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名之谷
林臻緩緩地睜開眼,眼中有一團赤色,如流水般潑灑在瞳仁中,慢慢地加深,最後化為鴉羽般的黑色。
他此時盤腿而坐,上衣被脫了下來,後背的皮膚上出現了以前便出現過的回路,節點處即穴位處被紮上了銀針,正散着熱騰騰的白氣。離淵和顏鏡坐他身旁左右,各執一手,方注完力。
離淵也是盤腿而坐,他沉吟道:“這一個月來,你的情況穩定了很多。”
此時他已經脫下了神秘的鬥篷,露出一張異常蒼白的臉,長得不難看,但也頂多算是秀氣,與顏鏡蕭陵等人一比,就顯得有些一般了。他穿着灰色的舊袍,手指也是皮包骨頭,白得來沒有血色,頗有些病态。
林臻初見他時,心裏驚異。離淵的傳說他從小就聽過,離淵住在那個終年不見天日的夜城,深居簡出,法力高強,相當于一個半仙,可謂是神氏子四人之首。
神氏子其餘三人,顏鏡傾城,蕭陵冷傲,上官鴻霖坐擁江山,都是獨步天下,氣質超群之人。
然而,離淵看起來普通到平庸,沒有一絲引人注目的氣場可言,樸素低調,就像是有不足之症的藥罐子一樣。
“離淵是自己跳下的輪回道,仙骨未剔,并未進入輪回,不過身體受到了很大的傷害,以致于成了現在的樣子。”
這是顏鏡之前告訴他的,說話間,對離淵并無憐憫的口氣,而是深深的敬意。
就是這麽一個病怏怏的人,憑一己之力,指點上官鴻霖,幫助蕭陵,拯救顏鏡于水深火熱之中……當然,顏鏡并未将他自己那所謂“水深火熱”的事也悉數告知,那不堪的過往,他寧願永遠将它埋葬在他的心底。
林臻看着離淵,看着他,總是不禁地想離淵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奮不顧身慌不擇路地跳下輪回道。
離淵見林臻盯着自己,笑道:“我雖然和夜雨沒有交情,卻認得梓幽公主,你這欲言又止的樣子,倒有點像她。”
“總是有人說我和夜……我父親很像,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和母親也像的。”林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頭,“這不是挺好的嗎,說明我是親生的,這沒有搞錯啊。”
離淵失笑,林臻發現離淵的脾氣也很普通,偏溫和,一笑一怒都有跡可循,不像其他人一樣難以捉摸。
而顏鏡卻道:“這一點都不好,你太像你的父母,讓別人光是看到你的臉,就已經起疑了。”
林臻深思不語。
顏鏡繼續道:“本來憑我一個人,還不知道要給你弄上多久,幸好有離淵在,我們二人合力一起,才能用一個月的時間就把你的經脈打通了。”
光是打通經脈都要一個月,那解開另一半封印豈不是要一年?
離淵似是看出了林臻的想法,溫和道:“神印是扣在各個穴位上的,我們幫你把經脈打通了,相處于把神印的根給斷了。”
林臻眼前一亮:“那封印很快就能解了嗎?”
“你的魔印一解,神印便就開始松落了。”離淵耐心解釋道,“夜雨是魔王,封神印是借的梓幽的力量,自然是沒有魔印牢固。但是就算如此,你也不可心急,我們只能幫你到此,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自己?”
“等它慢慢消失,同時你要适應并能熟練掌握你現在體內的那股混着神力的魔力。不然随着神力的釋放,兩股不同力量無法共處,那你會有性命之憂。”
林臻沒想到會涉及性命,有些驚愕,離淵見此,嘆了一口氣:“蕭陵不想你解印,也有這個原因。”
林臻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開口,半天才道:“他……回東京了嗎?”
離淵道:“我勸了他很久,說了如果他不回,你就不會再見他後,他便走了。東京那邊還有很多事情等着他處理,朱雀那邊也等着他去應付,我已經傳書給上官,讓他盡量在朝政上多擔待點蕭陵。”
林臻眼前浮現一個月的那日看到的最後一眼的蕭陵:孤獨,冷凄,好像一個被抛棄的孩子一般頹喪。
他心裏難受,但顏鏡這時卻道:“林臻的路自然是林臻自己來走,就算丢了性命,也是基于林臻自己的決定,他憑什麽來幹涉?你們總是看到解印的不好,什麽性命之憂什麽天界襲擊什麽妖魔作亂,在我看來,這些都是懦夫才會說的話!”
林臻吃驚地看向顏鏡,只見他滿眼絕然,絕世的面龐上揚起嘲諷的笑容,就像是俯瞰衆生的高崖上的花朵,看起來格外冰冷:“他本就不傷天害理,是無罪之身,又何必為了北鬥一派而逃竄?當年夜雨封印他,只是好讓他逃命,但并不是讓他逃避命運,逃避他自己!”
