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4章
翌日天剛放亮,王妃院子裏的女婢捧着數個禮盒來到栖霞院。
紀新雪洗漱完趕到正房時,王妃院子裏的女婢已經離開,鐘娘子正立在桌邊走神。
“阿娘?”
紀新雪順着鐘娘子的目光看向桌子上已經敞開的禮盒。
一對彩瓶,兩匹軟煙羅,分別是銀紅色和黛綠色,另外還有兩對造型奇特的白瓷擺件。
鐘娘子被紀新雪喚得回過神來,拿起銀紅色的軟煙羅比在紀新雪身上,“這色果然襯你,回頭讓彩石為你裁件罩衫,那匹黛綠色的料子做成紗裙,疊在過年時做的那條鵝黃色的裙子外。”
紀新雪擡手将身前的料子推開,對如此猛男的顏色敬謝不敏。
“眼看又要到蚊蟲多的季節,不如拿來糊窗用。”沒等鐘娘子拒絕,紀新雪已經挽住鐘娘子的手臂,露出喜滋滋的笑容,“總聽說軟煙羅糊窗能擋住蚊蟲卻不會影響透光通風,如今總算是能親自驗證。”
見到紀新雪天真爛漫的笑容,鐘娘子再也說不出嗔怪紀新雪奢侈的話。
當年她在德康公主身邊做女官時,随公主出席各府宴會,別說是王府貴女,就是三品官家的女兒,也是用軟煙羅糊窗。
鐘娘子從善如流的改口,“好好好,這匹黛綠色的料子給你糊窗用,銀紅色的料子還是做成罩衫。”
紀新雪:“……”
行吧,等會他就讓彩珠去量窗戶大小,将黛綠色的軟煙羅剪成合适的尺寸,然後親自将銀紅色的軟煙羅剪成和墨綠色軟煙羅同樣的尺寸給鐘娘子送來。
命人将王妃遣人送來的東西全都搬去紀新雪的東側院後,鐘娘子才想起來與紀新雪說正事。
王妃院子裏的女婢離開前提醒鐘娘子,娴嬷嬷今日巳時出宮,要鐘娘子和紀新雪提前去王妃的院子裏等候娴嬷嬷。
紀新雪詫異的挑起眉毛,“娴嬷嬷是什麽來路?”
他昨日光為鐘娘子逃過一劫和搬家高興,完全沒在意嘉王給他找的禮儀嬷嬷。
沒想到王妃竟如此在意娴嬷嬷。
鐘娘子聞言面色古怪,等屋子內的仆人都退出去後,才貼着紀新雪的耳朵道,“是蘇昭儀的庶妹,當年也曾侍奉過陛下。”
紀新雪眨了眨眼睛,萬萬沒想到只是随口一問,居然會聽到如此勁爆的消息。
從剛出生就差點被抓去皇宮入藥起,紀新雪就知道焱光帝不是個正經人。
但……睡了妃子的妹妹卻連末等宮妃的位份都吝啬,真不是男人。
鐘娘子對紀新雪的想法一無所知,她忽然想起,自己從未與紀新雪說過關于宮中蘇昭儀的事,連忙趁着時間還來得及給紀新雪補課。
“蘇昭儀的和娴嬷嬷十三歲入宮,皆通過尚宮局的選拔成為女官,被分到聖人的潛邸。”
是個紅袖添香添到床榻上,尋常雀鳥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故事。
紀新雪将鐘娘子的話仔細記在心中,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一直知道鐘娘子從前是德康公主身邊的女官,卻從未仔細打聽,如今聽鐘娘子的意思,宮中和各王府的女官,大多都是讀過書的平民女子或者小官的女兒通過考試選拔,只有少數才是宮人提拔成女官。
蘇昭儀和娴嬷嬷的父親是九品國子監算學助教,只有蘇昭儀和娴嬷嬷兩個女兒,在蘇昭儀和娴嬷嬷很小的時候,就打定主意要讓兩個女兒去選女官。
做完六年女官,蘇昭儀和娴嬷嬷再議婚時,就能往上看幾個檔次,起碼嫁六品以下官員的嫡子綽綽有餘。
沒想到蘇昭儀六年女官尚且沒做完,就成了新帝的貴人,娴嬷嬷也表明态度要留在宮中陪伴姐姐,不肯出宮成婚。
“大王是真心将娴嬷嬷當成姨母看待,你千萬不要在娴嬷嬷面前淘氣。”鐘娘子将紀新雪攬在懷中,仔細囑咐,“你放心,娴嬷嬷不會在我們的院子住太久。”
紀新雪心不在焉的應了鐘娘子的話,眼中閃過淡淡的失望。
他還以為嘉王良心發現,才去蘇昭儀處求給禮儀嬷嬷給他,又為他和鐘娘子換好院子,沒想到全都是他自作多情。
說不定是娴嬷嬷要出宮,嘉王才順帶想起來他需要個禮儀嬷嬷。
再次踏入王妃的院子,紀新雪終于看到王妃的正臉,和王妃被華服美飾襯托出的端莊大氣儀态。
紀新雪自然的移開目光對正沖他瘋狂眨眼的四娘子微微點頭,重新垂下眼簾。
只能說‘貴氣’是個很玄學的氣質。
相比王妃滿頭珠翠,四娘子頭上只簪朵橙紅漸變的彩雲月季,和襯托彩雲月季的細釵,散漫的姿态更是與端莊沒有任何關系,看上去卻比王妃更貴氣。
進入堂內的人也許第一眼看到的是王妃,此後卻一定會将視線良久的放在四娘子身上。
