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晚
簡單處理傷勢後,徐以年被轉移到了南海市的醫療點。
有不少人目睹了郁槐與唐斐在十字大街的那場激鬥,除妖總局必定對這件事有所反應。但要給唐斐定罪、徹底清除他的勢力仍需要時間,甚至可以說是萬分緊急。整件事還未塵埃落定,保險起見,徐以年的治療在南海市郊的醫療點秘密進行。
整座醫療點設在深山之中,偏僻而幽靜,配置的設備與醫療師皆是頂尖水準。山裏沒有手機信號,徐以年在這裏修養了好幾天,除了吃藥和複建,剩下的時間都用來躺着休息,沒有醫療師的允許不能随意活動。徐以年養病養得百無聊賴,傷勢基本痊愈後,他立刻用醫療點的電話聯系了家裏。
聽說他晚上要回家,電話那頭的徐母似乎有什麽話想問,最後只溫柔道:“好,你爸爸今天也要回家,我們都等你回來。”
聽着她的聲音,徐以年心上柔軟的地方像是被戳了一下,不知不覺放松下來,笑着應了一聲。
到家時天色已暗,徐以年剛一進客廳,便遠遠聽見了徐母的腳步聲。
“小年回來啦?”
徐母從廚房走出來,邊走邊摘掉圍裙。她穿着一襲墨綠色連衣裙,越發襯得膚色白皙、氣質溫婉,說話中途,她回頭叮囑後面的阿姨:“湯再熬一會兒,時間到了就把火調小。”
阿姨應聲。徐母走到徐以年面前,握住他的手,不覺微微蹙眉:“怎麽這麽涼?”
“外面在下雨。”徐以年調侃道,“您居然進廚房了啊?真難得。”
徐母一貫十指不沾陽春水,別說洗衣做飯,在徐以年的印象裏,他從小到大就沒見過他媽幹什麽家務事。或許因為鮮少操勞,她十年如一日地光鮮亮麗,與在外勤勤懇懇工作的徐父形成了鮮明對比。乃至于徐以年小時候天真地相信了父母的謊言:他媽是仙女,不沾人間煙火,也不會變老。
但時隔數年,即使她保養得再好,眼角也無可避免有了細紋。見兒子拿這事兒開玩笑,徐母嗔怪道:“還不是你要回來。一會兒嘗嘗我做的湯,煲了七八個小時呢。”
她正要拉着徐以年往餐廳走,玄關處又傳來了些許動靜,徐父冒着細雨回來,身上的大衣微微濕潤。一見到徐以年,徐父眸光閃動,快步走上前來:“傷都好了嗎?”
徐以年愣了愣。轉念一想,距離南海分局秘密圍捕唐斐已經過去了四天,徐父應該接到了消息,知道他才從醫療點回來。
徐以年應聲:“都好得差不多了。”
徐父仔細地看他,确定他沒有大礙後道:“沒事就好,吃飯吧。”
見徐父并不打算向他詢問當時的情況,徐以年稍作驚訝,很快聯想到回家後徐母自然的态度。想來是父母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因為此次行動還不能透露任何細節,便只要他平安無事回來就足夠了。
想到這裏,徐以年唇角微微翹起。在餐桌邊坐下時,他放松地舒展身體,看着一桌子豐富的晚餐,他沖徐母笑笑,無意中帶上了撒嬌的味道:“您準備了這麽多菜啊?正好,我這幾天在醫療點都沒吃什麽好的,每天只能躺在那兒,一個人好無聊。”
本以為父母沒有過問唐斐被捕的事是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再加上他以前也經常帶傷回家,徐以年想借機撒個嬌,把氣氛拉回來,沒想到他随口一句話卻讓徐母的神色凝滞了片秒,而後不斷給他夾菜,滿滿塞了一大碗。
“怎麽都沒好好吃飯呢?難怪看你好像又瘦了些……就算不好吃,那也得多吃點啊。”
徐母說到後來聲音漸漸變低,她勉強笑了一下,卻又實在沒法控制住表情,眼角和唇角都向下垂着。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徐以年遲疑道:“媽……?”
