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節
!……作孽!”
翌日,臨走前,師兄明顯沒睡好,找到黃東海,深吸口氣說:“黃東海,我對不起你,你能不計前嫌,自然最好。但作為一名正直的G黨人,我想告訴你,第一,我很不贊同你和佳明的關系,一點都不希望看到你們死灰複燃;第二,那些年出國的确有難度,但也不是不可能,但我為了我自己的事業,抛棄了為你們考慮的立場;第三,我已告訴佳明,你已經在三年自然災害中死亡……”
黃東海呆若木雞,渾身發抖。
師兄“撲通”跪在地上,什麽話都不說,好似在等待懲罰。
——黃東海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放那人離開!
應該把那人抓起來鞭上一百鞭,折騰到生不如死才對!
但,什麽都沒有,放了那人走遠……
三十五歲的黃東海,關了門,抖着身,蹲了,蜷縮起身體,在門後的角落裏,抱頭痛哭了起來……
72 贖罪
年後,黃東海推托“舊傷難愈”,辭去了造反派的正式職務,成了位退休的“英雄”造反派,被允許繼續住在教堂裏,當起了造反派教堂基地的看門人。
所有這些,只是因為,黃東海在那日從早哭到晚的嚎啕大哭中,深刻覺悟到,此刻,自己已經成了“美好願望的屠刀”。
這個“美好願望”有屬于國家的,也有隸屬私人的——但不管是誰的願望,綜合起來,就是——這六年下來,我黃東海,沒有做過任何好事!
帶領造反派攻入教堂,讓神聖的地方被造反派糟蹋。
在一九四九年都沒被摧毀的耶和華受難像,在此刻,黃東海連阻止的話都來不及說,立即被砸得粉碎,丢入了廁所。
帶領造反派為了殺何力,而後開始瘋狂武鬥,何力是死了,但黃東海腳步也收不回來了。
在自己的手下死了多少人,身上挂了多少條人命,黃東海數不過來,也從來不會去數自己究竟讓多少人做了何力的陪葬。
——雖然這種事情黃東海不去做,自然會有其他人去做。
帶領造反派批鬥原先的各級政府人員、知識分子,花樣百出的羞辱手段,雖然都是人家想的,但黃東海從來都沒制止過。
不堪侮辱,當即自殺的人不在少數。
……
黃東海私下裏,又重新變成了虔誠的基督徒。
早晚忏悔、禱告不停,夜裏,懷了恥辱、邪惡的幻想,吸了屬于自己的毒,萎縮在小房間裏,自渎個沒完。
不知道為什麽齊小美漸漸很少進城來了,偶爾進城,也不來和黃東海招呼。
黃東海心甘情願,贖罪般,秘密帶了那本有着灼燒痕跡且已發黃了的《失樂園》,蜷曲在教堂狹隘的空間裏,這麽一過就是四年。
時至一九七六年,這是個多事之年,形勢驟變,變化之快,令人瞋目結舌。
一月,深受天朝人民愛戴的周xx去世,“四人幫”對悼念行動進行封殺,引發全國民群的不滿。
七月,唐山地震,慘絕人寰。
九月,毛xx去世,全國哀痛。
十月,“四人幫”被隔離審查。
文革至此結束。
十月底,黃東海聞訊,整整衣物,仿佛準備了很久般,為空蕩蕩的教堂做了最後一次清掃,平靜離開呆了四年的地方,出發前去自首。
大多數機關還沒開始正常運作,方平接待了他,黃東海說:“我有罪,我願意餘生都在監獄裏度過。”
方平和其他人說:“經調查,黃東海已經退居二線多年,且是第一個前來自首的造反派,應該作為榜樣,從輕處理,鼓勵更多的造反派前來自首才是。”
算是很輕了,黃東海被判五年。
作為監獄裏服刑犯人裏的勞改典範,黃東海天天帶領不識字的犯人們學文化,給他們讀黨報、讀山藥蛋小說、講革命道理,後來,換成講“改革開放”的道理……
由于“功勳”顯著,多次提及減刑,但都被黃東海拒絕了。
服刑第一年,黃東海就收到齊小美的離婚協議書,雖然對不識字的齊小美還能搗鼓出這個東西,很是奇怪,但黃東海想也沒想,簽字同意了。
本來就沒有什麽財産,除了那房子要給自己留,其他随便齊小美。
在黃東海的牢房裏,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有在最黑暗的牆角,被粗糙地刻了兩個很模糊的帶了翅膀的人型物體。
73
一九八一年十月,黃東海捏了一包東西,還是被提前一個月“趕出”監獄。
沒有地方可去,沿着提籃橋監獄,望着天,随意溜達,一直走到X江江邊。
