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步步深陷篇
夜裏, 莊燦的傷口有些感染,又引起了高燒,靳朝安怕護士照顧不好, 把延悅喊了過來。
一整夜,延悅和護士都在莊燦的病床旁忙前忙後,莊燦人雖然昏迷着, 可是迷迷糊糊的小動作不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麻藥過後傷口太痛或者太癢, 她總下意識地去撓那裏, 延悅擋了一次又一次,最後幹脆攥住她的手,滾燙滾燙的小手心,裏面全是汗。
靳朝安就站在一旁看着, 也沒有上來幫忙,看着她因不滿而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弱小又可憐。
看着她因傷口的癢痛難忍而皺起的眉眼。
看着她因高燒而紅透了的臉頰, 因失血過多而蒼白了唇。
想象她被人按在身下又不能反抗時的惶恐和絕望。
想象在她走投無路下為保全清白而不惜自損時的勇氣和堅決。
想象她在咬牙堅持的最後一刻, 看到自己時的那滴眼淚因何而來。
……
她其實不愛穿裙子,無論在家還是在外面,基本都是簡單的一條褲子, 除了演出時迫不得已, 今天還是她第一次穿裙子出來見他。
一直到夜裏三點, 她還在亂動,一旁的延悅和護士早已筋疲力盡,靳朝安想, 都折騰成這副樣子了, 她怎麽還能有多餘的能量, 她的體內,到底蘊藏着一個怎樣的小宇宙。
最後,靳朝安喊來醫生,給她打了一支安定,等她睡熟後,他走上前,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片刻後才離開。
這一晚他沒有留下,醫院外的馬路上停着一輛黑色轎車,靳朝安走出病房大門的那一刻,便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把人帶到港口。”
……
快中午的時候,莊燦終于醒了,她剛動了動眼睛,延悅就立刻把手放在了她額頭,一摸就知道不燒了,等她終于睜開眼,延悅差點喜極而泣,“醒了醒了終于醒了,你要吓死我了。”
再不醒,延悅擔心這醫院裏的醫生護士都要下崗了。
莊燦沉默了一會兒,她現在身體還是不太舒服,但是意識是清醒的,其實她進手術室的時候,意識也沒有徹底喪失。
可能是因為太痛了,所以一直在刺激着她的神經。
她知道是靳朝安救了她,也知道是靳朝安親自把她送來的醫院,昨夜昏昏沉沉中,她感受到了有人在她身邊一直照顧自己,可是這次的感覺,和上次發燒時的那種感覺全然不同。
她能感受得出來,這次照顧她的人并不是靳朝安。
延悅給她用吸管喂了點水,莊燦嗓子舒服後,問道,“你三哥呢?”
“三哥昨夜陪你到很晚,天快亮時才剛走,我剛給三哥發了微信,告訴他你醒過來了,你別着急,三哥肯定快來了。”
那就是走了呗?
靳朝安的手剛剛放在門把手上,莊燦就“哼”的一聲別過了頭去,她盯着窗外的藍天,氣鼓鼓地說,“他還有沒有心,我都傷成這樣了還不留下陪我!”
門把手上的手輕輕收了回去。
延悅給她擦了把小臉。
本來一聽這話,心裏還發愁得緊,想說這位小祖宗在病床上怎麽還嘴不饒人的,又要跟三哥作。
但聽着她這中氣十足的埋怨,一顆吊着的心突然就那麽放了下來。
延悅只是笑笑,見她動來動去,大概是躺着不舒服,就到床尾去幫她把床頭向上搖了點。
“你也是虎,那刀子怎麽能往自己身上捅呢?你就不怕死了呀。”
莊燦掀開被子,看到了被繃帶繃緊的小腹,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隔着厚厚的紗布,她能感受到裏面如針刺般隐隐跳動的刀口,也猜測自己大概縫了多少針,不知道會不會在肚子上留塊疤。
她語氣反而有些無所謂,聽不出一點後悔和後怕,“我避開要害了,哪兒那麽容易死?”
“再說,我現在是你三哥的女人,我的身心就都得是他的,還得是幹幹淨淨,雖說我也不是一個多守女德的人,但他那麽小氣變态,占有欲又那麽強,我上次跟別人逛個街他都醋得恨不得想掐死我,這次要真失了身子,他不得把我拉到河裏浸豬籠?”
