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是他的錯(二更)
蕭淩安被她問得一愣, 沒想到方才随口一說企圖安慰的話語,會被沈如霜敏感地捕捉到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有些淩亂地錯開了她質問的目光, 掌心滲出一層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氣, 喉嚨幹澀道:
“太醫說......還有四五分把握,朕希望孩子可以健康出生,怕霜兒會擔驚受怕,所以才......”
說到這兒, 蕭淩安的劍眉緊緊擰在一起,一張一合的薄唇愈發遲緩,猶豫着再也不知如何說下去, 腦海中如同一團亂麻般糾纏不清,慢慢地不再出聲。
起初李太醫在給霜兒診脈的時候,就将這一胎的所有狀況都告訴了他,還記得那時他慌張無措地攥緊了袖口, 躊躇地在養心殿內一圈又一圈地踱步,過了一整夜才告訴李太醫務必要保下這個孩子。
如今被沈如霜這麽一問,才驀然憶起一直不願面對的事情。
“那還有四五分呢?陛下有沒有想過?”沈如霜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用一只手臂将身子堪堪撐起來,望向蕭淩安的目光中盡是破碎的絕望和嘲諷, 酸澀發苦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到唇角,浸潤着幹裂的唇瓣, 輕蔑道:
“陛下若是只想要孩子, 為何偏偏要是我?如果真的出現了太醫所說的那種狀況,陛下就算是後悔了, 還來得及嗎?”
說罷, 沈如霜愈發覺得可笑, 她這話也本不該說。
無論蕭淩安換了她的避子湯究竟是什麽目的,真的為她着想也好,想用孩子騙她留下來也好,都是他自始至終一廂情願,都是徹頭徹尾地利用了她的一切。
蕭淩安怎麽會後悔呢?他永遠只會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顧一切,就算是有幾分情意想将她留在身邊,也是費盡心機和手段,卑微可憐地相信那渺茫的希望,從來不問問她到底願不願意。
興許,他是明知她不願意,卻還是這麽做了。
“不.......朕不是這個意思......”蕭淩安慌忙地扶着沈如霜,小心翼翼地為她掖好被角,生怕她剛剛沒了孩子會吹風受寒,久久地跪在她的床榻邊,喃喃道:
“霜兒你不要這麽想,朕也并沒有想那麽多......”
他一直思慮周全,永遠都會把一切都想的具體周到,但是這回真的沒有刻意去細想這個問題。
亦或是說,不敢去想,不忍心去想,就算太醫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了,也不願意去想。
當他發現霜兒的身子已經不能再碰避子湯的時候,他不忍心再讓湯藥去傷害她;當他貪戀着和霜兒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的時候,他只想着這輩子都不能讓霜兒離開;當他想要順從霜兒的心意好好過日子卻發現霜兒又利用他逃離的時候,他只知道要阻攔這一切......
當他從李太醫那兒知道了這個消息之時,心中一如現在的迷茫和驚懼,既是擔心萬一胎兒在月份大的時候失去會傷害到霜兒,又害怕如果沒了這個孩子,霜兒會更加果決地離開,不給他留下一絲一毫的牽挂。
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孩子,很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好好地生下來,從此以後霜兒就再也不會離開他了,他們能夠重新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所以,每當他想到萬一這個孩子在月份大的時候留不住應當怎麽辦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回避,故意将這個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會的,他和霜兒兜兜轉轉還是在彼此身邊,上天一定不會這麽殘忍。
他從來不信蒼天命理,但是這一回卻荒謬到祈求上蒼的地步。
“那陛下是什麽意思?”
沈如霜冷眼看着蕭淩安悲傷忏悔的模樣,眸光冷厲得沒有分毫動容,仿佛在靜靜看着他自導自演這一出無趣的戲碼,不留情面地反問道。
“霜兒,你想怪朕就怪朕吧,終究是朕不好......”
蕭淩安并不想再去糾纏這個問題,他心中日日夜夜的夢魔就已經折磨了他很久,現在孩子沒了,他根本不知如何彌補才能挽回這一切。霜兒是孩子的親生母親,她一定會比自己更難受,若是怨怪他能夠讓霜兒好受一點,他心甘情願。
“可能這都是天意,我們終究和這個孩子沒有緣分。”蕭淩安眼眶愈發酸澀,想到了沈如霜有了身孕後有關這個孩子的一切幻想,還有李太醫當初說過的話,遺憾惋惜道:
“太醫說這個孩子還是有些把握的,起碼前幾個月會安然無恙,未曾想會這麽早就離開了我們,朕連他的名字都還未定下......”
