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薔薇不會在風中落敗
“喂!”
“放我下來。”
剛出了大門,和朝就“醒”了。
我是真氣啊,知道他是演戲,我還不得不閉上嘴巴做這份苦力,這會我索性兩手一松:“下來吧你。”
呂景樞這時候追了上來,在一邊不知道說了什麽,很快拿出一個文件袋交給和朝便過來打了招呼離開。
我跟和煦去路邊等車,還以為和朝自有打算,沒想到他一路跟了上來。
和煦也發現了,腳下停住,沉默了幾秒鐘。
他轉過身來,擡頭看我:“我想,我需要去解決一件事。”
我沒說話,只點頭。
我暗自開心,臉上都藏不住。
和煦轉身去找和朝,我在原地等候。
和煦和朝兄弟兩個的關系并不好。
我第一次見到和朝是在那次社團文化節,晚會結束後我看見他氣沖沖從活動室裏跑出來。
也是那天,我在那間活動室裏發現了受傷的和煦。
我看了眼時間,剛過十一點。
路燈昏暗,我在一邊盯着不遠處的人影發呆。
他倆的談話左右不過十分鐘,和煦一直站着沒什麽動作,和朝卻看着點有些激動,甚至可以說是興奮。
這倆兄弟的關系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和煦往我這邊瞧了一眼便走了過來,和朝站在原地,開始打電話。
“我們回家吧。”和煦的語氣十分冷靜。我看到不遠處笑的莫名其妙的和朝,不禁開始擔心。
到家之後,我讓和煦去休息,自己先去放熱水,我知道他早就很累了。
從沈顏青出現開始,和煦的睡眠一直不太好,這個事我沒有在和煦面前明說過。
但顯然,他在擔心我。
有那麽幾次,我夜裏醒來,發現他正看着我,我問他,他只說是白天睡多了。
房間裏還殘留着一絲薔薇的香氣,和煦靠在我肩上,細細聞了聞,問:“左邊窗上的那幾株是什麽時候挪過來的?”
“昨天夜裏啊,好不好看?喜不喜歡?”我有些得意。
他一頭埋進我的懷裏,點了點頭。
“秋山。”蒙着頭,他喊了我一聲。
“嗯。”
“秋山。”他轉過頭來看着我。
我低頭去看他:“我在。”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為難自己,你很擔心我,對嗎?”
我不說話,就那麽看着他。
“你可以問的。”
我抿着嘴唇,努力地想要笑出來。
“五年前,我在射箭館呆過一段時間。”提起過去,他的語氣間終于沒有了猶豫。
“嗯,我知道。”我說。
和煦盯着我,似乎有點驚訝。
我回以疑問:“信裏你提過這個事啊,忘啦?”
“信?”他眨眨眼睛,一臉疑惑:“什麽信?”
我起身從床頭櫃裏取出日記本,抽出那封信給他。
他仔細地看了一會兒,身體不自覺往後退了一些距離,雙耳通紅,擡頭看我:“這個東西,怎麽在你這裏?”
看他離得越來越遠,我忍不住要往他那邊挪過去:“和朝給我的,怎麽了?”
他突然伸出手來,将我擋住,像是羞怯,又像是生氣。
“我記得這些是被我鎖起來的。”和煦仔細摸了摸信紙的邊緣,又自言自語道:“我的房間不是全燒沒了嗎?這個怎麽在和朝手裏”
“這——些?還有其他的嗎,都是寫給我的嗎?”我喜出望外,腦子裏只想知道和煦還有哪些想對我說的話。
只見他雙耳的緋紅蔓延到脖頸,有些生氣道:“這不是寫給你的,我随便瞎寫寫而已,沒其他的了。”他拿起手機又放下,對我說:“明天你有事嗎?我想去找一趟常超。”
“好,我明早就聯系他。”我一把奪過他的手機,拍了拍枕頭:“可以睡了,你這才好了點,再熬夜怎麽行。”
他側着身看着我,眼睛睜得老大。
“關于你的任何事情,我都非常想知道,可是我現在更想要你好好休息,明天再告訴我,好嗎?”我挪了挪身體,湊近過去,将人擁在懷裏。
翌日晨,周六,大風。
我正準備早餐,常超突然打了電話過來。
“我靠,剛我在和煦家院子裏看到有個人,我親眼看到他從房子裏出來,走出院子還上了鎖。”常超語氣有些激動,我都能想象得到他在另一邊跺腳的樣子:“和朝很久沒回來過了,還能有誰有他家鑰匙?”
