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不回頭(一更)
蕭淩安的聲音越來越低, 尾音略微帶着喉嚨裏的沙啞疲憊之意,泛紅的鳳眸中滿是懊惱和悔恨,走勢向下的眼睫将落寂的目光稍稍遮掩, 襯得玉白俊容愈發顯得蒼白慘淡。
他從來沒有求過任何人,哪怕幼時受盡欺辱, 那些皇兄惡劣地威脅他,說只要他願意放下身段松口求一求他們,就願意饒他一命,他也沒有将孤傲的性子舍棄過半分。
但是這次他徹底慌了神, 他知道自己完全錯了,一切都因為他而走向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讓他除了丢棄孤傲來求着沈如霜以外, 再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
他只想要霜兒留在身邊,愛他也好,恨他也罷,哪怕是折磨糾纏一輩子, 那也好過永遠失去她。甚至只要沈如霜能夠多看他一眼,他願意給她自己的一切。
可沈如霜聽完蕭淩安的這句話,依然如同一尊精雕細琢的美人像般不動聲色,眸光幽深又沉痛地望着陰暗的牆角, 眼睫随着軀體微微發顫,唇角還是挂着諷刺森冷的笑意, 不但沒有逐漸消減, 還看着更深了幾分。
并非她不想放下,更不是她蓄意糾纏折磨, 而是對于蕭淩安現在誠摯忏悔的模樣有些熟悉, 心知肚明發生的這些事情不是幾句話就可以抵消的。
還記得當初剛從折柳鎮被蕭淩安奪回去的時候, 他在得知自己恨他入骨之時,亦是放下了孤傲求着她留下來,求着她能夠重新開始,她也不是沒想過就這樣将就着過一輩子,可是結果呢?
他們終究是再次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她現在很清醒,自然知道真正殺了這個孩子的是自己這個親生娘親,眼下蕭淩安所有的悔恨都是對這個孩子,并非是對她自己,也不是因為他騙來了這個孩子,還自始至終對她隐瞞實情。
所以......怎麽可能原諒呢?
就算一時心軟原諒了,這些苦痛也會如同釘子般一直卡死在心窩裏,随着時光的流失深深埋進皮肉,往後只要輕輕一拉扯就會潰爛流血,痛不欲生。
“陛下,你走吧。”
過了許久,沈如霜才緩緩地轉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蕭淩安依舊向她彎下的脊梁,目光波瀾不驚地移開,眼底閃過無奈和悲憫,不知是對她自己還是對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風,道:
“往後......不要再來這裏了。”
話音剛落,蕭淩安的身形不可抑制地搖晃了幾下,眼前的一切都在剎那間變得模糊,只有扶着床沿才能面前穩住身子,不可置信地擡眸望着沈如霜冷若冰霜的模樣,眼眶濕潤地搖了搖頭。
他寧可沈如霜現在怨他怪他,甚至想要對他用刑來洩憤都可以,但是不要這樣永遠只有木然的表情和空洞的目光,唇瓣一動就斷了他所有念想。
沈如霜仿佛沒有看到蕭淩安的不舍與反抗,疲憊地阖上雙眸躺下歇息,一轉身就再也不會看到他半點身影,眼不見心不煩地沒有出聲。
“霜兒,你......好好休息。”
蕭淩安對她沒有任何辦法,知道霜兒之前看起來很容易被他掌控在手心裏,但只要倔強起來他只能順從,否則根本不知道心灰意冷之人究竟會作出怎樣讓他無法預料的事情。
他喉嚨幹澀地擠出這樣一句話,留戀地為沈如霜再次掖好被角,溫熱的指尖劃過她柔軟細膩的臉龐,卻被她蹙着眉心避開,終究只觸碰到一縷墨發,不舍地起身離開。
此時,天色灰暗沉悶得看不出時辰,只有厚重得讓人窒息的雲層從天際沉沉壓過來,将平日裏的陽光遮蔽得嚴嚴實實,寒涼的北風裹挾着寒霜朝他襲來,蕭淩安卻任由風雪奪走軀體上的溫熱,麻木又後知後覺地攏了攏披風。
安公公一直等在鳳儀宮門口,耳聰目明地探聽着裏面的消息,再加上一看蕭淩安的臉色就知道發生了些什麽,肅穆哀傷地躬身行禮,沉聲道:
“陛下節哀,定是未出生的皇子與您緣分淺薄,都是時機未到罷了,您與皇後娘娘感情深厚,還有大半輩子要一起度過,早晚有一天會再得貴子。”
聽了這話,蕭淩安自己都覺得不相信,只能苦笑着往前走。
其實安公公說得已經足夠完善,既不過分恭維又貼合他的心意,若是在往常他定會覺得有幾分安慰,但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些都不可能了。
現在霜兒都不想看到他,他真的與霜兒感情深厚,能夠相攜一生或是再有孩子嗎?他自己都不相信。
“陛下,快上馬車吧,當心風大受寒了。”安公公跟在漫步走遠的蕭淩安身後道。
“朕想四處走走,你駕車跟着就好。”蕭淩安根本聽不進這些勸阻,依舊漫無目的地走在寒風之中。
