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追尋
雪白的加護病房內。
床邊的拉簾已經被拉開, 可病床上卻只留下了一床掀開的被子,江闕已然不見了蹤影。
旁邊護士焦急解釋道:“本來他醒了以後,主任說兩小時查一次房就可以, 但因為他還在輸液, 我怕他睡着了會不小心壓到針頭,所以時不時就過來看一下,半小時前他明明還在的,結果剛剛再來看他就……就不見了!”
宋野城看向床邊垂落的輸液管,發現用于固定的白色膠布沾着一絲血漬,尾端針頭還在盡職盡責地滴落着透明液體,顯然是輸液中途被強行拔下丢在了一旁。
那只行李箱也被打開了。
宋野城快步上前蹲身翻看了一下, 很快确認箱子裏少的除了一套衣服外,還有一只口罩和江闕的手機。
拔下針管,換好衣服, 戴上口罩不告而別。
眼前所有情況組合在一起, 莫名讓宋野城心中冒出了兩個字——
逃離。
可他為什麽要逃離醫院?
左鑒清不是說他願意配合治療麽?
還是說……他之前面對左鑒清時“狀态不錯”的表現其實只是假象,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走出那可怕的夢魇?
“整層樓我都找過了, 走廊衛生間裏都沒看到人,”護士還在焦急補充, “現在怎麽辦?需要調監控嗎?”
宋野城蹲在行李箱邊, 強行按下心中不安,掏出手機試着撥了一下江闕的電話,發現電話是開機狀态,可卻并沒有被接聽。
遲疑兩秒後,他霍然起身, 大步朝着門外走去, 任憑護士小跑着跟在身後, 穿過走廊回到了自己那間病房中。
他打開自己帶來的行李箱,在護士茫然的注視中摸出了一個電子設備。
他将那設備打開,飛快操作了幾下,很快,他的目光就緊緊定格在了屏幕上。
下一秒,他再不遲疑,一邊大步往門外走一邊道:“不用調監控了,我出去找他。”
華燈初上。
首都的夜色裏車水馬龍。
宋野城開車穿行在燈影間,雙眼盯着前方的道路和車流,旁邊的車載支架上放着那臺有光點在不斷閃爍的設備。
——那是綜藝錄制結束後,馳謹安當做紀念品送給他們的基地通訊器。
當初從基地回首都的路上,他和江闕還曾把通訊器拿出來把玩過,那時他們便發現,通訊器的追蹤定位功能并不僅僅适用于基地範圍,而是适用于整個世界地圖。
彼時宋野城并不覺得這功能有什麽稀奇,畢竟對于如今的智能手機來說,定位和位置共享早已是最稀松平常的功能,所以到家以後,他便将它們随手丢進了床頭櫃裏,不認為還會有什麽使用的機會。
然而就在今天中午,在他回家收拾好東西、準備趕去醫院的時候,忽然又鬼使神差地把它們從抽屜裏拿了出來,将志願者通訊器內置的那枚定位芯片取下,放進了江闕的手機後蓋中。
他并不會未蔔先知。
不可能預料到這定位真的能派上用場。
他當時之所以會那麽做,其實是因為想起了影子信中的那段話——
“一旦夢醒,你就還是會回到原來的軌跡,背負回沉重的痛苦與自我罪責、發現周遭的一切依然那樣無可眷戀,最終走向同樣的結局。”
那時宋野城還不确定江闕醒來後到底會是怎樣的狀态,但卻也擔心影子所說的這種情況會發生,所以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做了那個防患于未然的準備。
後來當左鑒清從病房走出,告訴他江闕的狀态不錯、願意配合治療的時候,他還曾暗道原來是自己多慮,把情況設想得太糟糕。
誰知僅僅幾個小時過去。
到了現在這一刻。
他終于無比慶幸自己曾有過那樣“多慮”的念頭,也無比慶幸自己做出了那“多此一舉”的準備。
擋風玻璃後。
通訊器上的定位光點不斷地閃爍着,在首都錯綜複雜的地圖上快速發生着位移。
按照光點的移動速度來看,江闕應該是乘坐了某種交通工具,而這恐怕也正是他帶上了手機且一直處于開機狀态原因,因為他需要用手機進行付款,只是不知目的地究竟會是哪裏。
宋野城手握方向盤,一路追随着光點變化的方向前進,但因為光點也同樣在移動,他們之間的距離看上去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自己的車速一直在加快,雖然距離看上去沒有多大改變,可實際上卻正在一點點縮短,而江闕也不會永無止境地一直前進下去,最終總會有停下來的時候。
