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5章
松年是嘉王的內侍,出口中的話就是嘉王的态度。
他喚蘇娴老太太而非娴嬷嬷,便是将蘇娴當成嘉王的姨母,而非宮中蘇昭儀賜給王府小娘子的禮儀嬷嬷。
端坐在主位的王妃臉色青紅交錯,作為枕邊人,她當然知道嘉王對蘇娴的敬重,往日在蘇昭儀宮中的時,她也對蘇娴禮遇有加,從不在尊卑禮儀上與蘇娴計較。
這次蘇娴來王府教導五娘子,王妃故意冷着臉拿起王妃娘娘的氣勢,是想警告蘇娴,不要仗着半個長輩半個奴仆的身份插手王府之事。
但她萬萬沒想到,一盞茶的時間都沒過去,蘇娴就從娴嬷嬷變成府裏的老太太,還是要常住‘壽安院’的老太太。
想起嘉王沉下臉時的威儀,王妃臉色微白,廣袖下的手用力按在椅子邊緣,手指尖血色盡失,再也顧不得四娘子滿嘴讓她心煩的‘小阿婆’。
王妃心不在焉的應了衆人的告辭,目光灼灼的盯着蘇娴從容離去的背影,悄悄張嘴數次,都沒吐出‘姨母’二字。
入宮三十五年,也只是靠着蘇昭儀在尚宮局挂名個七品掌贊,被人尊稱一句娴嬷嬷而已,怎麽能當得起她喚姨母?
“讓人去國子監傳信,讓大娘子今日放學後早些回府。”王妃閉眼靠在背椅上,眼角皆是疲憊,“五娘子有了新住處,馬上就要去國子監讀書。大娘子身為長姐該送去賀禮,再囑咐五娘子些道理,免得五娘子在國子監言行有錯,令王府蒙羞。”
林姑姑低聲應是,卻沒馬上離開。
幾息後,王妃再次開口,低沉的聲音變得高昂起來,咬牙切齒的道,“告訴四娘子,不做出個完整的荷包不許出門。她身邊那些侍女,哪個敢幫她,直接攆出府去。”
林姑姑暗嘆了口氣,已經能想象得到四娘子不可置信的模樣。
四娘子将蘇娴送到栖霞院還不肯離去,拉着蘇娴的手,仿佛有說不完的話。直到身後的女婢小聲提醒四娘子‘老太太舟車勞頓,恐怕早有疲憊。’她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鐘娘子趁着四娘子纏着蘇娴的功夫,将本就沒有多少東西的正房空了出來,搬去原本留給蘇娴的西側院。
剛到午時,大廚房就送來熱騰騰的飯菜,足有十二道之多。
蘇娴用過膳後,臉色的疲态更甚,與鐘娘子推遲幾番後,終究還是去了正房小憩。
蘇娴并非孤身出宮,還帶了兩個宮女在身邊。
鐘娘子又讓彩石帶着侍女在距離正房不遠的地方,随時等候來自正房的命令。
仔細确認過沒有疏漏後,鐘娘子擡腳就往紀新雪所住的東側院去。
紀新雪正在整理他從小到大的筆墨。
剛才在王妃院子裏的時候,松年告訴他和四娘子,國子監的錄取文書已經送到嘉王手中,七日後,他們就要去國子監讀書。
四娘子當即歡呼出聲,迫不及待的詢問松年關于國子監的事。
紀新雪的反應雖然沒有四娘子那般誇張,卻也難掩喜悅。
感謝虞朝女子有學可上,他才有機會去看看王府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
虞朝究竟是什麽樣的時代。
焱光帝到底能不正經到什麽程度。
在這之前,紀新雪還要擔心他是否能跟得上國子監的進度。
能在七歲就入學國子監,不是勳貴後代就是權臣之子,不可能等到七歲才真正開蒙。
就連從小被困在破舊院子中的紀新雪,都是三歲起就随鐘娘子認字。
鐘娘子雖做過女官,學問卻有限,只能教紀新雪背四書五經,督促紀新雪練字。
紀新雪将自己鎖在屋內,仔細整理曾經的筆墨,除了越來越整齊秀麗的簪花小楷,偶爾還會夾雜幾張銀鈎鐵畫的狂草。
對比明顯是逐漸進步的簪花小楷,偶爾出現的狂草,字跡幾乎一模一樣,從剛出現就是練字多年才能提筆就來的風流韻味。
整理過所有筆墨後,紀新雪挑出來的狂草已經落了指節厚。
他熟練從桌下拖出火盆,将有狂草字跡的麻紙盡數投入其中。
火盆燒的正旺,鐘娘子忽然急步從門外進來。
“又在燒你不滿意的字?”鐘娘子轉身将緊閉的窗戶打開,招手讓不遠處的彩珠來守住窗口。
紀新雪不用擡頭去看鐘娘子的表情,就知道鐘娘子接下來會說什麽。
