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簡言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
他已經好幾年沒有生過病了, 但這病來如山倒,即便是昨晚的藥也沒起作用。
淩晨的時候他還有意識,意識到自己的感冒沒有好, 反而愈發嚴重了。
簡言起床去客廳倒杯水喝,嗓子像是着火冒煙,幹得厲害。
等再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後便意識模糊。
這場感冒來勢洶洶, 像是在報複他的沒放在心上。
裴缺今晚本就沒有睡熟,只是淺淺地閉上眼睛,手觸碰到滾燙的肌膚, 便瞬間醒了。
他推了推簡言,簡言睜開眼睛看他, 不等他松口氣, 人又閉上眼睛,含糊道:“你睡吧, 我沒事。”
裴缺不敢睡, 他摸了摸簡言的額頭,發現這場發病的趨勢猛烈。
他連忙下地去抽屜裏翻出溫度計, 将刻度甩下去, 将溫度計放在簡言的口腔裏。
裴缺低聲誘哄道:“哥哥, 含着別動。”
好在簡言即便是在發燒,也保持着成年人的成熟穩重, 沒有像小孩子一樣不配合。
裴缺又去用毛巾沾了熱水, 擰幹給簡言放在額頭上。
等做完才拿出溫度計,三十九度, 直奔四十。
裴缺擰着眉, 眼裏露出擔憂, 想起醫生的叮囑。他擡手拆從醫院拿來的藥,裏面有一顆過了三十八度可以吃的退燒藥,是醫生以防萬一開的,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
裴缺把感冒藥混着水,灌進簡言的嘴裏。
或許是生病了,往常吃藥不皺眉的簡言,這次死活不肯配合。
即便是在發燒中,腦袋昏沉,沒什麽意識,他也不肯吃。
裴缺只能用手指,将藥丸抵進男人的嘴唇裏,指尖陷在一片柔軟裏。
裴缺微愣,像哄小孩兒似的哄道:“哥哥乖,吃完藥就不難受了。”
在溫聲細語下,咬緊的牙關才漸漸地放松,裴缺趁機将藥抵送進去。
難以言喻的苦澀在口腔裏化開,簡言難受地皺着眉頭。額頭上沁出薄汗,他的舌尖輕輕地往外探,下意識地裹住少年即将要撤離的指尖,像是裹着蜜糖,以此達到減輕苦澀的目的。
裴缺微微怔楞,也就是這一瞬間的功夫,他的手指便在一片柔軟中淪陷。
他失神般地眨眼,随後醒過神指尖輕壓,在溫熱的口腔中按住胡攪蠻纏的舌頭。
少年啞着聲音,恍惚覺得自己好像也在發燒,燒得不輕。
“哥哥,張嘴。”
裴缺抽出手,手指上殘留着盈盈水光。
他只是短短地看了一眼,沒給自己留有太多的思考時間,甚至像是逃離地獄般地抽出紙巾,将手指來回反複的擦拭,最後去水龍頭下洗去觸感。
裴缺站在窗口,站了許久,直到涼風吹滅他腦子裏的不堪,他才轉身回房間。
退燒藥在緩慢的生效。
裴缺又用白酒沾着紙巾擦拭簡言的身體,物理降溫也有效果,他輕輕地擦過男人的耳後,男人的脖子,男人的腋下。
這些都是十分緩慢進展的,裴缺認真專注地做,目光不敢停留在任何一個地方超過三秒鐘,他會十分克制地收回視線,然後繼續下一個動作。
當然了,這是在簡言沒有拽着他之前。
簡言在做夢,夢裏都是光怪陸離,漆黑一片的空間裏,腳被藤蔓纏着,往地底下拖沉。
簡言下意識地要抓住什麽東西,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後他擡手,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抓住了裴缺。
少年彎腰,被迫靠近他,白熾燈晃眼,他近得能看見簡言臉頰上細微可愛的絨毛。
他們的呼吸在夜晚裏,似乎也在彼此糾纏,彼此淪落。
這些都發生在三秒之內。裴缺沒有生病,不應該被一個病人桎梏住。
但他還是彎腰湊近了。
裴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在那張薄薄的嘴唇上。
他此時無比的清醒知道,只要他微微靠近那麽一點點,他們就真的在這無人知曉的黑夜裏邁出人倫的一步。
可發燒糊塗的人不是他,所以沒人向前一步。
哥哥不會,而他不敢。
簡言也只是抓着他的衣角,然後身體不支便松開了手,又歪着頭沉沉地睡過去了。
讓人恐慌又期待的氣氛來得快,去得也快。
裴缺的身子在原地僵直着,好半響才直起腰。
他繃着神經,用溫熱的白酒擦拭了簡言的身體,而後給簡言的衣服一顆顆地扣上扣子。
卧室裏只有淺淺的呼吸聲,裴缺最後量一次體溫,是在淩晨四點,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
他抱着被子,打地鋪睡在門口。
直到天蒙蒙亮,才真正地睡過去。
……
簡言一覺醒過來,恍然以為自己睡了數百年,渾身酸軟無力。
他下床時差點一腳踩空跪在地上。
好在裴缺捧着藥,手疾眼快地扶住他。
他把藥放在床頭,轉身将簡言按回床上:“哥哥,你才剛退燒,不要走動。”
裴缺拿枕頭放在簡言的背後,簡言依從地靠在枕上。
“你這沒睡好吧。”簡言的目光落在少年的眼底烏青上,他擡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我以為睡一覺就好了。”
裴缺把藥放進簡言的掌心裏,無奈道:“先喝藥。”
“鍋裏溫了粥,我去給你盛一點,你墊墊肚子。”
說完,他繃着一張臉:“哥哥,你要照顧好你自己,你知道自己昨晚有多嚴重了,我都準備叫救護車了。”
簡言心虛地摸了摸鼻尖:“沒……沒這麽嚴重吧。”
裴缺臉一垮:“哥哥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簡言将杯裏的藥一飲而盡,苦澀的藥味直沖天靈蓋,難喝得讓他差點吐。
他咳了一聲,裴缺立馬接過他手中的杯子,輕輕地拍撫他的背,給他順氣:“好點了嗎?”