無論他停在哪裏。
自己都一定會追上他、找到他,把他毫發無損地帶回去。
半小時後,建新路中段。
馬路兩旁的路燈被成排的香樟樹間隔開來,燈光透過樹冠縫隙灑在路面與兩側的人行道上,在駛過的各色車輛、稀疏來往的行人身後拖出了長長短短的影子。
一輛出租車在馬路旁緩緩停下。
片刻後,後座車門被推開,從中走出了一道年輕的身影。
江闕回身關上車門,靜靜目送着車子重新發動、離去,而後在香樟投下的巨大陰影中擡起頭,遠遠眺望向了馬路對面。
那裏矗立着一幢大樓。
燈火通明的大廳裏人頭攢動,往上的每一扇窗戶裏也透着明亮的燈光,一層一層整齊地堆疊而起,照亮了樓前寬闊的長階,也照亮了階梯頂上高懸的那枚莊宴肅穆的警徽。
是的,這便是江闕的目的地。
是他從醫院“逃離”的終點。
當所有被屏蔽的記憶重回腦海,當被他信以為真的“重生”幻想徹底破滅,當得知自己身體裏還有另一個人格,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精神病人。
但這其實并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真正讓他完全無法面對的是,左鑒清口中的另一個自己所做的事——
“那段視頻裏的人的确是你,或者說,他是另一個你,就是他為你創造出了那些‘前世記憶’,讓你對自己重生的經歷深信不疑……”
彼時病床上的江闕聽到這些,想起自己曾經寫過的那些“預言”,想起那段視頻中自己的所作所為,難以抑制地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與惶然——
另一個自己曾對宋野城的威亞設備動手,無視他可能受到的傷害,以他的落水事故來完成自己的“預言”。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冰涼,整顆心都如沉落谷底般絕望,讓他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躺在醫院等待所謂的治療,也讓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地決定了這場“逃離”。
如今“逃離”已至終點。
江闕遠遠望着對面大樓上那枚莊嚴警徽,知道一切都該做個了結了。
夏夜的風靜默地穿過樹梢,零星駛過的車輛留下短暫嗡鳴,身後偶有幾個行人結伴走過,三三兩兩嬉笑打鬧。
而一切熱鬧喧嚣仿佛都已與他切斷了關聯,他就那麽悄然邁出腳步,走出了樹冠投下的陰影。
馬路上的車并不多,只偶爾開過一兩輛,從他的前後擦身而過,而他就像每一個平凡的路人,平靜地穿過馬路,走向了對面燈火通明的終點。
一步,兩步。
他離那終點越來越近。
随着他的接近,樓前大院外電動伸縮門旁的警衛似乎注意到了他,向他投來了探尋的目光。
江闕發現了那道目光,可腳下卻絲毫未有停歇,就那麽迎着注視繼續向前走去。
十米,八米,六米。
就在他距離那院門僅剩幾步之遙時,忽然,一只有力的手從側後方伸出,一把握住了他的肘彎!
江闕詫異扭頭,只來得及看清來人側臉,就已被拉着往來路走去。
宋野城緊緊握着他的胳膊,大步拉他遠離院門,趁路面上剛駛過的車子遠去,帶着他徑直穿過馬路、回到對面停靠的車邊,開門将他塞進後座,自己也跟着擠了進去。
砰。
車門在旁關閉。
瞬間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令整個車廂陷入了絕對的寂靜之中。
“你想做什麽?”
宋野城緊緊盯着他,因為熬夜而略顯低啞的嗓音裏滿是緊張和擔憂。
江闕直到這時才從被拉來的狀況裏回神,可卻半點都沒去細想宋野城為什麽能找到他,第一反應就是擡手去開車門。
然而“咔噠”一聲,宋野城眼疾手快地伸手繞過前座,将車門落了鎖。
江闕擡起的手頓在半空,片刻後只得曲起放下,卻并未對此表示任何抗議或掙紮,只默不作聲地垂下了眼簾。
見他一副拒絕交流的模樣,宋野城不禁深吸了口氣,幾乎有些無奈地伸手摘了他的口罩,輕扳着他的側臉道:“說話,你剛才想幹什麽?”