徐母擺了擺手,一時說不出話來。徐父見狀,無奈地對妻子輕聲道:“不是說好了,暫時不在小年面前提這些嗎。”
他轉過頭,面朝神色緊張的徐以年:“昨天夜裏我接到了通知,唐斐屠殺鬼族、謀害算命師……你媽媽知道後情緒很不好,還是聽宋祺說你今天會出院回家才克制住了。”
徐父玩笑一樣道:“她能繃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徐母嘴唇翕動,聲音發着顫:“我一想到你,還有郁槐……唐斐做的那些事情,實在讓你們受苦了。”
見妻子情緒不穩定,徐父握住了她的手。他放緩了語速,眼裏逐漸浮現出些許愧疚:“小年,沒能保護好你,我和你媽媽都很後悔。”
徐母眼眶泛紅,心疼地望着徐以年。
“你那時候還不到十歲,他便給你換了命相。”想到唐斐的所作所為,徐父眉頭緊蹙,壓抑着怒氣,“這麽多年來,他借由你的命相僞裝自己,冷眼都讓你受盡了。”
徐以年愣了愣,看着父親眉目間掩藏不住的自責,急忙道:“沒事的,爸、媽,你們想什麽呢?本來就是他的錯,誰能想到他會用那種方法——”
“我不該……我都沒細想,就把你送去拜他為師。”徐母深吸一口氣,喃喃道,“我還讓你尊重他,聽他的教誨,真是識人不清。”
徐母越說越內疚,徐以年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您別這麽想,真的,不是您的錯。”
他沒想到,徐母反而因他的安慰愈發難過:“還有鬼族,我當時對你說那些話,讓你和郁槐分開……我明明知道你難受……”
她說到後面,聲音都有些發抖。徐以年不知道如何安慰,下意識朝徐父看去。
想起五年前那場震驚兩界的屠殺,徐父同樣沉默片刻,最後輕輕怕了拍妻子的肩膀:“好了,至少小年現在平安無事。”
“對啊,都過去了。”徐以年順勢道,“我現在好好的,您別想那麽多。”
徐母擦了擦眼淚,朝他笑了笑:“是,不說這些了,你多吃一點。”
等徐母的情緒穩定下來,徐以年向徐父打聽目前的情況。
“剩下的事情還在查,但聽說這些年來,唐斐借由精神操控,明裏暗裏做了不少事。”徐父略一停頓,對這樣下作的手段頗為不屑,“和唐斐一系的除妖師都在接受調查。目前知道這件事的還是少數,一旦查清對外公開,必然是除妖界前所未有的醜聞。”
徐以年聽到這裏,知道唐斐已經被定了罪,心裏懸着的最後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徐母鮮少過問徐父工作上的事情,對此了解甚少,一想到唐斐勢力龐大不免面露擔憂:“會不會有問題啊?能徹底查清楚嗎?”
徐以年寬慰道:“您放心,有宋局長和郁槐在,副校長也參與了調查,不會有問題的。”
徐父點了點頭:“總局上下都被驚動了,老局長身體不好,原本過幾年就打算把位置讓出去,想不到唐斐根本不如表現出來那般……明天我也會去總局,協助參與調查。”
徐母放心下來:“那就好,一定要好好查清楚。”
吃過飯後,徐父臨時接到通知趕去除妖局,徐以年陪徐母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聊天中途,徐母忽然問:“郁槐最近還好嗎?”