風雪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打濕了他的衣衫和鞋襪,漸漸地每走一步都寒涼徹骨,沉重潮濕如同凍在冰窖之中,皚皚白雪如同找到了落腳處,肆無忌憚地落滿他的發頂和眼睫,一眨就變成幾滴冰冷的水珠,順着臉頰滑落,埋入領口之中,席卷着為數不多的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從天色晦暗走到夜幕深沉,蕭淩安似乎沒有了任何知覺,又像是刻意用冬季嚴寒來懲罰着自己,好消減幾分心中的愧疚和悔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安公公焦急地勸了好幾回都沒用。
走着走着,蕭淩安才發現這個方向靠近慈寧宮,眼前是一座燃着暖黃色燈火佛寺。
這還是太後在幼弟去世之後,鬧騰了許久逼着他建成的,為的就是讓她能夠日日夜夜都在宮中為死去的幼弟祈禱超生,只不過後來太後身子不好,極少離開慈寧宮,所有禮佛的東西就都搬走了,這座佛寺空置了很久。
當蕭淩安意識有些模糊地邁入之時,佛寺中只有一尊簡易的佛像和一個胡須花白的老和尚,朝着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就沒再打擾,識相地離開了,将整個佛寺都讓給蕭淩安一個人。
他望着青燈古佛,忽然間膝下一軟,第一回 心甘情願地跪了下去。
佛祖法相莊嚴,慈悲憐憫地俯視着蕭淩安,亦或是說俯視着天下蒼生,讓蕭淩安在一瞬間覺得自己分明永遠高高在上,此刻卻和芸芸衆生沒有區別,甚至沒有尋常人家來的平安喜樂。
至少,那些他從來看不起的街巷之中,尋常人家夫妻和睦,兒女雙全,而他現在連看一眼自己的妻都是奢望。
蕭淩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莊嚴肅穆地朝着佛祖拜了下去,雙眸無神地望着金像喃喃道:
“你普度天下蒼生,卻唯獨不能渡朕......”
說罷,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自嘲地搖了搖頭。
從頭算起,他從未誠心信過神佛,除了霜兒假死離開和方才保不住孩子的時候,他從未将鬼神之說當做心中的依靠,永遠只相信只有自己才能掌控一切。
心誠則靈,心不誠則一無所有,神佛如此,待人亦如此。
可是他還是在佛前長跪不起,哪怕身上濕冷的衣衫黏糊糊地貼在肌膚之上,哪怕寒意浸透骨髓也沒有起來,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霜兒腹中還未出生的孩子。
是他親手殺害了孩子,他不求神佛原諒自己,只求讓這個孩子能夠幹幹淨淨離開凡塵俗世。
如今的他,倒是能夠理解太後當年的心思了。
正想着,安公公躊躇不決地在外面徘徊着,身後跟着太後身邊的李姑姑,最終她按捺不住,顧不得蕭淩安究竟在做些什麽,一下子沖了進去道:
“陛下,求求您去看看太後吧,她......”
蕭淩安猝不及防被打斷,剛剛有些平靜的心緒再次激起波浪,不悅地瞥了李姑姑一眼,聲音冷得沒有一點關切,不耐煩道:
“太後又怎麽了?不會又是咳血吧?”
李姑姑眼含熱淚地點了點頭。
“都是老毛病罷了,下次這種事兒別來告訴朕。”蕭淩安煩躁地揮揮手,示意安公公把人拖出去,再也沒有多加理會。
且不說他和太後多年不合,沒有半點母子情誼,現在恰逢他失去了尚未出生的孩子,自己的心緒都淩亂得無法收拾,又怎麽顧得上這個外人呢?
他聽着李姑姑一聲聲喊着“太後快不行了”也沒有動容,等着聲音慢慢消失後,再次靜下心來為這個孩子祈福。
在蕭淩安走後,沈如霜面對着冰冷的牆壁許久都沒有說話。比起身上的不适,她倒是覺得能夠讓這個孩子離開自己也是值得的,當斷則斷終于沒有拖泥帶水,真正無時無刻折磨她的是作為母親的愧疚。
“娘娘,奴婢知道您胃口不好,可就算是為了以後的日子,好歹吃一些吧。”
姚念雪端着一碗藥膳粥走了進來,心疼地掀起帷幔,在沈如霜的身後墊了好幾個軟墊扶着她起來,将勺子裏的粥吹涼了再遞到她嘴邊。
聽到她提起“以後”,沈如霜知道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勉強打起精神坐起身,喝了一口後吩咐道:
“那個香膏還在床底下,今天宮女長夏要運送些雜物出宮,你直接丢給她一起運出去,千萬別留在宮中再生事端。”
姚念雪應了一聲,将粥放下就拿着香膏走了出去,剛好碰上長夏拉着板車走過,也沒有告訴她這是什麽東西,混着雜物一起放了進去,關照一聲就離開了。
“這是什麽好東西......”
長夏疑惑不解地将香膏翻出來,湊近聞了聞覺得很是奇特,喃喃道:
“這是皇後娘娘的吧?瞧着應當是名貴香料,就這麽扔了多可惜......”
說着,她看了看四周,偷偷藏進了衣袖中。
一旁的宮女采薇看着她發笑,打趣兒道:“得了吧,你留着做什麽,難不成也要塗在身上讓陛下聞到嗎?”
長夏漲紅了臉,不甘心地嘟哝道:“留着又不吃虧,就算陛下聞到了覺得高興,說不準多賞幾個錢呢......”
作者有話說:
二更在十二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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