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嘉王感覺到紀新雪的動作,倏地收緊手臂,低聲警告,“老實點。”
紀新雪敢怒不敢言,像麻袋似的被嘉王夾在手臂和腰間帶走,好在他的身體很柔軟,嘉王的手臂也極穩,倒是稱不上難受。
尚且沒到前院,便有兩人迎了上來。
兩人皆身長九尺,左側之人身着豆青色窄袖常服,濃眉大眼滿身正氣。
相比之下,右側之人的身形稍顯單薄,走動之間,月白色束腰廣袖長袍閃過極為絢爛的光芒。
嘉王似乎沒想到會被二人堵在院子門口,等到二人在他面前彎下腰,口稱‘給大王賀喜’,才急忙放下紀新雪,還伸手在紀新雪的發髻間撫了一把,本想将紀新雪淩亂發髻撫平,卻讓紀新雪本就搖搖欲墜的發髻徹底散開,頭上的珠釵順着綢緞般的發絲跌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紀新雪連忙擡手捂住頭上剩下的珠釵,後退兩大步與嘉王拉開距離。
嘉王盯着地上摔成兩截的珠釵,眼中閃過震驚,動了動嘴唇,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他輕咳了一聲,對仍舊彎腰的二人道,“與卿同喜,十五郎可已知曉大哥、四哥與九弟的封地和封號。”
二人起身,身着月白色束腰廣袖長袍的人應道,“大皇子封黎王,封地在劍南道黎州,四皇子封伊王,封地在隴右道伊州,九皇子府尚未宣旨。”
幾句話的功夫,嘉王已經恢複在禮部官員面前的不可一世,從容笑道,“九弟的封振王,封地在嶺南道振州。”
朱十五郎與松年眼中露出一模一樣的喜色,再次長揖,“恭喜大王”
嘉王擡手虛扶二人,語氣親昵,“吾明日便上書吏部,将爾等的姓名填在王府屬官上,不枉爾等随吾靜候多年。”
紀新雪躲在嘉王身後一心二用,邊将突然出現的兩個人與嘉王的對話記在心中,邊雙手舉在頭頂。手指靈活的翻飛,試圖将掉下來的珠釵重新簪上去。
随着他的努力,沒有掉在地上的副釵消無聲息的斷成兩截,原本猶如綢緞的頭發也變得毛躁起來。
望着手心的斷釵,紀新雪不得不承認,也許他還從嘉王那裏繼承了容貌之外的東西。
朱十五郎和松年也看到了嘉王身後披散着頭發,滿臉無語的小娘子。
無需多餘的話,哪怕小娘子身上的穿着只比王府侍女稍好些,手心已經斷成兩截的珠釵甚至還不如嘉王府前院侍女的頭飾華貴,只憑小娘子仿佛與嘉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容貌,二人就能斷定,這是嘉王的女兒。
看年紀,正是剛出生就被禁足,從未出現在人前的五娘子。
松年大步走到紀新雪身前單膝跪地,“奴給五娘子請安”
紀新雪愣住,這竟是王府的奴仆?
且不說這名叫松年的人,氣度并不比身着廣袖長袍的朱十五郎差。
就在剛才,嘉王還說,要将松年和朱十五郎的名字寫在王府屬官的名單上。
似是察覺到了紀新雪的遲疑,松年主動道,“奴是大王的內侍。”
紀新雪還是沒聽懂,只能粗略的将松年歸為嘉王身邊得用的小厮,臉上卻沒露怯,點了點頭,彎腰去扶松年起身。
他的手還沒碰到松年的衣角,松年就自行起身,與紀新雪示意已經走到紀新雪面前的朱十五郎,“這是王府長史朱十五郎。”
朱十五郎彎腰長揖,與松年一般,口稱五娘子而非縣主。
紀新雪福身回禮,“朱大人”
朱十五郎猛得擡起頭,望向紀新雪的目光滿是震驚,繼而由糾結轉化為濃郁的喜悅,顫抖着嘴唇開口,“五娘子……”
紀新雪立刻察覺到不對勁,後退半步,下意識的看向嘉王。
嘉王鐵青着臉走過來,抓着朱十五郎的肩膀,強行将朱十五郎提起來,打斷朱十五郎未說完的話,“天色已深,你早些回府,小王給你放三日假,回來再準備宴客之事。”
朱十五郎見嘉王有反悔的跡象,再也顧不得其他,抓着嘉王的手腕連連保證,“某得大王厚愛,必集全族之力供養五娘子,不叫五娘子受半點委屈。”
嘉王深吸了口氣,忍住嘴邊的破口大罵,厲聲道,“你該回家睡覺了!”
沒等氣度盡失的朱十五郎再說什麽,松年已經捏着朱十五郎的手腕,強行拖着因為手腕發麻不得不松開嘉王的朱十五郎往門外走去。
朱十五郎被松年拖走還不甘心,頻頻回頭看向嘉王,嘉王卻轉過身背對朱十五郎。
“大王!朱氏對大王之心日月可鑒!”