蕭陵看似不羁,實際內心卻相當沉穩與保守,顏鏡看似淡然內向,卻骨子裏有一股偏執與沖勁。
離淵沒有因顏鏡連珠帶炮的話語而生氣,反而和顏悅色道:“是,你說的沒錯。”
顏鏡也沒有再就這個話題多說,而是對林臻道:“西雪有個無名谷,位于最西邊的山谷中,離這裏不遠,等一下白穹會帶你去那裏,以後你每天就去那兒練功吧。”
林臻眨了眨眼:“那兒鬼怪多嗎?”
“無死人,哪兒來鬼。無活人,哪兒來怪?”
“呃……那是野怪多嗎?”
“空無一物,了無生機。”
林臻有點不明白了:“那我怎麽試?總不能日複一日地對着空氣舞劍吧?”
他本以為顏鏡神通廣大,會給他一塊試煉場的地方,妖魔成群,猛獸成堆。
顏鏡道:“我是讓你練功,不是讓你練劍。”
“……”
林臻心想,原來聽不聽得懂顏鏡的話,不在于自己有沒有解除封印。
西雪天氣晴朗,遼闊的天空湛藍清亮,雲層稀薄,如一縷縷白色的輕夢。林臻跟着白穹出了門,一路向西,行走在一望無垠的雪地裏,只覺得心情好久都未如此輕松過了。
白穹這次沒有用咒法,而是一步一步地帶着林臻走路,說是近,但還是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到。
兩人進了山谷,天空慢慢變得狹窄,谷底積雪未化,寸草不生,萬籁俱靜。再繼續往下,就覺得光線沒有之前那麽明亮了,猶如進了日跌,周圍有點陰森。
白穹跳上谷底的一塊石頭上,身上白色的毛快和雪地融為一體,他變回人身,一屁股坐在了高地上,抱怨道:“這破地方我有好些年沒來了,鳥不拉屎,要是我一個人來還怕得很。”
林臻環顧四周,懸崖山壁上的雪很少,露出大塊大塊的土色。
除了土和雪,果真什麽都沒有。
他在白穹身旁坐了下來,尋思着:“顏鏡特地要我來這兒練功,是為什麽呢?”
白穹翻了個白眼:“啥為什麽?這麽簡單的道理你還不懂?你要是在我們家練功還得了,主人肯定是嫌你太礙事兒了。”
林臻道:“這也有可能,但是……但是顏鏡這麽安排,一定另有深意。”
白穹接嘴道:“深意就是讓你趕快練好趕快走人啊。”
“……你就這麽不希望我留在這裏嗎?”林臻郁悶,心想自己和白穹好歹也是患難之交,自己不至于這麽讨人嫌吧。
白穹道:“當然希望你留在這裏,你一來,就帶了好多人過來,家裏一下子就熱鬧了好多,總算有點溫馨了。但是蕭陵那邊隔三差五就捎來信問你的情況,我遞信遞得來實在煩了,就連主人都不耐煩了,這幾天的信看都沒看,就回複過去一個‘一切安好,勿再來信相擾’,誰知東京那邊還是不斷來信,主人還罵蕭陵是個‘瞎操心的老媽子’呢。”
林臻沉默了,顏鏡從未跟他提過這碼事,應該是怕他分心吧?當初本來想心平氣和地好好跟蕭陵談談的,沒想到一出門就看到蕭陵扔林子熙這一出,以前的成見又破土重生,讓他最後還是發火了。
想起來,那麽多年,自己真的沒有幾次是好好地跟蕭陵長談過,唯一的一次大概就是蕭陵第一次邀他吃早飯的那回吧,還是蕭陵主動的。
想着想着,他竟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這樣等封印解開了,他就能回去見蕭陵了。
林臻嘆了一口氣,幹脆就在原地打起坐在,雖然還是不知道顏鏡的用意,但運氣調息總是沒錯的。
被打通經脈的他,練完一套內功後,只覺得渾身舒暢,氣息與力量在體內更加靈活順暢,以往的他在內力方面,總被師父林武說是“先天不足”,然而他不甘心,便日日夜夜苦練,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最後還是勉強地領先于除蕭陵以外的其他師弟。
現在他的“先天不足”已解決,如魚得水,只覺得自己的功力一個月之間,突飛猛進,現在看往昔,已可用“笨拙”一詞形容。
白穹在一旁懶懶地躺着,山谷間極其寂靜,連風聲都沒有,好像是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林臻只覺得慢慢地,有絲絲縷縷冰涼之氣,從四面八方而來,穿過他的衣服,滲進他的毛孔,融進他的血液——是靈力。
這地方乍一看什麽都沒有,卻蘊藏着強大的靈力!
林臻暗驚,要是放一只獸或一具屍在這裏,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衍出妖鬼出來。
他甚至懷疑,這麽強大的力量,都能催生雪妖。
發現了這個玄機,他坐着又打了兩個時辰的坐,直到天色明顯暗了,才讓白穹帶自己回去。
林臻走後沒有多久,山谷就開始下雪。
十一月的西雪,此時此刻,獨獨這一處無名谷,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雪花,宛如因風飛舞的柳絮,無聲地落下,漸漸将林臻和白穹方才所在的石塊掩埋在雪白之中。
這雪下得寂靜而溫柔,就像是闊別多年的故友,送來的輕聲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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