江闕微微偏頭,将他貼在臉上的手滑開,目光仍舊低垂向下,像是下定決心不與他對視般,冷淡道:“自首。”
“自首什麽?”宋野城追問道。
江闕的喉頭滾了滾,側臉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中勾勒出模糊輪廓,像是覺得那答案艱澀燙口,說出來時卻又冷硬直白:“惡意破壞威亞設備,故意傷害未遂。”
宋野城這才明白他指的是這件事,頓時想起他還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忙道:“根本沒有這回事,你知道那天去的不是你,是……”
“是我。”
江闕冷靜打斷道:“他是我的一部分,用的是我的身體,他做的就是我做的。”
宋野城其實壓根沒打算用雙重人格來解釋這件事,他說“去的不是你”只是想表達“你沒有這段記憶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被江闕這麽堵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單方面的表述恐怕不足以令江闕信服,索性放棄了繼續解釋,直接從兜裏摸出手機,迅速翻找出了一個音頻文件。
那是一段通話錄音。
是不久前他打給劉組長的那通電話。
“你聽一下這個。”
宋野城拖動進度條跳過錄音最開始的一段鋪墊,直接跳到了他們切入正題的部分,将手機遞到了江闕耳邊,揚聲器中很快傳來了兩人的問答——
“那天具體是什麽情況?”宋野城問。
劉組長回憶着道:“那天……是拍大夜戲,當時我們都在片場忙着,中途小汪帶人去搬鼓風機,回來的時候跟我說倉庫跳閘了,好像是卷揚機出了問題。當時組裏的維修工已經下班,而且卷揚機還要十來天才用得上,我就說先記着過兩天再處理吧,結果賀總的那個來探班的朋友說他可以幫忙看看,他對機械電路略懂一點。”
所謂“賀總來探班的朋友”當然就是那天去劇組的影子,他當時也跟着劉組長在片場圍觀拍攝,只不過因為他那天從出門起就一直戴着口罩,到了劇組也沒摘過,所以沒人見到過他的真容,也至今沒人知道他就是江闕。
劉組長的話音還在繼續:“我當時心想可能也就是點小問題,稍微懂點電路說不定就能解決,就讓小汪給他拿了點工具帶他去了倉庫。結果他回來之後跟我說,那臺卷揚機內部零件老化嚴重,卷軸和鋼絲也磨損得很厲害,存在很大安全隐患,建議我最好直接報廢買新的。”
“我那會兒其實沒太當真,以為他是不是外行修不好才會說得那麽誇張,所以等他走了之後,第二天我帶着組裏的維修工去檢查了一下,沒想到檢查完師傅也那麽說,說零件整體老化嚴重,全部更換的話不如買臺新的了。”
“這東西畢竟涉及到安全問題,我也不敢馬虎大意,所以跟組裏報備之後,我就帶人去買了臺新的回來,把原來的那臺搬走報廢了。”
聽到這裏,江闕終于稍微有了點反應,低垂的長睫眨動了一下,揚聲器裏也适時傳來了宋野城的問話:“既然換了新的,為什麽後來還是出了故障?”
劉組長聞言嘆了口氣,似是有些歉疚:“出問題的不是卷揚機,是配套的滑輪組。當時就因為設備是新的,我們還提前試用了幾次,都沒發現有什麽問題。結果……誰知道那組滑輪的繩槽深度不夠,當天拍落水情節的時候晃動幅度太大,鋼絲脫槽了。後來我們對比檢查的時候才發現,新滑輪的繩槽比原來的淺一大半,我們提前試的那幾次都是原地起落,沒有太大晃動,所以才沒發現問題。”
話到此處,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已經再清楚不過,後面的內容也已經沒了繼續聽的必要。
于是宋野城直接關掉了錄音,收回手機耐心道:“你都聽到了?那天‘他’去倉庫根本就不是為了破壞設備,事故也跟‘他’沒關系,從來都沒有故意傷害這回事。”
說着,他伸手輕輕握住江闕搭在腿上的手背,溫聲道:“就算你覺得‘他’是你的一部分,也沒理由去承擔沒發生過的事,是不是?”
