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隐情
醫院。
走廊中。
賀景升坐在牆邊的椅子上, 心不在焉地低頭擺弄着手機,時不時擡起頭,看向對面病房的探視窗。
窗後的拉簾并沒有完全閉合, 露着一條細細的縫隙。但不知是不是為了營造一個私密的談話環境, 病床邊的簾子也拉上了一半,所以從縫隙裏并不能看見床上的江闕,只能看到坐在床邊椅子上的左鑒清露出的半個側影。
賀景升盯着那側影看了一會兒,正準備收回視線,忽聽身側走廊傳來了漸近的腳步聲。
“來了?”賀景升轉頭看見了宋野城。
宋野城點點頭,将帶來的行李箱擱在了一旁,轉身往探視窗中看了看, 随即挨着賀景升坐了下來:“他們聊多久了?”
“就你消息發來之後,”賀景升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一個多小時了吧。”
宋野城微微凝眉:“他醒來吃飯了麽?”
江闕從昨夜入院到現在一直沒醒, 期間根本沒有進食, 再往前推算一下,他上一頓應該還是昨天下午, 至今都快二十四小時了。
診斷病情固然重要,但宋野城更擔心的是他的身體。
“沒有, ”賀景升道, “不過之前輸了葡萄糖,他醒了之後也說不餓,暫時不想吃。”
葡萄糖雖是不能跟正餐相提并論,但至少也能補充些體力,宋野城聞言稍稍放心了些, 又問:“那你們倆呢?”
“我們吃過了, ”賀景升道, “之前他還沒醒的時候輪流下去吃了點。”
這家醫院的住院樓自帶餐廳,既負責供應病房也對外開放,所以無論病人、家屬還是內部員工都可以在樓內解決三餐。
宋野城點點頭,思及他先前在電話裏所言,問道:“你之前進去了麽?”
賀景升搖頭道:“左鑒清沒讓,說要先跟他聊完看看情況再判斷适不适合探視。”
宋野城一時無言,賀景升想起他回家前接到的秋明月那通電話,不免擔憂道:“你爸媽那邊……怎麽說?”
宋野城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正要開口,忽然瞥見病房裏原本坐着的左鑒清站起了身,已在朝外走來,忙起身迎了過去。
病房門被拉開,宋野城順着門縫往左鑒清身後看去,依然只能看見床邊遮擋的拉簾,而這點視野也很快在左鑒清反手帶上門的動作裏消失不見。
咔噠一聲,房門重新合上。
宋野城從他這舉動裏意識到了什麽,看向他道:“還不能進?”
“他說想再睡一會兒,”左鑒清道,“他先前昏迷的時間雖然長,但期間腦子一直很亂,并沒有休息好。”
宋野城蹙眉道:“那你們聊出什麽了?”
左鑒清扭頭往走廊裏看了看,見除了偶爾路過的一兩個護士外沒什麽人,便也沒再特意回避,只領着兩人往走廊盡頭走了幾步,直切主題道:“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他沒有幼稚地去問什麽“先聽哪一個”,自顧自繼續道:“好消息是,我基本已經能确定他的症狀确實是雙重人格并發妄想症,而他目前的認知狀态是我所有預想中最好的一種。”
“原本我最擔心的情況是,他沉溺于妄想情節,無法分清現實和幻想的區別,從而拒絕接受自己患病的事實,拒絕接受治療。但現在看來,經過昨晚的爆發之後,他的‘重生’妄想被打破,真實的記憶已經回歸,現在他能明确認識到‘重生’這件事并沒有發生過,只是建立在養父母兩次車禍之上的妄想情節。”
“這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把他的妄想症視為一場夢,那麽現在夢醒之後的他并沒有繼續沉溺于夢境,也沒有因此而遺留認知錯亂,他能清晰分辨出現實和妄想的界限。”
“至于雙重人格那個部分,雖然他至今還是無法共享另一個人格的記憶,但在我跟他解釋了原委之後,他已經理解了人格分裂的成因,也理解了‘影子’的存在,沒有出現恐慌或者抵觸情緒,并且表示願意配合治療。”
無論任何病症,患者的配合都是治療中至關重要的一環,這一點不止左鑒清明白,宋野城和賀景升也同樣明白,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麽左鑒清會将這稱為“好消息”了。
但是,他也說了不止有好消息。
“那壞消息是什麽?”宋野城問道。
左鑒清看了兩人一眼,道:“壞消息是,他現在除了我之外,暫時不想見任何人。”
宋野城倏然一怔,頓時想起了左鑒清剛才關門的舉動,随即問道:“‘暫時’是多久?”