紀新雪見到朱十五郎被徹底拖走,才深深的松了口氣。
是他錯怪嘉王,不正常的不是嘉王,是虞朝的男人。
他不過是出于禮貌,客氣的對朱十五郎尊稱了句大人,朱十五郎就哭着喊着要用全族供養他……
難不成在這個陌生的朝代,‘大人’等于‘相公’?
“你的朱大人都走了,還緊盯着不放,要不要我讓人将你送去朱府?”陰恻恻的聲音從紀新雪耳畔傳來。
紀新雪立刻搖頭,擡起臉對嘉王揚起個乖巧的笑容。
嘉王緊繃的臉色稍緩,卻仍舊不肯輕易放過紀新雪,“你為何喚他‘大人’?”
紀新雪見嘉王動了真怒,哪還敢繼續撩撥獅子尾巴,垂着頭老實開口,“我見阿耶待他親厚,便想尊敬些。”
沒想到吃了沒常識的虧。
“尊敬?!”嘉王從牙縫擠出兩個字,胸口起伏猛得劇烈起來,聲音卻前所未有的平靜,“呵,鐘素竟然如此教你?”
紀新雪的心猛得跳動了下,擡頭窺見嘉王正面無表情的望着他,立刻抱住嘉王的腰,“阿耶!阿娘整日為我憂愁,除了教導我禮儀,大多數時間都卧在病榻上,并非是她教我這樣。阿娘也不知道我今日會被放出來,從未與我說過要如何稱呼王府屬官,都是我自己擅自猜測,才會說錯話。”
嘉王垂頭望着紀新雪漆黑的腦瓜頂。
王府的每個孩子都是在他膝上長大,唯獨這個最像他的孩子,眨眼的功夫就從小小一團長到他腰間。
“送他回去。”嘉王對悄無聲息回到此處的松年道。
紀新雪箍在嘉王腰間的手臂無聲收緊,終究還是沒敢像在鐘娘子面前似的裝傻賣癡,生怕會導致與他所願相反的後果,成了坑娘之人。
在松年的注視下敲開院門,紀新雪勉強打起精神編了個謊話安撫鐘娘子,說他的發髻是被突然出現的小貓抓亂,他太害怕,以至于忘記去撿掉在地上的發釵。
鐘娘子松了口氣的同時,更心疼紀新雪遭受的無妄之災,抱着紀新雪哄了半宿,等躺在錦被中的紀新雪臉色恢複紅潤,才動作輕柔的掖了下被角,消無聲息的離開。
所有聲音都遠去後,紀新雪睜開毫無睡意的雙眼,怔怔的望着房門的方向,直到天邊出現亮色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紀新雪做了個夢,夢中回到他出生的那個夜裏。
嘉王正面無表情的俯視他,不,是凝視他腿間的物件,一本正經的開口,“可惜多長了點東西,割了吧。”
夢中正沖嘉王甜笑的嬰兒忽然哭嚎出生,腥黃的尿液呲了嘉王滿臉。
紀新雪猛得睜開雙眼,下意識的摸向腰下。
該有的物件沒少,也沒尿床。
紀新雪長長的舒了口氣。
鐘娘子心疼紀新雪前日受到驚吓,特意吩咐侍女不必叫醒紀新雪,讓紀新雪多睡會,卻見紀新雪比平日醒的還要早,蔫蔫的萎在她身側。
“雪奴可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鐘娘子将紀新雪攬在懷中,輕聲哄道,“大娘子和四娘子是王妃的嫡女,二郎既是王妃的嫡子也是大王唯一的兒子,三娘子是鄭孺人所出,六娘子是李孺人所出,你讓着她們些,也是應該……都是阿娘當年犯下大錯,才連累你被大王不喜。你不要怪大王,也不要怪兄弟姐妹,要怪就怪阿娘。”
紀新雪嘆了口氣,熟練的拿出帕子給鐘娘子擦眼淚。
這話他從小到大沒聽過千次,也聽過百次。
若是真的七歲小兒被鐘娘子如此日夜教導,也許早就對鐘娘子的說法深信不疑。
可惜,他不是真小孩,他是個出生就有記憶的異類。
院子裏突然響起嘈雜的聲音,紀新雪立刻起身,大步走向門口。
是四娘子院子裏的女婢,特意來送四娘子承諾要給紀新雪彩雲月季。
紀新雪心不在焉的與女婢推辭,“這是四姐的愛物,我不便奪其所好,勞煩你将彩雲月季再搬回去,明日我親自去找四姐解釋。”
鬓間簪了朵茉莉花的女婢擡起下巴,不卑不亢的道,“不過是盆花罷了,稱不上是愛物。今日一早,大王親自送了十二盆花色不同的彩雲月季給四娘子,可見四娘子天生便得花神娘娘的眷顧,別人便是想強求也求不來,不過是東施效颦,徒增笑話。”
紀新雪笑了笑,并不在意女婢意有所指的話,彩珠卻見不得女婢如此冒犯紀新雪,厲聲道,“賤婢,為何見五娘子不跪?”
女婢冷笑,“大王和王妃慈愛,從未動辄讓仆人下跪回話,五娘子的排場難道比大王和王妃還大?”
