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跑路序幕(二更)
聽到蕭淩安這麽問, 安公公滿是擔憂的臉色一滞,對上蕭淩安帶着期待的目光,終究是無奈又遲緩地搖了搖頭, 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後。
蕭淩安剎那間脫了力,恍惚地依靠在馬車的軟墊上, 随着颠簸不住地搖晃,連身形都不能穩住,直到駛入平緩筆直的大道上時才勉強回過神,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幹紋随之撕裂而開,腥甜的血珠順着舌尖流入喉中。
是啊,霜兒怎麽會來看他呢?
他早該知道的, 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問一句,只是為了滿足心底一點渺茫的希望,哪怕別人只是為了讓他高興,故意騙他也好。
可安公公資歷最深, 為人處世小心謹慎,肯定不會騙他說霜兒來過,生怕有一個欺君之罪的帽子。
蕭淩安的笑意愈發酸澀苦悶,腦海中閃過昨夜強撐着跪在佛前之時, 被寒風吹開的窗戶上挂滿了寒霜,北風之中隐約可見極其細微的飄雪, 不如深冬時轟轟烈烈, 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見了,但寒涼之感毫不遜色, 甚至濕漉漉地侵襲着骨髓。
那時候他一邊念着渡亡經文, 一邊想着霜兒此刻會做些什麽, 在這樣的夜裏會不會挨凍受寒,會不會也在為這個孩子傷神,會不會有一絲一毫地惦念起長跪不起的他呢......
現在看來,他根本就連這點希望都不該有,完全是自找苦吃罷了。
“去鳳儀宮。”蕭淩安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跡,命令道。
安公公詫異又擔心地看了一眼蕭淩安渾身潮濕陰冷的衣衫,還有凍得僵硬的身軀,很想勸他還是先去養心殿休整再說,但是他一對上蕭淩安堅定的眸光就再也說不出話,只好順從地讓車夫改道。
正是辰時,此時的鳳儀宮一片寂靜,只有寥寥幾個宮女在庭院裏來來往往地灑掃着,看到蕭淩安的時候吓了一跳,剛要齊刷刷跪下行禮之時被攔住了,示意她們噤聲。
蕭淩安不知沈如霜究竟是醒了還是尚且在睡夢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就這樣繼續伫立在庭院中忍受着早春寒意,單薄的身軀在清晨的霧氣中微微發顫。
過了片刻,玉竹從寝殿之中走了出來,剛碰見蕭淩安時也是一愣,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趕忙屏退所有人,親自上前行了一禮,心中不待見卻忍耐着沒有表露,道:
“陛下今日怎麽來的這樣早?咱們娘娘才剛剛起身呢。”
蕭淩安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寝殿的大門,仿佛要一眼看穿似的望見霜兒的身影,腳步不知不覺地朝裏面邁去,快要觸碰到門檻的時候卻被玉竹攔住,不卑不亢道:
“陛下,娘娘還在梳妝,說過不見任何人。”
話音剛落,蕭淩安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他知道沈如霜是故意躲着自己,也不好在這個時候硬是闖進去,只能倚着門框立于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栓道:
“霜兒,你見一見朕,好不好?”
屋內沒有任何回應,安靜得針落有聲,只有時不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更衣洗漱,仿佛全然沒有聽到門外之人的話。
蕭淩安原本想要見面的心意漸漸黯淡下去,方才霜兒分明将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但是連回應都不願意給他,更加不可能見他一面了,于是深深地舒出一口氣,索性不再多想,隔着門道:
“朕知道你還在為那個孩子傷心,都是朕不好,但那也是朕的孩子,朕也會心疼。若是你因為這個孩子一直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
過了片刻,屋內還是沒有任何回應,讓蕭淩安更是慌張。
“霜兒,我們還有很多年,總要向前看的。”蕭淩安擔憂地擰緊了劍眉,指節緊緊地攥着門框,聲音低啞道:
“我們以後還會有別的孩子,定會像阿淮那樣活潑可愛,霜兒一定會很喜歡,很快就會把這個沒有緣分留在我們身邊的孩子忘記了,只要你願意......”
聞言,沈如霜梳頭的動作一頓,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對着鏡子勾起唇角,揚起一個嘲諷又輕蔑的弧度,将檀香木梳丢在梳妝臺上,眸光瞥了一眼伫立着不肯離開的身影,冷聲道:
“陛下當我是什麽?若是你想要孩子又何必盯着我不放?蕭淩安,你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要,從來沒有......”
說着,沈如霜眼眶發酸,想起在深宮中的這段日子就心口隐隐作痛,暗暗攥緊了掌心,尖銳的指甲紮進了皮肉之中也沒有察覺,望向銅鏡的目光愈發堅毅。
“好好,從前都是朕的錯,往後朕都聽霜兒的。”蕭淩安聽到沈如霜話中帶着怨恨和抗拒,眸光有過片刻的失神,生怕說錯了話讓她更加不悅,順着她的心意溫聲哄道:
“霜兒,朕不求別的,只求你讓我看一眼,好不好?我們畢竟是夫妻,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下去......”