“很難說,”左鑒清如實道,“我的理解是,他現在雖然已經接受了自己患病的事實,但還沒能完全消化,所以暫時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們。”
宋野城一時默然,他其實很想見江闕一面,哪怕簡單說上兩句話也好,可現在江闕卻避而不見,這讓他實在有些不安。
但他卻也能明白,江闕曾經對于“重生”這件事有多篤信,現在就有多難面對它是幻想的事實,更何況在這個幻想之外,他還要接受有關“影子”的一切,這樣多的沖擊,他需要時間去獨處去消化也實屬情理之中。
左鑒清見他面露憂色,卻沒有出言寬慰,而是理智道:“我現在的想法是,讓他在這邊再觀察兩天,我聯系一下我們醫院,看看能不能盡快轉過去。畢竟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都還只是目前淺層接觸下的結論,更細致的情況還要進一步專業診斷才能得出,這邊到底不是專科,我們那邊會更有針對性一些。”
左鑒清平時雖然總在全國各地輾轉,但卻并非沒有本職,他就職的醫院是全國頂尖的精神專科醫院,針對精神類疾病的治療,相比任何綜合性醫院都有更專業的方法和更豐富的經驗,環境和各類設施也對治療更加有利。
只不過公立醫院不比私立,在私密性上肯定還要多做點安排才行,這一點也要等江闕休息好後看看他自己的意思,不急于一時。
宋野城對他的安排并無異議,現在江闕需要時間獨處,他便也只能暫時按捺下了心中的急切,轉身回到病房外,把自己帶來的行李箱拿過來交給了他:“這是他的換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你等會拿進去給他吧。”
說罷,他又轉向了賀景升:“你也一夜沒睡了,先回家休息吧,他一時半會兒估計也不想見面,等他好點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賀景升道:“那你呢?”
“我先留在這,”宋野城道,“反正這邊病房也不緊張,我另開一間陪他住幾天。”
說着,他看向左鑒清:“你……”
“你開個雙人病房吧,”左鑒清道,“他轉院之前我還要多跟他溝通幾次,等會我回去拿點東西,這幾天就也不用兩頭跑了。”
宋野城知道他這是出于重視,也沒在這種時候跟他客氣,只點點頭:“行,那我去跟院方溝通一下,先把手續辦了。”
傍晚。
走廊盡頭的病房內。
正如宋野城所言,這家醫院接納的病患本就不多,所以病房并不緊張,經過簡單溝通後,院方很快便将同層空出的這間病房開給了他。
雖然江闕暫時避而不見,但宋野城已經跟負責的醫生護士都打過了招呼,讓他們有任何情況及時過來通知,這樣就連電話聯系都省了,他近距離照應着也能放心不少。
此時,病房裏。
宋野城屈膝坐在床頭,面前的床桌上放着他的筆記本電腦,而他正按照手機收到的信息往屏幕上的登錄界面裏輸入賬號密碼。
那是他從家裏出門時讓唐瑤發來的賬號,登錄的是唐瑤行車記錄儀的雲端存檔。
自從看完影子那封信,宋野城就對那段記錄儀拍到的內容産生了疑問,倒不是質疑它的真實性,只是為它和影子信中所言之間的矛盾而感到困惑。
影子說他曾想過要借卷揚機來實現計劃,最後卻因顧及江闕的想法而放棄了實施,可從行車記錄拍到的那段畫面來看,他又确實是去倉庫動過卷揚機的。
宋野城并不覺得影子在給江闕的信中還有什麽說謊的必要,但這明顯的矛盾卻又讓他不得不去深想,這當中是否還藏着什麽尚未發現的隐情。
賬號密碼輸入完畢,宋野城敲下回車,登錄了雲端存檔界面。
雲端存檔只能保存最近一年的記錄,再往前的記錄都會随着新記錄的生成被自動覆蓋,好在宋野城需要看的也就是半年前的部分,倒不用擔心短時間內會丢失。
界面中的記錄是按月份分類,宋野城往下翻了翻,很快便找到了今年一月的入口。
一月的存檔中有31份視頻記錄,正好對應的是當月的31天,宋野城将光标移動到9號那天,雙擊點了開來。
唐瑤當時給他看的那一段是直接從晚上10點開始的,但宋野城這回卻沒有拖動進度條,而是選擇倍速播放,從零點開始看了起來。
由于時間是午夜,沒有開燈的倉庫裏光線非常黑暗,但在适應了那種亮度後,畫面中幾件設備的輪廓就依稀顯露了出來。
宋野城的目光從那些設備上依次掃過,很快便有了些許發現——與他先前看到的那段晚上的錄像略有不同,淩晨時倉庫中的設備多出了幾件,當中最明顯的就是兩個圓形的輪廓,看上去應該是鼓風機。
宋野城略一回憶,想起當天拍攝的夜戲中是用到過鼓風機的,所以淩晨這個時間應該是鼓風機還沒有搬去片場,而晚上那一段中應該是鼓風機已經搬走、還沒有送回。
宋野城耐心往下看去。
在加倍的播放速度下,畫面上方的時間跳動得飛快,不久後,畫面中的光線由暗轉亮,進入了白天,繼而又在持續了将近十二小時後漸漸恢複了黑暗。