江闕冰涼的手指微微一顫,仿佛被那手掌炙熱的溫度灼燙般,倏地抽了出去,繼而竟像是怕被再度觸碰般,直接将手背到了身後。
這唯恐避之不及的舉動讓宋野城驀地一怔,不及他反應,便聽江闕生硬道:“你離我遠一點。”
宋野城難以置信地望着他。
江闕仍舊低垂着眼簾,像是固守着眼前那昏暗的一隅之地,不肯與周遭産生絲毫牽連:“靠近我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宋野城心中狠狠一痛,他知道江闕已經重拾了那段被封存過的黑暗記憶,重拾了江抵的離世和葉莺的遷怒,就像影子在信中所說,他背負回了所有沉重的痛苦與自我罪責。
可這份自我罪責根本就不該存在。
那道因至親離世而割裂流血的傷口本該在時間的舔舐中逐漸愈合結痂,而不是在惡意的撕扯下愈發深入血肉骨髓、被一次又一次狠心撒鹽,最終長出潰爛的膿瘡。
然而如今膿瘡已然長成。
那不僅是源于江闕本身的自我罪責,更是拜葉莺長達一年的反複折磨所賜。
宋野城知道這膿瘡會有多痛,卻更知道如果再不去狠下心挑破、刮骨療毒,它就将永遠黏附在血肉裏。
于是,縱然心中百般不忍觸碰,他還是伸出了那把刮骨刀:“江闕。”
他終于開口道:“如果今天我在來找你的路上出了車禍,你會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我麽?”
江闕呼吸一窒,他沒有轉頭去看宋野城,可瞳孔卻因他的話而劇烈顫抖了起來,仿佛僅僅是想象一下那樣可怕的結果,都足夠令他心神俱震。
宋野城将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卻根本沒想等他回答,而是很快話鋒一轉道:“那如果出事的是你呢?”
“如果今晚你出了什麽事,我是不是也該痛恨自己沒能在醫院看好你,沒能及時找到你,然後餘生抱着這樣的自責和痛苦,永遠不原諒自己?”
江闕的眼眶迅速地紅了。
他哪裏會不明白宋野城是在類比什麽,哪裏會不明白這是在暗喻江抵那件事。
然而長久以來的心結早就将他困在了一個難解的迷宮裏,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口,以至于直至此時,他仍舊抱着那點偏執的源頭:“可他那天出門是為了我。”
“是,他是為了你。”
宋野城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的說法:“但那也僅僅是他作為一個成年人做出的一個簡單的決定,就像我們決定出去旅行、決定去見想見的人,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導致不同的結果,也都有可能遇上各種各樣的意外——飛機會墜毀,輪船會沉沒,哪怕是好端端走在路上都可能遇到一場飛來橫禍。但難道因為這些可能發生的意外,我們就不做決定了麽?不去見想見的人,不去做想做的事,好規避開所有風險,讓自己永遠安全?”
江闕靜默地聽着,他感到自己陷入迷宮的思維正在被牽引着走向某個路口,那是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方向,因為從未有人曾以這樣的角度開解過他。
“你可以怪那天的暴雨,可以怪倒塌的廣告牌,甚至可以怪老天無眼、命運無情,卻唯獨不該怪你自己,因為決定出門去看你是他的意願,你沒有權力剝奪他決定的自由。”
宋野城繼續道:“他從前那麽疼你,他也不會想看見你為他的決定買單,看見他最疼愛的孩子憑白承受那麽多自責和痛苦。如果在天有靈,你舍得讓他繼續為你心疼,繼續不得安寧麽?”
江闕的迷宮在一點點松動。
就好像曾經紮根心底的地基被那無形的話語搖晃,地震般将每一堵圍牆震出裂紋,生生将磚石牆皮片片抖落,撲簌簌掀起滿地塵煙。
宋野城清晰地看到那低垂的長睫不住地顫動着,須臾,一滴淚水倏然從其下墜落,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而宋野城就在這無聲的坍塌裏呼出了一口疼惜的炙熱呼吸,哽咽着繼續說了下去:“就像今晚我來找你,這也是我的決定。你可以抗拒我、逃避我,但你不能阻止我擔心你。”
他的眼眶因忍耐而滾燙,話音裏也摻了微許顫抖:“你那樣不聲不響從醫院離開,知不知道我也會害怕?怕你會因為記起從前的事想不開,怕你會做傻事,怕我萬一晚了一步……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仿佛針尖刺透心口,江闕忽覺心疼得難以呼吸,所有防線都在剎那間崩潰,滾燙的眼淚從緊緊閉起的雙眼中洶湧滾落,整個人都因難過而顫栗:“可我已經不是我了……”
他無助又絕望地崩潰着,深深埋下頭去,雙手緊緊将兩鬓環繞了起來,再也藏不住心底最深的恐懼:“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明天醒來我會變成誰,不知道我還會做出什麽事,甚至不敢去想現在眼前發生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又一個幻覺……”
他痛苦的話音在抽泣中斷續,幾乎有些泣不成聲:“……對不起……我沒有想逃避你,我不是故意要讓你擔心,但是……但是我……”
宋野城雙眼通紅地扣住他的肩膀,不顧他的掙紮強行将他按進了懷裏,緊攥着他的手腕,溫柔又不容抗拒地一下下親吻着他的鬓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灼熱的手掌搓揉着那單薄的後背,略帶沙啞的嗓音貼在江闕耳畔:“你一直都是你,你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暫時生病了而已。我們好好治病,等病好了就不會這樣了,好不好?”