正常人都知道女人被強和女人沒有關系,女人可是受害者。可靳朝安不是正常人,反正莊燦認定了他這人不講道理,不管是不是她的錯最後都會是她的錯。
延悅剛想說三哥不是這樣的,你把三哥想成什麽了,這話放到網上三哥就得被噴成篩子,這還是她最近上網得出來的心得體會,可話還沒說出口,病房的門就被擰開了。
靳朝安随後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西裝,一整套的那種,像是剛剛洗了澡,連頭發絲都梳理得一絲不茍。
延悅還從三哥身上聞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水味,她心裏不由得一晃,忍不住多看了三哥一眼。
靳朝安走到莊燦床旁,找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來看着她,“你想錯了,若你真的失身也沒關系,我這人一般不會吃死人的醋。”
“當然,是不是死人也不一定,畢竟骨灰我都不會留。”
他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卻讓莊燦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半倚在床頭,與靳朝安的視線平行交矩,他穿着得體的西服,帶着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翹着二郎腿,雙手微微交疊抵在膝蓋上。
此刻正嘴角含笑地看着她。
莊燦腦子一下子就炸了,她瞬間想到昨晚他披着黑色風衣出現在她面前的樣子,那時候的他就像個即将要大開殺戒的反派,越靠近她,周身散發出的戾氣就越重。
而現在,他明明在笑,可身上的寒卻比昨夜更甚,莊燦覺得此刻的靳朝安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頂級斯文敗類。
她壓下思緒,咽了咽喉頭,不動聲色地換了一副面孔。
還是“哼”了一聲,這聲卻是十足的暧昧與撒嬌,“你什麽時候來的嘛。”
她撅着小嘴,微昂着頭,披在肩後的烏黑長發襯得她的小臉更加小巧和蒼白,身上的病號服也比她的身子大了一圈,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顯得她整個人更加嬌小。
這麽一個小小的她,仿佛他一手就能捏碎,可身體裏,怎麽會蘊藏着如此大的能量?
靳朝安想到與她初次見面,他們在江裏糾纏着掙紮的畫面,那時的她可真猛啊,巨浪襲來也不怕,死死撈着他的胳膊就是不松手,被沿路的礁石滑得頭破血流也不松手。
她為了能夠留在他身邊,為了保全自己留在他身邊的唯一價值,連生命都可不在乎。
所以他真的很好奇,她這麽拼命地留在他身邊,到底是為了什麽?
什麽才是她心中最在乎的東西?
他一定會把這個東西親手挖出來,然後把它碾碎碾爛。
靳朝安揮了下手,讓延悅退下,然後坐到床邊,伸手縷了縷她的頭發,俯身在她額頭輕輕吻了吻。
他擡起頭,鼻尖抵着她的,溫柔的嗓音,“不是抱怨我不關心你的時候了?”
莊燦臉好燙,“哼!”
“先住着,等好一點的時候再轉到齊優那。”
靳朝安直起身,掀開被子查看了一下她的傷口,早上新換的藥和紗布,比昨晚的看起來緊致了點,“這次要多養養了。”本來病也就才剛好。
莊燦第一次聽到“齊優”這個名字,她眨眨眼問,“誰?”
靳朝安忘了上次齊優來的時候,她是在昏迷,這會兒也不太想費口舌解釋,就說沒誰。
莊燦又哼了一聲。
哼完,還撇過頭去。
靳朝安單手擒住她的下巴,把她頭掰正,直視自己,“不會說話?”
動作很輕,她不疼。
莊燦:“是你自己不會說話!什麽事兒都不說。”
她眼睛裏的小刀飛向他,“嗖”地一下紮進他心裏,“這次都怪你,你無緣無故就把我微信拉黑,問你什麽也不說,電話裏還對我那麽兇,所以我才着急去見你,你要是什麽都說清楚,我哪至于慌得一匹?”
靳朝安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在她的唇角落下輕輕一吻,“怪我。”
莊燦哪想到他會這麽順着她?反而沒了底氣,甚至有些語噎,“其實也沒……”
後面的話,又淹沒在他輕輕落下的吻裏。
“怪我。”他又說。
靳朝安擡起頭,柔和的眸光盯着她的唇瓣,用指尖緩緩地将她嘴上凸起的一點點皮撕了下來。
大概是□□流失太多,又發了一次高燒,有點上火。
莊燦舔舔唇,聽到他說,“因為朋友圈,你把我屏蔽了。”
莊燦一愣,“上次加了沈夏微信,我怕她發現我有你好友,所以才把你屏蔽了。”
說完她撅撅嘴,大概是覺得自己虧了,“就這個啊,這個你就至于生這麽大氣?”
“至于。”
莊燦以為自己幻聽,她好像還聽出了他話裏的一點委屈?
“那你真不喜歡我送你的紅玫瑰?”
“喜歡。”
還真是口是心非!
不過,他随後又說,“想到你給陸思源送過玫瑰,所以才說不喜歡。”
“他那個才十塊錢,你這個花了我五百!”那能一樣麽!
靳朝安輕微勾了勾唇,是笑,“下次換我送你,更貴的玫瑰。”
莊燦生怕他日後反悔,立刻就說,“我明天就要!”