聞言,沈如霜想到了那日在布料鋪子裏問過郎中的那句話,腦海中閃過一絲靈光,垂下眼睫斂起眸光,嘲諷又怨恨地輕笑一聲,微微搖頭道:
“都是天意嗎?我看不見得吧......”
在蕭淩安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沈如霜頑強又堅決地擡起眼眸,眼睫上尚且挂着沒有滴落的淚珠,在燭光下閃着不屈的光彩,指責道:
“陛下之前給過我避子湯,不是嗎?雖然後面都換掉了,但還是喝了一段時日,那些加起來也算是不少了吧?”
話音剛落,蕭淩安的瞳孔驟然一縮,心口如同被揪起來一樣疼痛窒息,慌張淩亂地逃避着沈如霜審視的目光,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才能面對,頓了頓才想到什麽似的,詫異地擡起頭問道:
“霜兒,你不是都不記得了嗎?怎麽會知道避子湯的事情?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為什麽不告訴朕?還是......你一直都沒有忘記......”
沈如霜雙臂環于心口,毫不畏懼地斜睨了蕭淩安一眼,并沒有因為這件事有一絲一縷的心虛和躲閃,滿含着不甘和憤恨的雙眸與他四目相對,冷笑道:
“陛下可真是機敏,但是這很重要嗎?”
她轉過身子直視着蕭淩安,只一眼就将他心底的種種揣測和應付之言看得清清楚楚,還未等他再張口說話就抹去眼角的淚花,堅韌地揚起頭道:
“若非我這樣一直裝傻裝下去,陛下會對我這麽好嗎?那些寒夜的煙火、宮牆中的江南、不再禁锢的諾言.......陛下還會給我嗎?若非沒有這些,我還能夠安然無恙地撐到現在嗎?”
蕭淩安悲痛地望着沈如霜,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再擠出有些話來安撫她,但是思忖了許久還是腦海中一片空白,終究啞口無言。
霜兒說的沒錯,到底是從未忘記,還是想起了卻沒有告訴他,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既是為了失去記憶的沈如霜,想要與她重新開始,又是為了留在她身邊的霜兒,想要她永不離開。
但是都到了這個時候,說這些都沒有用了,一切都是他一步錯,步步錯。
“那些避子湯确實是我主動向陛下要來的,但是我當時為何會這麽做,陛下難道不清楚嗎?”沈如霜想起了當初自己拼了命也要避子的模樣,就算蕭淩安不給也要暗中托人從宮外找藥,逼得蕭淩安沒有辦法才答應給她,彎了彎唇角道:
“所以啊.......陛下,是你親手殺了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如同千斤重的山石般壓在了蕭淩安的身上,讓他跪下後依然挺立的脊梁驟然間坍塌下來,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樣木然又恍惚,空洞的鳳眸不知所措地望着沈如霜,俊逸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快要撐不住。
他一直記得,上回霜兒在鳳儀宮的院子裏漫步的時候忽然間腹痛,那時候李太醫就說找不到具體的緣由,思來想去只剩下當初灌下去的那些避子湯。
當時他心中尚且有着疑慮,因為李太醫說過會精心調配,用量都是嚴格把關,再加上各種各樣的補品調養着,只要不在來月信的時候亂吃就不會有問題,這一胎不穩似乎也不是避子湯的緣故。
但是現在他和霜兒的孩子沒了,一切又沒有異樣........難不成霜兒會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嗎?這怎麽可能呢?
所以只剩下避子湯,也只有避子湯了。
若是這麽算起來,真的是他親手殺害了霜兒腹中的孩子,一切都是他的過錯,是他當初一意孤行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所以才會到如今傷害了霜兒,孩子才會在這麽早的時候就保不住......
蕭淩安愧疚地壓彎了身姿,仿佛跪在沈如霜面前企圖獲得她一絲一毫的原諒。雖然現在沈如霜卧于床榻臉色蒼白,但是望着蕭淩安的目光不卑不亢,仿佛她才是掌控一切的人,而蕭淩安只能放下一切想要補償。
他親手殺了他們的孩子.......這是實在是太重太痛,他承受不住。
蕭淩安認識到了這一點,心中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顫抖着從地上挪到了沈如霜的身邊,哽咽地問道:
“霜兒,朕知錯了,你要如何才能原諒朕,朕......求你......”
作者有話說:
女鵝:對對,就是你親手害得,和我沒有關系(悲傷哭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