在這期間,并沒有任何人進入過倉庫,直到晚上9點多,倉庫裏的燈終于亮了。
宋野城敲下暫停,将倍速調整為正常,随即恢複播放,很快便看到道具組副組長帶着幾名場工進入了倉庫。
幾人來到堆放設備的區域,副組長指着兩臺鼓風機吩咐了些什麽,就見一名場工從其中一臺鼓風機後摸出電源線插進了牆上的插座,而後打開了鼓風機。
鼓風機旋轉了起來,片刻後,似是确定它運轉正常,副組長關掉開關,揮手示意幾人将它搬走,又撿起另一根電源線往牆邊走去。
然而這一次,插頭才剛剛插進插座,畫面中忽然閃起了一星電光,緊接着,整個倉庫瞬間黑了下來。
宋野城愣了一下,第一反應就是鼓風機短路或漏電導致的跳閘,然而他将畫面暫停往前拖拽着又看了一遍,卻發現閃起電光的并不是鼓風機,而是旁邊的卷揚機。
難道是拿錯電源線了?
宋野城猜測着,再一次将進度回放,在畫面中仔細分辨了一番,果然發現副組長拿起的那根線雖然靠近鼓風機,但看線路走向更像是與旁邊的卷揚機相連。
宋野城心中有了數,于是繼續播放了下去,只見燈滅之後,副組長打開了手機電筒,将電源線拔了下來,而後邁步朝遠處走去。
不消片刻,倉庫裏的燈重新亮了起來,副組長也從遠處走回,應是将電閘重新推了上去。
他回到設備旁,重新找準鼓風機的電源線插進插座,打開機器試了一下,發現正常運轉後拔下電線,跟幾名場工一起把它搬了出去,順便關上了倉庫裏的燈。
倉庫裏恢複了平靜。
宋野城看了一眼上方的時間,發現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距離江闕出現在倉庫的時間僅剩半小時。
時間如此接近,這讓宋野城不禁有些懷疑兩件事之間是否存在着某種關聯,但他也沒有急着下定論,而是繼續耐心看了下去。
鼓風機搬走後,接下來的半小時沒再有人出現,等倉庫再度亮起時,出現的果然已經是江闕的那一段。
那段畫面宋野城已經看過很多次,可這一次再看時卻已然産生了另一種思路,帶着這種思路,他将畫面裏江闕的舉動反複研究了很久,心中隐隐冒出了某種猜測。
當倉庫裏的燈再度熄滅後,宋野城并沒有就此停下,而是繼續以倍速播放往後看了下去。
9號的錄像很快播放完畢,宋野城點開緊随其後的10號,一直快進播放到淩晨4點多,倉庫裏又一次亮起了燈。
那是他們當天大夜戲收工的時間,進入倉庫的是搬着鼓風機來送還的幾個場工,但與他們一同前來的除了先前的道具組副組長外,還有道具組的正組長。
宋野城依稀記得他姓劉。
劉組長顯然是剛從片場過來,腋下還夾着一塊記事板,進入倉庫後與那幾個場工沒什麽交流,而是徑直跟着副組長到了卷揚機前。
兩人在機器前站定腳步,副組長比劃着對他說了些什麽,劉組長點點頭,蹲下身将下方的箱蓋打開看了看,起身後又跟副組長交談了幾句,随後兩人便一起離開了倉庫。
宋野城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還沒有到此結束,于是繼續快進着看了下去,果然當天下午三點多,再度有人出現在了倉庫。
這次來的是兩個人,劉組長和一個穿着工裝服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上去應該是個修理工,手裏拎着一個工具箱,被劉組長領到卷揚機前,蹲身打開工具箱,對着卷揚機鼓搗了一番,而後像是确定了什麽般,先是搖了搖頭,而後拍拍手站起身對劉組長說了幾句,随後便收起工具箱,跟劉組長一起離開了倉庫。
看到這裏,宋野城心中的猜測愈發強烈,他如法炮制地繼續倍速播放,等到10號的錄像結束,他又接連點開了接下來的幾天,一直快進看到15號下午,倉庫裏終于再度出現了劉組長的身影。
這一回,劉組長帶來了幾個人,那幾個人手中擡着另一臺卷揚機和幾組滑輪,到地方後放在了原來那臺卷揚機旁邊,而後在劉組長的指示下,将原來那臺卷揚機和配套的滑輪組擡起來、搬離了倉庫。
宋野城瞬間意識到了什麽。
他将進度條往回拖拽了一點,仔細觀察了一下兩臺卷揚機。
二者應該是同廠同品牌,因為整個外形都十分相仿,唯一細微的不同點只有輪軸兩側的顏色,原來那臺是紅色,而後來的那臺是黑色。
發現了這一點後,宋野城掏出手機,在搜索頁面打下幾個字,很快便找到了當初“拍戲落水”的新聞。
他的指尖飛快劃動,視線掃過一張張新聞圖片,最後點開劇組當時曝出的片場視頻,耐心地用0.5倍速一幀幀細看,終于在某個一閃而過的鏡頭中捕捉到了那臺卷揚機的畫面。
看清那輪軸兩側的顏色後,宋野城頓時沒再猶豫,将手機切到通話界面,給賀景升撥了過去。
“喂?”宋野城簡潔道,“你是不是有劉組長電話?”
“有啊,”賀景升道,“怎麽了?”
宋野城道:“發給我一下,我找他問點事。”
與此同時。