簡言的身子滑溜下來,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生無可戀道:“讓我去死吧。”
他雙目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像砧板上的魚。
裴缺忍俊不禁,“哥哥不許說胡話。”
簡言現在有點冷,他把被子裹在身上,裹得像個蠶蛹:“今天周四,你不去上學?”
裴缺扯了扯他的被子,簡言立馬瞪他一眼:“不要扯我被子。”
裴缺收回手,委屈巴巴道:“你生病,我哪還有心思去上學呀?”
“以前都是你照顧我,現在也該換我照顧你了。”他保證:“放心吧,一天的課程落下也沒關系。”
簡言:“那就好,不過學業上的事也不能懈怠。”
他興致沖沖:“家裏還有一面牆等着被你的獎狀填滿呢。”
被子罩在他的頭上,他一邊說話就會一邊點頭。
像蠶蛹寶寶。
裴缺翹起嘴角:“嗯,我知道。”
眼看着簡言腦袋一點一點的就要睡過去了,裴缺連忙拉住他,掰直他的腦袋:“哥哥,你等一下我去給你盛碗粥,吃了再睡。”
簡言被迫坐直身子,啊哦一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實有點餓了,所以他乖乖點頭。
他生病就很聽話,給裴缺一種眼前人離他很近的感覺。
一直以來,哥哥雖然對他很好,但總是端着長輩的架子,和他的距離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現在,他好像終于和他在平等的位置上,可以不用仰望着他,不用走在身後等着哥哥回頭看他。
裴缺有些開心,他去盛粥,出來時簡言已經從房間裏出來。
簡言躺在沙發上,他伸個懶腰,嘆氣道:“不用上班真好。”
“你幫我請假了嗎?”簡言突然想起來,眼睛瞪大:“你不會沒給我請假吧?”
裴缺嘆氣:“現在再問是不是有點遲了?”
簡言認真嚴肅地看着他:“真沒給我請假?”
裴缺:“為了保住我們家的飯碗,真能不請嗎?”
簡言嗚呼一聲,抱着裴缺想親一口,但陡然想起小孩兒已經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一樣随時随地都能貼貼,所以他只是抱一下,然後松開手。
“雀雀小寶貝,你是哪裏來的小天使。”他笑嘻嘻道:“今天正好可以偷懶。”
裴缺的身子還僵硬在原地,剛剛簡言抱他時,他下意識地想擡手回抱。
但簡言沒有給他回抱的機會,只是淺淺地抱一下,便迅速地坐回去。
少年的手還頓在原地,空落落了幾秒,他才落下。
裴缺撓撓耳朵,轉頭笑着看着簡言,眼底的笑意卻又有些落寞。
裴缺趴在桌子上,看簡言美滋滋地吃早餐,他跟着彎唇笑。
其實這樣就很好了。
裴缺不奢望其他,他只要一直待在哥哥身邊,什麽身份都不重要。
這兩天他一直害怕,若是自己的心思被哥哥知道了怎麽辦?哥哥會不會趕他走?會不會覺得他是個變态?
但現在他不害怕了,因為他不會讓哥哥知道的。只要哥哥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會有絲毫變化,不會有任何的更改。
哥哥還是他的哥哥,而他還是哥哥的雀雀。
“看着我做什麽?”簡言屈着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他溫聲道:“你吃了嗎?”
“我們小裴缺長大了,都能照顧哥哥了,辛苦啦,多吃一點,一會兒回床上補覺。”
裴缺擡起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
半響後,他抿唇悶悶道:“一點也不辛苦。”
哥哥不知道,他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小時候他就在想着長大,想着成為哥哥的依靠,想着能照顧哥哥。
現在,他終于長大了,終于不會在哥哥生病時只會紅着眼睛哭。
但如果成長的代價是和哥哥疏遠,那他一點也不想長大。
所以裴缺再次自責自己前兩天一直躲着哥哥的行為,他應該珍惜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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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嗨!老婆、閑小魚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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