“我今天值白班,不然我都想待家裏看着了,不過嘛,我給和朝打了電話,他今天應該會回來。”他頓了頓,突然想到什麽,又說:“哦,對,剛那人走路姿勢很奇怪,腰有點弓着,腿也站不直,幸好我不是在晚上看見。”
聽到這裏,我把昨天收到的視頻鏈接給常超發過去一份,說:“你看看我發你的視頻,裏面那個人你看看認不認識,還有,和煦找你有點事,晚上我們會過去找你。”
“行!”他說:“先不講了,時間快來不及了,等等,今天風大,還是我去找你們吧,下午再聯系。”
挂了電話,回憶起常超口中的陌生人,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今天天氣陰沉,風很大,卻沒有下雨,院子裏的薔薇灑了一地。
屋裏,只有我跟和煦兩個人的故事會正在進行。
我不說話,只聽和煦講:
“我們分開之後。”
他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講:
“我在射箭館呆了半年多,都沒有回家住過。那一天,我下班之後遇到了和瑞文,他說我爸也回國了,找我有事,讓我回家一趟。到家之後,我想你應該能猜到一些,父親不可能會同我好好談話,最終還是大吵一架收場。”
“後來有一天,和瑞文送過來幾份文件和一張機票,告訴我母親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希望我可以過去陪她。”
“那張機票的時間很近,我想見母親的心情同樣急迫。”
“後來,這件事成了我最後悔莫及的一件,我明明可以更早一點去找她的啊。”
和煦有些激動,我上去扶住他的肩膀:“好了,不去想了好嗎,不講了,不講了。”
我把他摟在懷裏,他不斷搖頭:“最後幾天裏,我與母親形影不離。”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的一切,我的成長,我的心情,她全部知道,她向我忏悔,向我訴說她的願望。”
“可她沒有錯,她不該帶着那樣的心情離開。”
“我除了無用的安慰,什麽都做不了。”
“母親走後,她的話在我耳邊揮之不去,她燒得稀裏糊塗,确一直說是她害了我。”
“母親的書房裏有極大數量的書籍,其中一面書櫃上有許多我熟悉的名字,關于世界,關于靈魂,關于光明與黑暗,關于治愈與覺醒。”
“管家不忍見我整日萎靡,帶我逛遍了整個莊園,我被那間被玻璃幕牆圍住的畫室吸引,那是母親的畫室,從那時候,我又有了新的去處。”
“後來有一天,我不小心打翻了一幅畫,我才發現畫紙裏面還藏着一層,我将畫框拆開,裏面那張畫是用炭筆所作,圖案混亂、詭異,讓人眩暈、頭痛。”
“我又拆開了其他的,但那間畫室裏所有的畫都是一樣的情況,我又翻遍了整個莊園,最後,只有一幅是正常的。”
“管家告訴我許多年前莊園曾失火過一次,母親的畫幾乎都被燒光,只有那一幅被完整地保護了下來。”
“時間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藥,慢慢的,我習慣了莊園的生活。”
“我在那裏看書、彈琴、學烹饪、學培育,還學會了薅羊毛。”漸漸地,他臉上開始有了淺淺的笑意:“我一直不知道,一只小羊羔力氣也能那麽大。”
“後來,我漸漸發現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胃口變差、精力減少、嗜睡,為此,我做了一些調查,最後,發現廚房的一位臨時工一直在我吃的食物裏下藥。”
他突然停下來,擡頭看着我,在猶豫着什麽。
“他給我吃的那種藥我曾經自己也吃過一段時間,但後來決心放棄了。”
“那是一種雄激素抑制劑,一直服用的話,會産生一些副作用。”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緊張什麽。
我有很多問題,卻不打算打斷他。
“這種事情沒辦法立案,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我的身體慢慢恢複了一些。”
“再後來,和瑞文帶過來一個男孩兒,不過十四五歲,說是我的親弟弟,要拜托我照顧。”
“男孩兒的長相讓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話,我當時便同意讓男孩兒在莊園裏住下。”
“男孩叫和爍,一開始就跟我很親近,只是,我不喜他的父親和瑞文,自然也不會多麽喜歡他。”
“葉爍一直很乖巧,我也漸漸對他改觀。”
“他喜歡搜集一些東西,很多時候他會直接問我要,後來,他要的越來越多,當然也包括了母親的東西。”
“我開始有些反感,他是和瑞文的孩子,他的父親也早早地搶走了我的母親。”
“我開始有意地疏遠他,給他立下一些規則。”
“又給他請了許多老師,讓他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學習上。”
“他開始明目張膽挑釁我,我到現在也弄不明白,他那些難聽的話是從哪裏聽到的。”
“和瑞文很少過來,和爍也已經足夠大,也不會吵着要父母的陪伴。”
“那個男孩兒現在叫蔔凡。”
“他是在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離開的莊園,當天夜裏莊園失火了,那天晚上有風,火勢很大,發現的時候我正在房間裏 ,當我準備開門出去才發現門已經被鎖死了。”
“我想不到的是和瑞文會冒着生命危險跑上去救我。”
“在那場火裏,我身上多處受到撞擊,吸入了大量的煙霧,神志早已不清,等到和瑞文背着我跑出去的時候,我仿佛看到和爍也站在火場外。”
和煦繼續着故事,此時的他出奇的冷靜,不冷靜的人變成了我,面前的那杯水遠不足以撫慰人心,牽過他的手,确定這個人實實在在在我身旁,才有了一絲安心。
“後來的事情現在想來依然心有餘悸。”
他停頓了一會兒,我也忘記了時間。
“我想要一點棉花糖。”
我沒反應過來,愣在一邊。
“棉花糖。”他看着我,手上輕輕晃了幾下。
“好,我去拿。”我站起來。
“來啦,玫瑰口味、鳳梨口味,再換一杯溫水。”我一邊念叨着,一邊放下手裏的東西,往他身邊坐過去,同他緊緊挨着。
天漸漸暗沉,外面的風仍不停地肆虐着整院的薔薇。
我早看出他的疲倦,對我的突然靠近也毫無察覺。
粉白花瓣賞過滿院。
晚風開始缱绻。
身旁有呼吸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