桌椅,靜盯着他電腦屏幕上的病房監控畫面。
憋了半晌,他終于忍不住提醒道:“看夠了沒?”
宋野城這才收回粘在屏幕上的視線,懷疑地擡頭道:“這監控是不是卡了?他為什麽一直站在那發呆?”
左鑒清無語地眯了眯眼,手背不客氣地掃掃他胳膊:“讓讓讓讓,一邊兒待着去。”
宋野城起身把位置讓給了他,自己繞去旁邊扯了把椅子過來,左鑒清終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這才吐槽道:“你可真行哈,這麽天天往這兒跑,也不怕被人拍着?”
宋野城雖是答應了江闕不見面,但做到的也僅僅只是不“見面”而已,自從江闕轉院到這邊以來,他幾乎天天都會往醫院跑一趟,弄得左鑒清都想給他安個打卡機。
宋野城無所謂道:“拍着就拍着呗,我就說我拍電影入戲太深走不出來,還不準我來醫院看病了?”
左鑒清也是服氣,好笑道:“行吧,但你來了又有什麽用?他又不會見你,你跟這兒扮演望夫石呢?”
這也正是宋野城犯愁的事兒,他微微後仰靠上椅背,舒了口氣道:“望夫石倒沒什麽,我想他的時候至少還能從監控裏看看他,可他萬一想我了能怎麽辦?”
這話要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左鑒清鐵定得翻着白眼嘲笑一句自作多情,然而一想他跟江闕這狀況,這句嘲諷卻又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不僅嘲諷不出,他甚至還跟着犯起了難,嘆道:“你也看到了?手機電腦我都還給他了,但他恐怕一時半會兒還是不打算用。他現在就是太想把病治好了,所以對自己苛刻得很,看得出來是鐵了心想隔絕一切幹擾,專心治病。”
宋野城點了點頭:“我知道。”
正因為他知道,所以才能理解江闕的一切決定,沒有擅自去打擾。
左鑒清兀自想了想,寬慰道:“你也別太着急,等過段時間治療穩定了我再找機會跟他說說,太封閉了也不是什麽好事兒。”
宋野城再度點了點頭。
思索片刻後,他道:“沒事,我也再想想辦法吧。”
江闕那邊。
治療按部就班地開始後,平靜的日子便一天天流逝在了不經意的晨昏更疊裏。
左鑒清雖然是江闕的主治醫師,但卻并非所有治療項目都是由他主導。
江闕每天上午都會見到一些不同的醫生,在不同類別的診療室,按照治療方案完成特定的治療安排。
下午回到自己的病房,他會按照醫囑做一些輔助性的心理調适訓練,空閑時就讀一讀從閱覽室借來的書,用紙筆寫上一些書文手稿,或是站在窗邊看看花園裏的人和景。
不過他也只是看。
住院一月以來,樓下的花園他還一次都沒有去過。
至于左鑒清當時退還給他的手機電腦,他收回行李箱後也至今沒有再拿出來。
由于封閉式病房裏安裝着24小時的監控,所以他的日常活動其實在主治醫師那裏都是能清晰掌握的。
于是在經過幾周的觀察、确定了他這略顯自閉的習慣後,這天上午治療結束時,左鑒清又一次忍不住提醒了他——
“其實你不用刻意與外界斷開聯系,也不用太過于封閉自己,适當的信息交互、适當出去走走都有助于放松心情。”
江闕理解地應承了下來,但是回到自己的病房後,他還是沒能在第一時間做出改變。
許久未用的手機電腦對他而言就像是連通外界的一扇門,當初他把這扇門關上,是想屏蔽來自外界的一切幹擾、好不受影響地專心治病。
然而關上幾天倒還好。
如今關久了之後,因為失聯而産生的信息閉塞就使那扇門變成了薛定谔的箱子、潘多拉的魔盒,裏面蘊藏的未知讓他愈發懸而不決,既擔心一旦打開就會看到些什麽,又擔心那裏其實什麽都沒有。
但他卻也知道左鑒清說的是對的。
自己想要把病治好,想成為一個正常人,就不能一味地躲在封閉的舒适圈裏,維持那種與世隔絕的虛幻距離。
江闕站在窗邊猶豫了一會兒,暫時沒能下定決心要不要重新打開那扇門,但卻覺得左鑒清的另一個提議應該可以先嘗試一下。