仿佛陷阱中的幼獸絕望飲泣,江闕緊緊攥着宋野城肩頭的衣料,埋頭在那堅實的胸膛裏,熱淚染濕了那片衣襟,也隔着皮膚燙進了宋野城的心口。
窗外路燈光影依稀,紛亂交織的樹葉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淩亂剪影,馬路間偶有幾輛車勻速駛過,兩側人行道上來往着形形色色歸家或散步的陌生人。
無人注意到路旁樹影下停靠的那輛車,也無人知曉車裏正在發生怎樣的故事,就好像他們都不過是這平凡世界裏的滄海一粟,各自上演着屬于各自的冷暖悲喜。
夜風漸起,路旁兩側的樹影搖晃交錯。
不知過了多久,車窗裏那低低的嗚咽終于逐漸減弱,轉為了斷斷續續的啜泣與抽噎。
那壓抑已久的情緒宣洩猶如一場山洪,經歷過最初的爆發奔騰,沖刷過陡峭河谷,最終落于平緩之地,只餘下涓涓細流。
再往後,那點涓涓細流也漸漸滲入幹枯的碎石縫隙間,即将消弭在洇濕的泥土裏。
宋野城聽着胸前逐漸微弱下去的抽泣,手臂仍牢牢環着那單薄身軀,手掌也仍覆在那後背上一下下輕輕安撫。
他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松下一口氣。
他知道江闕那些沉重壓抑的情緒已然堆積太久太久,如若沒有一次徹底的爆發,終究還是會淤堵在那裏,成為随時可能致命的頑疾。
好在這情緒終是發洩了出來。
這在他看來就已經是最好的情形,說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都不為過。
正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寂靜。
宋野城低頭瞥去,見屏幕上顯示着左鑒清的來電,料想他應該是剛回到醫院,發現了江闕失蹤的事。
他單手維持着環抱的動作,另一手接起了電話,貼在耳邊簡單應答了幾句:“……嗯,沒事,找到了,好。”
電話挂斷,重新被宋野城丢在了一旁。
這一短暫的插曲将原本沉重的氣氛略微驅散了些,縮在他懷中的江闕也終于輕輕動了動,從他胸前退開幾分,緩緩坐直了身子。
江闕紅着一雙眼,低垂的睫毛濕出一绺绺濃黑,眼角還挂着未幹的淚漬,情緒發洩之後短暫的放空令他顯得有些失落與迷離。
明明只是一天沒見,可此時宋野城近距離地将他望着,心中卻蔓延起了一絲難言的情愫,像是在體味一場歷時長久的失而複得。
他擡手輕輕覆上那濕潤的臉頰,看見江闕微垂的長睫輕輕一顫,一直以來躲避着他的視線悄然擡起,終于與他的目光交彙在了一處。
江闕的視線如有膠質,先前回避着不看宋野城也就罷了,此時一落在他臉上,立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絆住了一般,粘黏着,描摹着,仿佛想将眼前人一絲不落地描進心底,許久都再難以移開。
就這麽望着望着,也不知究竟望了多久,默然間,他那雙原本已經漸幹的眼眶裏忽又再度氤氲起了水霧,眼看着便像是又要落下淚來。
宋野城沒料好端端怎麽又來了個回馬槍,略一愣神間,曲起的指節堪堪勾住了那滴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淚,趕忙用拇指輕柔摩挲起他的眼角:“……怎麽了?還難過?”