加護病房內。
護士輕手輕腳地取下床側上方懸挂的空輸液袋,拔出針管續上手中另一只,重新懸挂了回去,然後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這才轉身将拉簾拉好,往病房外走去。
咔噠。
房門輕輕閉合。
病床上,江闕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
他先前跟左鑒清說自己要再睡一會兒,可事實上卻并沒有睡。
整個下午,他都在清醒地回憶着左鑒清所說的一切,清醒地消化着自己是一個精神病人的事實。
昨晚陷入昏迷後,他的意識一度混亂不堪,他能感覺到腦中撕裂般的疼痛,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試圖沖破封印、撞開枷鎖,橫沖直撞地噴薄而出,所過之處如同岩漿,灼燒着、吞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經。
待到一切疼痛稍稍暫緩,他又陷入了一場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噩夢。
夢裏的江抵死于一場暴雨中的車禍,而他被葉莺折磨許久,最後目睹了一出舊日重演般的自殺。
噩夢的終點是蘇醒。
可蘇醒卻猶如一場更大的噩夢。
因為就在醒來的那一刻,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那場噩夢原來根本不是夢,而是一段真實發生過的、被他深埋已久的記憶。
江抵死了,葉莺也死了。
所有被遺忘的細節盡數歸于腦海,紛紛揚揚飄灑而下,一如那場沖刷記憶的瓢潑大雨。
咔擦。
像是有什麽在虛空中開裂。
是那層籠罩在他周圍的、将他與記憶隔絕開的、名為“重生”的保護罩。
裂紋扭曲着蔓延開來,破裂的碎片肆意墜落,劈頭蓋臉地砸在頭頂,讓他徹底暴露在現實世界,直面赤.裸的真相,再無處遁形躲藏。
他聽見身旁的護士因他醒轉而發出的驚喜喊聲,看見醫生被匆匆叫來,圍繞着他進行一系列檢查,感受着那紛亂而又嘈雜的一切,愈發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就像一個剛從幻境中走出的人,重新踏回了真實而殘忍的世界。
等嘈雜歸于沉寂。
病房裏走進了一個熟悉的人。
左鑒清。
看到他的那一刻,江闕就明白了。
他知道左鑒清這一次出現不再是單純以朋友的身份,更是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來了解患者的病情。
于是他平靜地坐起身,有問必答地回答了左鑒清的每一個問題,也從他口中得知了自己具體的病因和病症,得知了那些“前世記憶”的由來和“影子”的存在。
他竟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因為從他昨晚在那段視頻中看見自己,又從日記裏得知自己那天是在睡夢中度過時,他就已經猜到了這種可能——
有“另一個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用他的身體做了他不知道的事。
他只是沒想到,那“另一個人”存在的時間竟然比他更久,而他才是“後來的”那一個。
考慮到他才剛從昏迷中醒來,左鑒清并沒有跟他聊太久,聽他說還想再睡一覺,便識趣地離開了病房。
江闕需要時間消化眼下的一切,這一點左鑒清也明白,所以在離開前,他應下了江闕“暫時不想見到其他人”的要求。
不想見其他人是真,可再睡一覺卻只是托詞。
左鑒清走後,江闕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靜靜深思起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
他為自己杜撰了一個名為“重生”的妄想,他的另一個人格為他編纂了一個又一虛幻的謊言,當中利用過宋野城的行程,利用過賀景升的人脈,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
而他就帶着這些謊言,以一個荒誕的開端讓宋野城走進了自己的世界,讓他相信了那天方夜譚般的“重生”,讓他為扭轉那所謂“命中注定的結局”而煞費苦心,讓他抛棄了所有理性、淪為了陪自己一起被蒙蔽的愚者。
“我死過兩次。”
“這是我的第三個2020年。”
當自己說出這所謂“真相”的時候,宋野城究竟經歷過怎樣矛盾的自我說服,又需要對他有多麽強烈的信任才能接受這樣一個答案、接受那荒謬到無以複加的說辭?