靳朝安捏了捏她的手心,“好,我明天就送。”
莊燦轉了轉烏黑發亮的眼珠兒,忽然咧起了嘴。
靳朝安将指腹戳在她的唇角,随即,向下輕輕一按,“別傻笑。”
莊燦被他弄得笑容扭曲,幹脆舌頭一吐,朝他做了個鬼臉兒。
“我這算是因禍得福了吧?”她嘿嘿地說。
“傻子。”指腹蔓上她的唇,在方才撕破皮的那點地方摩挲着,那裏看着是紅了。
莊燦故意咬了他的手指一下。
咬完,觀察他的反應,鏡片下的那雙眸,毫無波瀾,無氣無怒,過于平和。
他的指腹并未離開她的唇,“還咬麽?”
莊燦搖搖頭。
靳朝安收回手,指尖還沾有她的口水,他掃了眼床邊櫃上的紙巾,抽出一張來擦了擦手指。
“戚。”莊燦翻了個白眼。還嫌她髒了,剛才就該讓他舔幹淨。
不過這人今天怎麽這麽好欺負?
變性了?還是終于良心發現?見她受傷過意不去了?
莊燦眼珠滴溜溜地轉着,此刻她甚至還有一點慶幸,慶幸自己當時做了這樣一個偉大又正确的決定。
“我不傻的,當時下手的時候,我特地避開了要害,那一刀也沒多使勁兒,我自己知道頂多就失點血,而且我當時還被下了藥,如果不刺激自己一下,很可能就成了我主動,媽的要讓我對幾頭豬主動,還不如要我去死。所以你說我聰不聰明?”
“聰明。”
“厲不厲害?”
“厲害。”
莊燦飄了,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裏拱,靳朝安怕動着她傷口,一手扶着她的腰,把她輕輕摟在懷裏。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靳朝安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莫測。
他沒有問出口的是,為什麽她的包裏會随時帶着把刀。
莊燦剛才提到了下藥,突然想了起來,她仰起小臉,一手撐着他的肩膀,“對了,我出門時喝的酒有問題。”
“嗯。”
她繼續若有所思地分析,“有可能是我喝錯了,但我記得當時吧臺邊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是有人專門給我下的?那會是誰呢?”
莊燦在雲歌的人際關系一直都不錯,倒不是她臉大,而是她的有意為之,這段時間她雖然沒什麽行動,其實是在盡可能多的和雲歌的人打好關系,這是她計劃能順利開展的一個必要前提。
所以她實在想不到,在雲歌她能有什麽仇人。
嫉妒她被大客戶包了?不,雲歌裏那些姑娘的水平和一般娛樂場所的姑娘可不一樣,這種小把戲她們絕對不屑去做,莊燦看得出來她們的心并不在此,嫉妒是不存在的。
而且一旦被小老板知道,人是要被廢了的。
莊燦皺着眉頭,不知不覺陷入沉思,都沒意識到身體被靳朝安慢慢放回床上,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平,同時一雙大手蓋住了她的眼睛。
靳朝安捂着她的眼,輕聲說,“休息吧。”
莊燦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你都不——”他的反應她可不滿意。
靳朝安:“我會解決。”
莊燦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眼前一片黑暗,他的語氣也是淡淡的,一筆帶過。
莊燦卻直覺到了某種恐怖。
她用力抓緊他的手腕,平時他的手腕都很涼,今天卻不知怎麽了,很燙,莊燦的眼皮和眉心也是燙的。
“你,你別亂來,真有問題就交給警察,自有法律懲治,你別私下解決。”
莊燦也不是聖母,今天這事兒放在以前,她得扒了那個始作俑者的皮!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她絕不會允許自己做一個以暴制暴的人。
莊燦想到了什麽,抓着他手腕的五指,突然間又緊了一下。
靳朝安不語,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手,莊燦松開後,靳朝安便把覆在她眼皮上的手收了回去。
莊燦的眼前一時還有點花。
靳朝安起身,把簾子拉好,醫院裏的窗簾都很厚重,很快,房間就暗了下來。
他回到她床前,低頭給她掖好被子,“睡吧。”
察覺到他要轉身離開,莊燦一把拽住他的手,剛才靳朝安沒回複她,莊燦就總覺得這裏面有事兒,很多問題她來不及想,比如昨天那四個流氓,最後是怎麽處置的?
如果送到警察局是最好的,但如果沒有……
她張了張口,最後只說了三個字,“答應我。”
靳朝安擡起手來,在她手腕上出其不意地啃了一口。
莊燦手一松,被他抽出了胳膊。
一個淺淺的牙印,還挺疼。
莊燦氣得鼻子又冒煙了。
他笑了一聲,昏暗中,又不舍地看了她幾眼,“睡吧。”
這次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