紀新雪心中胡思亂想,行禮的動作卻無可挑剔,與鐘娘子一般,口稱王妃。
王妃矜持的點頭,對鐘娘子道,“大王既讓你搬了院子,就是不再計較當年之事,望你戒驕戒躁,勿要再行差踏錯。”
鐘娘子眼中浮現淚水,再次給王妃行大禮,語氣隐帶哽咽,“妾七年來日夜悔恨當年錯事,深覺對不起大王和王妃,幸得大王和王妃寬恕,必痛改前非。日後伺候在王妃面前,哪怕只學些皮毛,也能脫胎換骨。”
王妃始終嚴肅的臉色稍緩,給林姑姑使了個眼色,讓林姑姑親自去扶跪倒在地上泣不成聲的鐘娘子,又責怪鐘娘子沒有好生教導紀新雪,讓嘉王對紀新雪的禮儀不滿,最後将手腕上色澤清亮的翡翠镯子賞給鐘娘子。
紀新雪眼觀鼻鼻觀心的站在鐘娘子後方,頭一次知曉鐘娘子居然如此會與‘領導’說話。
幾句話的功夫就讓王妃的臉色緩和,刀子般鋒利的訓誡之語也變得溫和起來。
同時,紀新雪也将王妃的性格摸得七七八八。
來給王妃請安前,紀新雪已經從鐘娘子處知道許多關于王妃的信息。
王妃嫁給嘉王時,娘家父親只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講學士,窮到傾全家之力才為王妃準備了六十四擡嫁妝,二百兩壓箱銀都能單獨成為一擡嫁妝。
好在焱光帝對兒子們一視同仁,皇子們的正妃都窮,王妃還不至于因此羞于見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門第、容貌皆遠不如嘉王的緣故,王妃看上去格外注重規矩,不僅訓斥鐘娘子時,張嘴閉嘴都是為王妾該如何侍奉大王,以身作則教導王女,她自己也仿佛是将規矩釘在脊梁骨上。
紀新雪進門至少過去兩刻鐘的時間,王妃竟然頂着至少十斤的假發和首飾紋絲不動,就連耳側的步搖都不曾晃動半分。
等王妃意猶未盡的從鐘娘子身上移開目光,時間已經過去大半,王妃才對紀新雪招手,示意紀新雪道她身前,就有人來報,娴嬷嬷已經出了宮門,再有兩盞茶的功夫就能入府。
王妃只能長話短說,囑咐紀新雪不得将娴嬷嬷視作一般奴仆,又賞了紀新雪一對剔透的紅寶石耳墜。
娴嬷嬷只比蘇昭儀小半個月,今年四十有七,眼角已經有歲月的紋路,看上去卻比滿頭珠翠的王妃還年輕。
她頭上只簪了朵碗底大的寶石花,臉上的笑容也極為和善。
四娘子大步沖到娴嬷嬷面前,摟着娴嬷嬷的腰昂起頭,尾音幾乎要翹到天上,“小阿婆,你的病好了沒有,還咳的那麽厲害嗎?”
紀新雪下意識看向王妃,果然在王妃眼中看到怒火。心下有些可憐四娘子,以四娘子跳脫的性子,在嚴于律己苛以待人的王妃面前,必然讨不到好處。
娴嬷嬷伸手攏住四娘子的身體,等四娘子站穩了,才後退幾步,與四娘子拉開距離,笑道,“四娘子比年初時高了許多,承蒙四娘子挂念,最近已經不怎麽咳了。”
語畢,娴嬷嬷主動給王妃行禮,“王妃”
王妃矜持的點了點頭,“娴嬷嬷”
娴嬷嬷轉而看向站在一旁的鐘娘子,“多年未見,鐘娘子還是當年模樣。”
鐘娘子主動深福下去,“早知五娘子今日還要勞煩您老照顧,我當年就該厚着臉皮主動去找您認幹娘。”
娴嬷嬷聞言,臉上的客氣笑容更柔和了些,宮中年年進女官,年年都傳要給她找個幹女兒,也只有鐘娘子憨厚,才會當真。
紀新雪主動上前給娴嬷嬷行禮,挑了個不會出錯的稱呼,“師父”
娴嬷嬷的目光移動到紀新雪臉上,久久未言,眼中竟隐含淚水,顫抖着手舉在半空,想要去觸碰紀新雪又有猶豫。
“若是……”娴嬷嬷閉上眼睛又睜開,蹲在紀新雪面前,拉着紀新雪的手握在雙手之間,目光慈愛的望着紀新雪,柔聲道,“若是姐姐見了你,定會心生歡喜。
紀新雪露出個羞澀的微笑。
他能肯定娴嬷嬷原本想說的不是這句話,卻無從猜測娴嬷嬷原本想說什麽。
娴嬷嬷的失态只是一瞬,很快就在身側宮女的攙扶下重新站起來。
送娴嬷嬷來內院的松年見衆人打過招呼不再交流,才對王妃道,“大王說老太太的病還沒徹底痊愈,不宜勞累,只教導五娘子七天。勞煩王妃在五娘子去國子監上學前,将正院後頭的院子收拾妥當,大王已經着人去打了‘壽安院’的牌匾。”
“小阿婆不回宮了?”四娘子再次投到娴嬷嬷懷中,像只快樂的百靈鳥,“明通也要住壽安院,和小阿婆住在一起!”
紀新雪擡眼去看王妃,端莊威儀的臉上不複嚴肅,正懊悔夾雜着憤怒。
眼角餘光處的鐘娘子同樣臉色極不自然,紀新雪凝神望去,發現鐘娘子偶爾會隐晦的望向娴嬷嬷,眼中皆是警惕和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