明明這說辭那樣錯漏百出。
明明只要稍加懷疑深究就能察覺端倪。
可宋野城卻偏偏一次又一次選擇了相信,哪怕在發現他沒有駕照,發現他口中的真相與事實相悖時,也沒有選擇動搖那份信任,而是選擇了站在他的角度、為他尋找所有可能性。
甚至直到最後。
到昨晚面對那鐵證如山的視頻時。
江闕也沒有從他口中聽到任何一句質問,只在那雙眼裏看到了困惑,和那渴望從自己這裏得到一個答案的眼神。
江闕喉頭滾動,沉重地閉上了雙眼。
回憶着那一幕幕畫面,就像在回憶一出由自己主演的荒唐劇目,如今幕布落下,他才知道自己說過做過的一切是多麽無稽又可笑。
病房裏寂靜無聲。
在他醒來之後,醫生就已經關掉了旁邊的監測儀器,只餘懸挂的輸液管仍在靜默地向他輸送着微涼的液體。
就這麽沉寂了不知多久。
江闕重新睜開通紅的眼,轉頭望向了床側。
那裏放着一只先前左鑒清送來的行李箱,他知道那是宋野城為他拿來的個人物品。
他輕輕吸了吸鼻子,默默坐起身去,掀開被子下了床。
走到行李箱邊蹲下,伸手打開了箱蓋。
此時,另一間病房。
電話裏,劉組長詳細解釋完了1月9號到1月20號遖颩喥徦之間有關卷揚機的一切,末了才有些擔心地問道:“這個……古導之前不是都已經問過了麽?是不是……有什麽新情況?”
當初落水事件發生後,雖然宋野城并沒有受傷,但這畢竟屬于拍攝事故,所以古雲還是詳細調查了事故原因,得出了“道具組工作失誤導致設備故障”的結論,最後在宋野城表示不追究的情況下,僅在劇組內部對相關人員做出了批評警告。
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年之久,宋野城忽然又打電話來舊事重提,劉組長不免擔心是不是這事兒還沒完,還要繼續追責。
“哦,沒有。”
宋野城随便找了個理由搪塞了一番,表示不會繼續深究後便挂斷了電話,放下手機後,心中終于對事情的全貌有了數。
劉組長并不知道行車記錄儀的存在,但他敘述的所有過程都能和記錄儀拍到的那些畫面吻合對應,二者相互佐證,便形成了一個完整且有說服力的邏輯鏈。
這條邏輯鏈讓宋野城心中的某些疑問徹底解開,也令他不由微微松了口氣。
窗外天色漸暗。
宋野城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發現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也不知道江闕那一覺睡醒了沒。
明明他自己這一整天也沒顧得上吃飯,但心裏更惦記的還是江闕的狀況,稍稍想了想後,他決定下樓去餐廳看看有什麽合适的飯菜,等會帶一份上來讓護士送進去。
然而他才剛合上電腦,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忽聽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緊接着房門便被“咚咚咚”急切敲響:“宋先生?宋先生!”
宋野城心中一緊,起身大步走到門邊,拉開了房門:“怎麽了?”
門外的護士神色慌張,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指向走廊另一端——
“江先生他、他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