紀新雪揉了揉被吵的發痛的額角,他滿心都是昨日說錯話後嘉王的怒火,從昨夜就在擔心嘉王會不會遷怒鐘娘子‘照顧不周’,委實沒有精力再看婢女們争風,正要開口打發走四娘子的女婢,卻見院門處出現松年的身影。
院子裏的奴仆皆主動行禮,“內監”
紀新雪這才反應過來,昨日松年所說的‘內侍’是太監的意思。
虞朝男子沒有蓄須的習慣,昨日嘉王和朱十五郎皆未蓄須,松年又是三人中最為魁梧的人,身上絲毫不見閹人的陰柔,反而像是護衛,所以紀新雪才沒往太監上想。
松年是來傳嘉王的命令,他假裝沒發現紀新雪眼中的警惕和敵意,一本正經的複述嘉王的話。
嘉王對紀新雪失禮的行為非常生氣,申斥鐘娘子教女不當,罰鐘娘子三年例銀,又從宮中蘇昭儀處請來禮儀嬷嬷,重新教導鐘娘子和紀新雪禮儀,要求紀新雪務必在去國子監之前做到能‘見人’。
作為被訓斥的人,紀新雪和鐘娘子不僅要肅立在原地老實聽訓,還要在松年閉嘴後對着皇宮的方向磕頭,謝昭儀娘娘賜下禮儀嬷嬷。
紀新雪和鐘娘子起身後,松年又道,“大王敬重娴嬷嬷伺候昭儀娘娘多年,不願委屈娴嬷嬷,請五娘子和鐘娘子在後日之前搬到栖霞院。
松年的走後,四娘子的婢女似笑非笑的對着紀新雪行禮,“奴恭喜五娘子喜遷新居。”
說罷,不等紀新雪回應,婢女便轉身,大搖大擺的離去,迫不及待的想與四娘子院子裏正生悶氣的女婢們分享紀新雪的笑話。
同樣是與大王一同離開。
四娘子哭着回院子,第二日一早,大王便親自帶着十二盆彩雲月季來哄四娘子。
五娘子被大王的內監送回院子,第二日等到的卻是大王的訓斥和宮中的禮儀嬷嬷。
堂堂王府縣主,居然要靠禮儀嬷嬷的面子才能搬到好點的院子,若她是五娘子,當真恨不得找根柱子撞死算了。
紀新雪也想找柱子,卻不是羞愧的想要一頭撞死,而是想靠在柱子上好好的緩口氣。
鐘娘子那點月銀,別說是罰三年,就是罰十年,也不礙什麽。
畢竟只是罰月銀,王府每季按例供給鐘娘子的首飾都是月銀的十幾倍。
全程不知道自己差點被紀新雪血坑的鐘娘子同樣滿臉喜悅的笑容,她緊緊抓着紀新雪的手,将未來計劃的井井有條。
雪奴能封縣主,去國子監讀書,他們還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搬去栖霞院。
彩穗說的沒錯,她與雪奴的日子終于熬出頭了。
等九弟高中,她就去求王妃,将雪奴許給九弟家的郎君。
只有親事定下,她的雪奴才能徹底安枕無憂。
紀新雪和鐘娘子只有王府按例供給的家當,只用半日的功夫就收拾妥當搬進新院子。
新院子雖然也在王府偏僻處,卻在花園的另一邊,比他們的舊院子大了七八倍,正房與東西廂房之間甚至隔着月亮門。
晚上鐘娘子使彩穗拿着碎銀去廚房要了幾桌好菜,悄悄慶祝喬遷新居之喜。
幾杯濁酒下肚,鐘娘子便有了醉意,口口聲聲都是她如今最為惦記的事。
不是‘雪奴’就是‘九弟’。
紀新雪從出生起就沒飲過酒,只當是在喝飲料,不知不覺間喝的比鐘娘子還多。
他有意哄鐘娘子高興,明知道鐘戡能過府試已經是僥幸,殿試幾乎沒有任何希望,還是湊趣道,“過了後日,我便要稱呼舅舅為鐘大人……”
話還沒說完,紀新雪腦海中忽然浮現嘉王面無表情的臉,迷蒙的醉意立刻散的七七八八,下意識的看向左右。
還好屋內只有他和醉酒的鐘娘子,其餘仆人都在李嬷嬷和彩字輩侍女的主持下,在別處各自吃席。
鐘娘子傾身靠在紀新雪身後的背椅上,笑嘻嘻的道,“好好好!我的兒,等你與十二郎的婚事定下,就改稱你舅舅為大人。”
紀新雪捂住心跳陡然加快的胸口,眼中閃過震驚。
鐘娘子整日與他念叨鐘戡家的十二郎,原來不是愛屋及烏,而是抱着将他嫁回舅舅家的想法。
“阿娘”紀新雪用力搖了搖鐘娘子的手臂,阻止已經閉上眼睛的鐘娘子睡過去,語速又低又急,“大人是用來稱呼父親?”
回答紀新雪的是鐘娘子綿長的呼吸聲。
作者有話要說:
紀新雪:朱大人
朱十五郎:五娘子叫我朱爹?難道是王爺想讓五娘子認我為幹爹!
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