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顏楚音本來還想着要領徐春生出去玩玩。
他是好心, 想着徐春生這些年過得艱難,從未逛過集市,沒有正經見過世面。等到被皇帝舅舅安排的人接走, 徐春生雖生活有了保障,但日後只怕也是不好時時外出的。所以趁着現在還得自由, 顏楚音便想帶着徐春生好好玩玩。
但徐春生不樂意。
她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別人說外頭戲班子新排的戲多好看,說南街那邊有一排攤子賣着好多稀奇的玩意, 說這時郊外湖裏的荷花開得正豔……她都不感興趣。而對于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 她是一點時間、一點精力都不愛花的。
她心中最理想的生活就是待在一處不動彈, 專心研究屍體和骨頭。
于是,原定的三人行就變成了顏楚音和沈昱的二人行。
這時候政治清明, 百姓們大體上能安居樂業。在京城這種繁華的地方, 街面上總是很熱鬧, 經常有很多好玩的東西。顏楚音這一日穿得十分低調, 雖然按例帶着侍衛, 但侍衛們也很低調, 都穿着常服隐在人群中了。因為沈昱撒謊被徐春生無情揭穿, 沈昱為了表示歉意, “不得不”成為了顏楚音的跟班小弟。
好吧,“不得不”三個字還不知道用得對不對呢。
看沈昱臉上的神色, 大致是不對的。
他明明十分心甘情願!
路過一個賣各種草編小動物的攤子,顏楚音蹲在那裏仔細瞧了, 最喜歡的就是一只大老虎,做出一副酣睡的模樣, 乖乖地趴在墊子上。其他的小動物也都很可愛, 活靈活現的小鳥兒, 一按一蹦跶的小兔子, 低頭喝水的小鹿兒……
顏楚音大手一揮,包圓了!
攤主喜得不行!最喜歡這種大方的主顧了,什麽都不挑的,也不會為着一文兩文錢讨饒半天,高高興興地拿出了用竹子編的小籃子——也是很精致的樣子——幫着把攤子上的小東西一樣一樣裝進去。顏楚音摸出一兩銀子遞過去。
攤主連忙問隔壁的攤主借剪刀和小稱。
一兩銀子肯定多了!這種草編的小東西,原料就是山上的野草,采回來後仔細晾曬了,再費一些功夫就做成了,根本不值幾個錢。此時的人都覺得功夫是最不值錢的。像最容易編的那小兔子,只需六文錢。也就是那只老虎貴些。
攤主就想從一兩銀子上絞一些下來。
顏楚音忙說:“不用剪,多出來的就當賞你了。”
攤主說:“公子,這些草編的東西,就是放得再仔細,放上一兩個月也會松散開來。”東西是從他手上賣出去的,他就得把話說全乎了,可不敢騙人。
能放一兩個月就不錯了!別說是草編的了,就是金啊玉啊的擺件,也不可能一直在顏楚音的屋子裏擺着,總要按照節氣和月份更換的。不過顏楚音剛把私庫捐出去了,相對來說最近确實有些窮。顏楚音知道攤主是個厚道人,笑着對他說:“是草莖選得不對嗎?要是換一種草莖,是不是就能多放一陣子了?”
攤主一五一十地說,這已經是他選出來的最好用的草了。
主要是吧,他弄這些只為了賺些小錢,像顏楚音這種不差錢的冤大頭……啊不是,像這種大方的公子哥,攤主一年能遇到幾個?所以完全不敢指着這個吃飯。而且他也不是每天都來擺攤的,就是趕上大集的時候來一次,從別人的攤子上租下半個攤子,只租一日,能賣多少就賣多少。攤主不可能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這上面,平日裏更主要的還是伺候家裏的那幾塊地啊,那才是根本!
顏楚音轉過頭去問沈昱:“我瞧着這些編得很好,要是家裏有妹妹的,給妹妹帶回去,她肯定特別高興……啊,我忘了你沒有妹妹,問你也是白問!”