徐以年沒想到他媽會突然問起郁槐的情況,自從跟郁槐複合後,他還沒找到合适的機會告訴父母這件事。徐以年有些心虛:“他……他還挺忙的。”
徐母搖搖頭,柔聲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他過得怎麽樣?這麽些年,鬼族的擔子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徐以年微怔,想起在埋骨場時和郁槐的對話,輕聲回答:“他現在過得很好。”
見他答得肯定,徐母若有所思,最後笑着點了點頭。又聊了一會兒,徐母看時間不早,催着徐以年去休息:“平時我沒管過你,今天你才從醫療點回來,早點睡覺,不準自己熬夜玩電腦玩手機。”
“那您也不能熬夜追劇。”徐以年補充了句,“小心長皺紋。”
徐母被噎了一下,作勢要收拾他,徐以年趕緊溜進了房間。
唐斐的死亡在除妖界引起軒然大波,其背後牽扯出的一系列事件令除妖局上下都人心惶惶,即使在家休養,徐以年都能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徐父自從那天夜裏趕去除妖局後便一直忙得不見人影。因徐以年曾是唐斐的徒弟,接連幾天有除妖局的工作人員來徐家拜訪,詢問關于唐斐的詳細情況。
盡管對唐斐的調查在秘密進行,徐以年空閑時打開聯合論壇,也時不時能在除妖師專區見到捕風捉影的信息,連一向對除妖界不甚關心的妖怪們都在議論這次圍捕,尤其是郁槐與唐斐在十字大街的激鬥更是被不停解讀,各式各樣的說法層出不窮。
……
……
徐以年關掉論壇,慢悠悠打了個哈欠。
惦記着他身上傷勢未愈,徐母這些天一直提醒他早睡,徐以年在她的督促下養成了習慣,才過十點,就漸漸感覺到了困意。
“最近睡得好早,太健康了……”他一邊嘟囔,一邊關掉房間所有的燈。徐以年躺在床上,散漫地回想近期發生的事情,不知不覺就想到了郁槐。
不知道他們那邊的進展怎麽樣了。郁槐似乎非常忙,一直沒時間主動聯系他,徐以年便也不去打擾對方。
就算總局的醫療師技術高超,郁槐有時間躺下來好好養傷嗎?
想到這裏,徐以年不免生出了一絲擔憂。
他側身躺着,背對着房間的落地窗,沒注意到窗邊傳來細微的聲響。月光的清輝從外斜照入屋內,溫柔的夜風拂過臉畔,惬意而舒适,徐以年慢慢閉上了眼睛。但下一刻,他的雙眼遽然睜開。
徐以年維持着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眼中再無一絲睡意,警惕着四周一絲一毫的動靜。
他關燈時明明關了窗戶,房間裏怎麽會有風?
意識到這個,室內的氣氛似乎也陡然變化,漆黑的陰影中仿佛蟄伏着蠢蠢欲動的怪物。感覺到有人悄然接近床邊,徐以年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手心無聲無息積攢起異能。
除了唐斐的人,他想不出還有誰會在大半夜偷偷潛伏進來。徐以年在心裏暗罵了一聲。
膽子倒是不小,唐斐都已經死了,還敢找到這兒來。
不管是誰,來了就別想安然無恙踏出這道門。
……
那人宛如幽靈般悄無聲息。當他靠近床邊,徐以年翻身暴起,十指綻開耀眼的電光,一拳揮向對方的面門!
對方反應迅速,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閃避極快,徐以年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臉。一片混亂中那人連呼吸都沒亂過,便又藏身回了黑暗中。意識到來人是個實力不俗的高手,徐以年集中了注意力,對方卻突然上前一步迅疾地抓住他的手腕。那人的五指宛如拷鏈般将徐以年死死锢住,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手背上冰涼的觸感令徐以年條件反射放出電光,那人卻像是沒感覺似的,另一只手攬住他的腰,不輕不重捏了一把,徐以年一個激靈,竟是被他結結實實壓着倒在了床上。徐以年一怒之下還想還擊,壓在他身上的人卻繃不住笑了一聲。
一聽見熟悉的聲音,徐以年愣了片秒,停下了掙紮。
郁槐伸長了手臂,打開床頭燈。突如其來的光線令徐以年微微眯起眼睛,同郁槐四目相對。
或許是因為才捉弄了徐以年,妖族鋒利的眉眼都透着愉悅,在暖色調的燈光下,那雙本就色澤妖異的眼睛越發被襯得猶如寶石。他捏了捏徐以年的手腕,很不要臉地歪曲了徐以年剛才的舉動:“真熱情,一上來就動手動腳的。”
徐以年氣得牙癢癢,正想把他掀下去,郁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眯眯地問:“想我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