無非是委婉的告訴他,他再不被嘉王喜歡也是王府貴女,無需在這方面苛求自己,目的是讓他安于平凡,千萬不要有掐尖好強的心思。
随手拿起一摞簪花小楷扔進正洶洶燃燒的火盆中,徹底蓋住尚未被火苗吞滅的狂草,紀新雪滿不在意的笑了笑,“松年說去國子監讀書前,阿耶會為我和四姐添置些新東西,我先空出放這些東西的地方。”
鐘娘子頓了頓,目光在地上敞開的七八個木箱上掃過,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按理說栖霞院比他們原本住的院子大了七八倍,就算是嘉王送來再多的東西也不愁沒地方放,根本就不用紀新雪燒毀舊日筆墨騰地方。
但紀新雪從小的習慣,就是将喜歡的東西擺放在明面上,随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這些舊日筆墨是紀新雪為數不多的愛物,總是放在屋子角落,方便紀新雪随時都能翻看。
感受到紀新雪言語間對嘉王的孺慕之情,鐘娘子的心又酸又軟。
孩子向往父親是天性,她就算是再狠心,也無法在這個時候開口讓紀新雪掃興。
望着洶洶燃燒的火盆發了會呆,鐘娘子才想起正事,小聲道,“你長的像大王,老太太也因此喜歡你。你千萬不要因為老太太的喜歡失了分寸,像是四娘子似的賴在老太太身上胡鬧。”
紀新雪瞥了眼鐘娘子雙手間皺的不像樣子的帕子,心中暗嘆了口氣。
這麽多年還是沒有半點長進,每次給他洗腦都要先廢條帕子。
“知道了”紀新雪應聲,想着今後接觸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雜,不是所有人都像鐘娘子和栖霞苑的仆人那般好騙,他大概不會再留下不屬于‘紀新雪’的字跡,這些用來做掩飾的簪花小楷也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又抓起厚厚一摞簪花小楷扔進火盆。
鐘娘子對紀新雪的敷衍一無所知,繼續殷切囑咐,“四娘子身為王府嫡女,在老太太懷中撒嬌賣癡是彩衣娛親嬌憨可愛,你要是學四娘子,就是沒有規矩不知進退,不僅老太太不會喜歡,大王也會不高興。”
“嗯”幸虧他不是真的七歲小孩,否則很難不因為鐘娘子的話去嫉妒四娘子。
“去國子監讀書也不要與同窗做出親密的肢體接觸。”鐘娘子擡手擦了擦紀新雪鬓角的汗水,動作有多輕柔,話語就有多無情,“那些小娘子家中有人依靠才能活的肆無忌憚,就算是偶爾做些出格的舉動,夫子和助教也大多看在給她們撐腰的人的份上一笑置之。”
“你和那些小娘子不一樣,你阿耶本就因為阿娘的緣故對你有偏見,前日還訓斥過你禮儀無法見人,特意求老太太來指點你,若是知道你在國子監與同窗相處時不拘小節,肯定大失所望。王妃要是知道你在外的行為,敗壞了王府小娘子的名聲,連累大娘子和四娘子,也不會放過我們母女。”鐘娘子攥緊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千錯萬錯,都是阿娘的錯。”
紀新雪眉宇間浮現無奈,握住鐘娘子仍舊放在腿上的手。
他有辦法打斷鐘娘子的話,卻十分清楚,在正式去國子監入學前,鐘娘子還是會與他說這些話。
紀新雪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鐘娘子暫時停下話頭時,認真的做出總結,對鐘娘子保證,“阿娘放心,我去國子監一定安心讀書,絕不會與人玩耍耽擱學業,讓阿耶和阿娘失望。”
沒想到鐘娘子欣慰點頭後,話鋒一轉,又開始囑咐紀新雪千萬不要讓外面的丫鬟近身,會被同窗笑話家中沒有可用之人,讓王府名聲受損。
聽了整個下午的念叨,紀新雪的臉色越來越麻木,不知不覺間将這些年積攢的所有筆墨燒了個幹淨,勞煩李嬷嬷倒了幾十次火盆。
作者有話要說:
鐘娘子的想法≠紀新雪的想法≠嘉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