——出去走走。
這件事似乎更容易做到些。
想着,他轉身走去行李箱邊,取出了一只口罩,而後終于在蟬鳴漸弱的八月尾聲,第一次跨出了這棟住院大樓,走進了樓下被他觀望已久的後花園裏。
夏末的花園裏依舊綠意盎然,草坪上零星點綴着不知名的花,陽光灑在樹冠上,遮掩着平緩蜿蜒的小徑,連通向周圍住院樓出口。
江闕踏上小徑,緩步穿行在樹影間,偶爾路過樹下長椅上休息的患者,也與一些在護工陪同下穿着病號服的人擦肩而過。
能在花園裏獨自閑逛的大多是輕症患者,他們的言行舉止基本與常人無異,病情稍微嚴重些的偶爾出來放風,則都會在護工的陪同監管下,也很少會做出什麽誇張怪異的舉動。
就這麽漫無目的地散了一會兒步後,江闕自覺已經接受了足夠的光照,便想找個陰涼處稍稍休息一下。
他放眼環視了一圈,在遠處一棵偏僻樹下的長椅和另一邊有幾個人聚集的涼亭間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秉承着“不要太封閉自己”的念頭,走向了那處看似較為熱鬧的涼亭。
涼亭的石桌邊有兩名中年患者正在下棋,近處圍聚着三四個圍觀者,旁邊圍欄處還坐着兩個小護士,似是陪着自己的病患前來,一邊低聲聊天一邊等着棋局結束。
江闕緩步走進亭中,安安靜靜駐足在了幾名圍觀者旁邊,唯有近處那人注意到了他的靠近,略微轉頭看了一眼,也很快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了棋局。
那兩人下的是象棋,江闕對此并不精通,但他本也就是過來“湊個熱鬧”,所以從前了解過的那點基本規則也已足夠他觀棋了。
下棋的兩人似乎都不是健談的性格,基本上只顧着思考,都沒怎麽說話,而周圍的幾人不知是互不相識還是謹記觀棋不語,互相間也都不大交談。
如此一來,涼亭裏除了間歇發出的棋子落盤的“噠”聲,竟就只剩下了旁邊小護士閑聊的細碎低語。
她們的聲音并不大,江闕本也沒特意去聽,卻不料聊了一會兒後,兩人不知說起了什麽,其中一個小護士掏出手機擺弄了一番,緊接着十幾秒後,她手機裏竟是傳出了一個無比熟悉的男聲——
“嗯,上午不在家。”
僅僅六個字,江闕的耳朵卻倏而一動,疑是自己聽錯般看向了手機的方向。
手機裏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又一次傳了出來:“這兩天沒安排,比較閑。”
這一回,江闕終于百分百确定了,那是宋野城的聲音。
沒等他繼續細聽下去,旁邊的小護士便像是很稀奇似的問道:“他最近怎麽天天開直播?我昨天還在熱搜上看到了來着。”
“是吧?”拿着手機的護士附和道,“我也覺得特奇怪,他以前從來不直播,就從這月開始也不知道怎麽了,每天下午都會在微博播一會兒,就跟上班打卡似的。”
這月開始。
江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個字,繼而意識到那正是自己轉院到這邊來以後。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宋野城居然每天下午都在直播麽?
“他是不是有什麽作品要宣傳啊?”小護士仍在猜測,“所以做做預熱什麽的?”
“可他什麽也沒宣傳啊,”另一人笑道,“每天都播得特別日常,有時候連話都不說,就那麽開着直播幹自己的事兒……”
她們接下來還說了什麽,江闕已經全然沒心思去聽了。
他滿腦子都是宋野城那簡單的兩句話音,還有“他正在直播”的認知,像是有魔力的小爪子般撓着他、勾着他,吸引着他去一探究竟。
猶豫好半晌後,那點沖動終歸還是沒能忍住。
他緩慢後挪了兩步,不動聲色地轉身離開了涼亭,順着小徑走回住院部,上樓回到了自己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