原先低矮的碼頭被拓寬了,已經換成了高高的堤壩,船不能泊,人不能觸及江面。
和當年黃東海與陳佳明看日出時的景觀,已經完全不同了。
只有那排代表建築物還是那麽睥睨衆生、高高聳立,仿佛時間從來不曾在它們身上流逝,流逝的只是那一張張各有特色卻又麻木雷同的人臉而已。
黃東海也不想去找齊小美,齊小美現在已經是徐師兄的老婆,帶了自己的兩個兒子。
只是兒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兒子,對黃東海而言,時間可能已經靜止在某處了。
從來沒有做父親的覺悟,而在那滾滾的革命史裏,也從來沒有什麽機會去好好享受家庭的溫馨——更或許,對黃東海而言,這輩子,從來都沒有什麽家庭存在過。
七歲時,就成了孤兒,只是夢游般的來了,夢游般的結束,輕飄飄地,反而更為适合。
算算又一個十年過去了,折騰了三十年,四十六歲的黃東海真心希望這個國家能從此不要再這麽折騰下去了。
毫無目的地亂晃,也居然能沿了那條熟悉的老路那麽走了過去,黃東海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腳步,從X江晃到了海倫路。
黃東海眯眼看那排熟悉卻陌生的房子,好像在上輩子的夢裏吧?
有人說,會在和自己一起,在這兒,買個這樣的房子……
黃東海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肖想了多久,路上經過了不少人,許多人都奇怪地看了發呆的黃東海好幾眼,最後一個女人和兩個背了書包的少年走了過來。
齊小美看到路邊這個邊發呆邊傻笑的老男人,呆了。
老男人黃東海收回甜蜜的神游,看向眼前的三人,笑了。
原來徐師兄還是住在這?
齊小美說:“進來坐坐?”
黃東海捏了手裏的袋子:“都挺好的啊,不用打攪了。”
最後還是被齊小美請進了家門。
齊小美對兩孩子說:“叫叔叔!”
小的怯生生叫了出來,大的怎麽都不肯叫。
黃東海說:“算了,不用勉強,随意就好。”
大的那個孩子卻出聲了:“就算要叫,也不是叔叔吧!”
原來是什麽都記得。
齊小美伸手就要打,黃東海制止了:“小美,這些年帶兩娃,辛苦了,大寶如果還認我這爹,不如讓他和我一起過吧!”
齊小美氣了:“你拿什麽東西養娃?我好容易從島上出來,跟了個好人,願意給他們吃、給他們喝、供他們上最好的學堂,你還想怎麽着?”
黃東海到是一點不慌,院子埋藏的金粒還多的是,如果真像報紙上所說的能那麽自由交易的話,自己在這個年代,弄點小買賣,應該沒有什麽生計可擔憂。
大寶卻開口了:“我不要和瘋子一起過!”
黃東海一愣,不說到還真忘記了,原來自己真有瘋癫的那麽些年!
“哈哈,大寶還記得真不少……”黃東海看了看小寶:“我是你們的親爹,小寶,你也要記得啊!”
不再說什麽,和三人招呼了聲,黃東海轉身出了門。
齊小美跟了出來,黃東海表示驚訝:“怎麽了?”
齊小美拉了黃東海到附近的花園裏坐了:“我知道你和陳佳明的事了。”
“哦,徐師兄告訴你也是應該的,我對不起你。”
齊小美濕潤了眼:“你後來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
黃東海一愣,笑:“在我的生命裏,已經很久沒有什麽喜歡不喜歡的事了——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齊小美哭:“可是我一直喜歡你!”
黃東海沒想到,婚都離了這麽幾年,還能說這樣的話:“別這樣,你能嫁徐師兄,我都替你高興,他是個有擔當、有考量的好男人。”
齊小美哭着道:“他上月已經去世了!”
黃東海訝異:“怎麽去的?”
“文革初期就落下了病根,一直沒好過,沒有醫療條件,越來越……”
黃東海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抱了淚流不止的齊小美,沒有任何言語。
74 神跡降臨
說好了給不了感情,但可以相互陪伴過日子,黃東海和齊小美複婚了。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