江闕垂眸壓下了眼中盈盈水光,紅着眼輕輕吸了吸鼻子,又緩緩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起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覺得自己很荒謬。自己幻想出那樣的天方夜譚,還把你也拉進來,讓你跟着我相信,陪我一起做傻子……”
他像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失望到了極點,蹙眉閉上眼,疲憊地呼出了一口氣:“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宋野城覆在他臉側的手沒有挪開,聽到這話也不禁跟着回憶起了這半年來有關“重生”的那些事。
片刻後,他卻是無奈又釋然地一笑,認真看向江闕,溫聲勸導道:“雖然重生是假的,但我們的久別重逢是真的,我喜歡你是真的,你喜歡我也是真的,是不是?所以往好處想,現在知道了它是假的,起碼我不用再擔心這世界上真的有什麽神秘力量,會給你帶來什麽‘命中注定’的威脅,這也算是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是不是?”
不知是因為從小的成長環境還是他自身的性格使然,宋野城似乎無論面對任何事總能找到一些樂觀積極的思考角度,偏偏那些思路還都不是無的放矢,總能叫人一不小心就被牽引、被說服。
“好啦,乖,”宋野城笑着摸摸他濕紅的眼角,“別想那麽多,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安心治病,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着你,嗯?”
江闕原本已是被他的思路寬慰了幾分,誰知聽到這話,他的目光忽又凝滞了一下,慢慢擡起手去,将宋野城覆在他臉側的手拉了下來,道:“……我會去治病,但你不能陪着我。”
宋野城不禁一怔:“為什麽?”
江闕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他根本就是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只接着之前的話繼續道:“你該忙什麽就去忙什麽,該拍戲就拍戲,該進組就進組,總之……不要圍着我轉,也不要去看我。”
他這話裏分明有幾分緊張,連帶着他捏着宋野城的那只手都有些用力,可與那緊張相對的是,他的語氣卻又是那樣堅決篤定,仿佛容不得半點商量:“反正在我病好之前……我不想見到你。”
這話乍一聽來真是強硬又無情,可宋野城只是稍稍愣怔了幾秒,就已全然猜到了他真正的心思——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仍在忌憚着自己的另一個人格,唯恐他還會做出什麽不可控的舉動,甚至對這病究竟能不能治好、多久才能治好都沒多少底氣,所以寧可擺出這樣一副抗拒又疏離的态度,也要将他隔絕在“危險範圍”之外,讓他繼續保持原本該有的生活。
宋野城一時沒有應聲,江闕也強忍着沒有去看他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那話多少有些傷人,活像是在劃清界限、把人往外推,可他更知道自己的病不是什麽簡單的頭疼腦熱,而是最容易失控的精神疾病,他無法寄希望于所謂的自控力,甚至無法信任自己的理智,想要保證周圍人的安全,他能相信的唯有物理意義上的距離。
所以他不能在這一點上妥協讓步。
哪怕要為此表現得蠻不講理也不得不這麽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忐忑于宋野城會是怎樣的反應,甚至做好了繼續保持強硬态度的準備時,就聽宋野城十分輕松自然地答應道:“好,那就不見。”
他的語氣裏沒有半點賭氣或不悅,相反滿是令人安心的溫和與縱容。
說着,他傾身探向前座,從駕駛座旁的儲物格裏拎回了一只深色的牛皮紙袋,從袋子裏拿出一只精致的絨布盒,在江闕疑惑的目光中打開了盒蓋。
盒子裏躺着一只小小的鈴铛。
和江闕小時候戴過的那只一模一樣。
那晚在樓頂天臺,江闕曾說他把自己的鈴铛送給了黃毛,最後陪它葬在了山林間,當時宋野城便記在了心裏,想着要重新給他買一只。
于是第二天出門去見唐瑤之前,他就特意繞着全城找了一圈,最後終于在一家偏僻古舊的銀飾店裏找到了這麽一只形狀大小都幾乎分毫不差的出來。
那只小銀鈴穿着細細的鏈子,宋野城将它從盒中取出,傾身向前,一邊為江闕系上,一邊在他耳側輕聲說:“不讓我陪你,至少讓它替我陪着你吧。”
銀鏈系好,他稍稍退開幾分,用指尖撥了撥那鈴铛,擡眸溫柔道:“你只要記得,我在等你就好。”
江闕低頭看向那小小的銀鈴,擡手輕輕将它捏住,輕轉着摩挲了一會兒,遲疑道:“可如果我的病一直不好,你就別——”
話音未落,宋野城已是湊前輕啄了下他的唇,蜻蜓點水般截獲了剩下的幾個字。
“沒有這個可能。”他篤定道。
他的眼底映着窗外燈火,熠熠間帶着灼熱心扉的溫度,不像是在勸慰,倒像只是在提前宣告一個注定發生的結果:
“你一定會好起來,我也一定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