這話聽得沈如霜只想發笑,蕭淩安一廂情願地在心裏以為他們還能好好過一輩子,還能做一輩子的夫妻,可是她早就不願意了,費盡心思也只想要離開,就算留在深宮也只能這樣僵持着。
她張口就要拒絕,一旁幫她挑着發簪的姚念雪卻忽然間靈光一閃,攔着沈如霜壓低聲音道:
“娘娘且慢,按照陛下的性子,若是一直都不願意見面,早晚有一天會出事。再過幾日就到了關鍵時刻,千萬要讓陛下放下心來,正好做個見證,否則功虧一篑就不好了。”
沈如霜這才稍稍收斂住心頭的怒意,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才勉強平靜了些,靜下心來想想也覺得有些道理,朝着門外輕咳一聲道:
“行吧,不過今日我累了,陛下明日辰時再來,如何?”
辰時正是姚念雪出閣的時辰,若是在那日見過了蕭淩安,最起碼能夠争取到整整一日逃離京城的時間。
聞言,蕭淩安沉悶的臉色亮起光彩,戀戀不舍地擡眸朝着寝殿內望了一眼,雖然隔着屏風只看到一個隐隐綽綽的身影,但是一想到明日就能見到霜兒,并且往後的每一天都能看到,剎那間就覺得應當知足。
反正日子還長,只要霜兒願意見他,後面就還有機會可以挽回這一切。
蕭淩安毫無怨言的應聲,甚至低啞的聲音中都能夠聽出顯而易見的欣喜,又徘徊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姚念雪出閣的時日,所有嫁妝都準備齊全,秦言禮也遵守承諾去姚家三媒六娉,把這場婚事昭告全京城的人,婚服也是加班加點趕制出來,有了沈如霜的監督,一點也不敢馬虎,剩下的就只有一些繁瑣的禮節了。
院子裏的大木箱子基本都裝滿了,只有一個依舊空着,沈如霜對外人都說這個是她要親自挑一些寶貝送給姚念雪的,畢竟是以她義妹的身份出嫁,所以會格外重視,也沒有人會質疑這一點。
只有她和姚念雪、玉竹知道,這是專門為她準備的。
夕陽西下,沈如霜坐在院子裏望着箱子出神,愣愣地走上前去,溫熱的指尖緩緩撫摸着粗糙的外沿和光滑的內壁,用目光不斷丈量着箱子的尺寸,心中已經暗暗預演了無數遍明日的場景,但還是不免緊張。
就在這時,阿淮從偏殿跑了出來,手中拿着一串珠子和一根紅繩,笑嘻嘻地撲到了沈如霜的懷中,在她身上蹭來蹭去撒嬌道:
“阿娘快看,這是阿淮親手串好的!”
沈如霜疼愛也又憐惜地摸了摸他的小臉蛋,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就不免傷感,強行按捺住心緒勾起唇角,順着阿淮的目光看去。
他手中拿着的是今年藩國進宮的珊瑚珠,雖然不算是稀世珍寶,但也算是新鮮玩意兒,特別是串在一起很是獨特,獨有一番韻味,尋常人家是很難見到的。
“阿娘,這是阿淮特意送給你的哦!希望阿娘在春天帶着漂漂亮亮!”阿淮得意洋洋地塞在了沈如霜手裏,笑得很是期待和滿足,滿心歡喜地等着沈如霜誇獎。
沈如霜這才細細打量起這串珠子,每一處都是精心編織的,阿淮這麽小的孩子應當做起來很是費勁,想必是做了一整天,到了這個時候才給她,于是高興又感動地将他摟在懷中,贊許道:
“阿娘很喜歡,阿淮做的永遠是最好的。”
“阿娘,奶娘說再過半載我就要讀書識字了,怕是不能再一直陪在阿娘身邊,所以這串珠子就可以一直陪着阿娘啦!”阿淮嘟起小嘴,有些失落地說道。
話音剛落,沈如霜心尖一顫。
原來這孩子是想讓這串珠子代替他陪着自己,但是她又何嘗不是呢?
阿淮要上學了,她也要永遠離開了,也只有這串珠子能夠陪着自己了,無論往後去哪裏安身立命,每每看到這串珠子,就會想起她在這世上還有一個最乖巧可愛的孩子。
原本她是不打算帶任何皇宮中的東西離開,但是現在她實在舍不得,想要留一點私心,一個每一位母親都會有的念想。
她立刻珍惜地将手串戴在身上,珍寶似的再也沒有拿下來。
山高水遠,一個手串罷了,應當沒什麽要緊的。
作者有話說:
女鵝明天跑路!終于自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