沈昱:“……”
顏楚音盡心盡力地給攤主出主意:“你下回多編一些,叫家裏的女眷送去那種專門招待女客的胭脂鋪子、成衣鋪子,放在他們的鋪子裏,叫他們幫你搭着賣,只要分些利潤給他們就好了。生意肯定比你自個兒在這裏擺攤要好。”
沈昱很是贊同他的話,對攤主說:“這條街太熱鬧了,人擠人的,女眷們不愛往這裏來。你編的這些小東西,最适合賣給女眷和孩子,所以應該……”
沈昱忽然住嘴,因為他被顏楚音的目光鎖定了。
最适合賣給女眷和孩子?明明攤子上的東西剛被顏楚音包圓。
顏楚音有理由懷疑沈昱暗有所指。
沈昱立刻話鋒一轉:“當然,偶爾也會遇到識貨的公子哥,瞧您編的這些小東西,質樸中透着幾分野趣,最得那種心性開闊、性情清朗的公子喜愛。”
攤主原本是有些誠惶誠恐的,畢竟顏楚音穿得再低調,一身氣度瞧着也不像普通人。但顏楚音先是溫聲細語地關心他的生意,和沈昱一起為他出主意,他心裏的惶恐就去了幾分。現在顏楚音和沈昱又這麽一來一往地笑鬧,攤主作為外人都瞧出了他們倆感情好,被他們愉快的心情影響着,也露出了幾分笑。
告別攤主後,沈昱主動接手了顏楚音手裏的籃子。
顏楚音卻不給了,朝人群中看了一眼,立馬就有一個侍衛站出來。小侯爺把籃子遞給那人,一字一句都像是說給沈昱聽的:“送去我娘那裏,叫她和妹妹分一分。”千萬把老虎給我留下,我最喜歡那只老虎了,別的都可以分了。
侍衛面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忍着笑,接過籃子就退下了。
這條街上還有很多其他好玩的東西。顏楚音瞧着每樣都覺得喜歡。沈昱積極努力争表現,很快兩只手上就提了一堆。又路過幾個賣小吃的攤子,攤主就在客人們的眼皮子底下張羅吃食,不僅量給得足,也幹淨衛生,生意都很好。
顏楚音聞着一種叫炸豆腐的吃食覺得香。但攤主不提供碗筷,也不安排座位。那炸豆腐是一串一串的,直接叫客人舉着串就走了。顏楚音覺得邊走邊吃不文雅,但真的特別香!他看看周圍人都是這麽吃的,猶豫着還是去排隊了。
沈昱跟在顏楚音身後排着。
因為兩只手都提着東西,他很注意地避開了周圍的人,盡量不碰到別人。
正排隊呢,顏楚音想起這附近是京城中最大的蹴鞠場子,聽婓鶴他們說,國子監和太學約了蹴鞠賽,這些日子都在勤加練習。顏楚音就說:“等會兒要不要去蹴鞠場看看?我估計婓鶴他們幾個都在,你好些日子沒見他們了吧?”
“你想去嗎?你想的話,我們就去看看。”沈昱說。
“婓鶴幾個應該在的吧……國子監邊上的蹴鞠場沒有這個規整,好不容易等來一個休沐,他們肯定跑到這邊來了。”顏楚音愉快做了決定,“咱看看去!”
買到炸豆腐串後,顏楚音就拉着沈昱去了蹴鞠場。
場子裏這會兒正亂呢!幾個負責看場子的小吏急得不行。其實他們的場地很大,能同時容得下好幾支隊伍做練習,所以太學和國子監都約了今日,他們本來沒覺得有問題……結果兩邊偏就瞧上了同一塊場子,為着場子争起來了。
他們這些小吏,說是穿了身官衣,但也就比平頭百姓稍微好一點點,根本沒什麽權。太學這邊一幫讀書人,國子監那邊一幫貴勳,哪邊都得罪不起啊!
勸架都沒幾個人敢去勸!
“這麽下去真不行啊!兩邊的火氣越來越大,一旦打起來,叫這些小祖宗們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受傷了……”說這話的小吏忽然打了一個寒噤,簡直不敢想象那個畫面,他覺得自己命真苦,“怎麽就這麽倒黴呢!偏偏輪到我當值!”
“趕緊想個辦法吧!是不是應該找個人來管管!”
“找誰?咱們能去找誰?”
“先去太學和國子監傳信,在夫子趕來之前,咱們努力把場面維持住了,争取別叫這些公子哥受傷……給我根杆子……”說話者打算硬着頭皮去勸架。
當下便有腳程快的,朝場子外面跑去。
蹴鞠場外頭,顏楚音舉着那串香噴噴的油炸豆腐。想吃吧,又覺得邊走邊吃的行為很別扭。不吃吧,香味直往他的鼻子裏鑽,好像越來越香了。他靈機一動,舉着豆腐串往沈昱的嘴邊遞:“來,第一口給你。可香了,你快點吃。”
沈昱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了。他哪好意思讓顏楚音喂啊,有心要接過來,但前面為了表現,搶着幫顏楚音拎了好多東西,兩只手上都是滿的,舉了右手想接過來,不成。換成左手,還是不成。顏楚音等不及了,催促道:“我給你舉着,你快吃一口。”哼哼,只要沈昱吃了第一口,他接下來就可以毫無負擔地邊走邊吃了。有些事情吧,自己一個人做覺得別扭;有人陪着做,就剛剛好。
沈昱猶猶豫豫地看着那串炸豆腐。
蹴鞠場的小吏剛跑到場子門口,正要套馬,就看到不遠處站着兩個熟悉的人。顏楚音很愛玩蹴鞠,以前沒少來這個場子,小吏自然認得他。沈昱呢,雖然不怎麽玩,但以前偶爾被同窗約着來玩的時候,玩得也很好,小吏也認得。
新樂侯,國子監那幫纨绔的頭頭。
沈昱,太學四公子之首。
小吏揉了揉眼睛,看到新樂侯舉着一串吃食,笑着遞到了沈昱嘴邊。
小吏下意識轉頭朝場子裏看去。沒錯,國子監那幫人和太學那幫人吵得正厲害,他都已經跑到大門口了,依然能聽得出來那邊的場面快要維持不住了。
小吏又把腦袋轉回來。沈昱低頭,就着新樂侯的手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小吏:“!!!”
場子裏,國子監和太學馬上要幹起來了!場子外,兩邊的頭頭親親熱熱。
“瘋了。”小吏喃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