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誠相對
窗外白雪紅梅,天地清靜,屋內一縷青煙迷離,從镂花的青銅香爐裏袅袅升起。
這房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若是懂得建築的老工匠來看,一定不難發現屋內懸梁閣角的一些設局布置,都是百年前才興的機巧。房屋古老,入門時還以為就是間小屋,卻不料其實是個院落,然而房間卻不多,大堂主卧書房廚房柴房,竟然沒有客房。
看來屋主建這座房子時就沒想過邀請誰或是歡迎客人來訪,涼薄寡淡,與世隔絕至此,倒是與屋主性情相符。
顏鏡抿了口杯盞中的水,姿态高雅,他的每個小動作都細致從容,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不耐。
邪鬥坐在坐臺旁的桌子上,右膝屈起,踩着桌子,模樣随意放肆,他微眯着眼,笑道:“這味道聞着像是……寒潭香啊,啧,這酒後勁挺足的。你還是老樣子,嗜酒如命。”
林臻看着顏鏡把酒當水一樣喝,有點驚詫,然而顏鏡卻習以為常,沒有搭理邪鬥,而是對林臻道:“所以你們就這樣離開了蕭府?”
秦雲和初碧被輕絮帶着下山到城鎮裏買厚衣服了,陸曦尋和林子熙在門外看花,而林臻方才在屋裏将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出,顏鏡時而看着他,若有所思,時而低頭抿一口酒,時而又看看窗外風景,總之是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林臻點頭,道:“是。”
“你我只有一面之交,我又與蕭陵有交情,你怎麽知道我會幫你,而不是轉手把你送回給蕭陵?”
林臻道:“有交情和有八拜之交,是不一樣的。”
聞此,顏鏡斜了眼邪鬥。
邪鬥笑道:“夜雨大人可是幫你酒窖添了不少好酒,你可不能翻臉不認人。”
“天地遼闊,而我的知己唯有夜雨一人。”顏鏡忽而感慨,滿眼寥落,他看着林臻,似是在看他,又好似是在看夜雨,“你既是夜雨的骨肉,我自然會全力相助。只是……”
“只是什麽?”
原本在外面玩耍的小蒼狐驚慌失措地從門外跑了進來,跳到顏鏡懷裏,道:“蕭陵和離淵來了!”
顏鏡深深地看了林臻一眼,“只是……這事你必須跟蕭陵講清楚,他才是最能心甘情願,幫你最多的人。”
林子熙知道自己能力不夠,幫不上林臻什麽忙,所以沒有像邪鬥一樣留在屋裏聽他們講話,而是默默地關上門,坐在臺階上,望着枝條上的梅花出神。
忽然,眼前出現一枝紅梅,他猛然回神,擡頭一看,才知道原來是陸曦尋折了一枝梅花,遞在了他面前。
“別這麽沒精打采的,林臻要是見你這副樣子,肯定又要瞎擔心了。”不同于林子熙的擔憂,陸曦尋心底倒是很豁達,再糟糕不過的事情她都已經經歷過了,于她而言,只要能好好活着,就沒有什麽可憂懼的。
林子熙接過花,莞爾一笑:“陸姐姐,你擅自折花,主人家要是知道了,恐怕會不開心。”
陸曦尋擺了擺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說我不說,有誰看見我摘花了嗎?”
一旁自娛自樂的白穹忽然靜了下來,睜着水靈靈的眼睛盯着兩人。
林子熙:“……”
陸曦尋:“……”
白穹咧嘴一笑,笑得十分狡黠:“這幾樹紅梅,都是主人悉心照料的,主人心疼得緊呢。”
陸曦尋颔首:“子熙你在這裏等着,我先去毀屍滅跡。”
說着,她就挽着袖子朝白穹走去,白穹當然不會坐以待斃,趕快撒開腿跑起來。
林子熙看着你追我趕了好一會兒的一人一狐,也被逗樂了,心情愉悅了不少。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遠方一瞥,看到遠方有兩個人影,正朝這裏走來。他以為是秦雲和初碧回來了,便站了起來,走到了梅花林邊,準備迎接二人。
然而,看着越來越近的兩人,林子熙臉上的笑意全然消失,他的表情有點發冷,神色中有警惕、不安、厭惡……甚至還有……恐懼。
他的腳步無法再往前挪動一步,他右手緊握着旁邊細瘦的梅花樹幹,樹皮表面的凹凸不平磨得他的手心有些發疼。
鼓起勇氣,他最終還是冷聲開口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蕭陵在看到林子熙的臉時,也不由地一愣,眼底難掩驚詫:“林子熙?”
由于一路實在太過心急與倉促,蕭陵未來得及準備禦寒的衣服,仍然是一襲翩然的蒼袍,袍邊已被雪水浸濕,他風塵仆仆而來,臉上已顯憔悴與疲憊,然而一雙桃花眼仍清亮冷透。
他身後的男子穿着過分寬大的黑色鬥篷,帽子幾乎蓋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細削而蒼白的下巴。他聽着兩人的對話,只是停下腳步,并未插嘴半句。
林子熙嘲諷地笑道:“怎麽?沒有想到我會再出現嗎?蕭陵,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在我墓碑前說幾句好話,我就能原諒你,這筆舊賬永遠不會銷毀,我也永遠不會放過你!”
蕭陵眼色一沉,表情冷峻:“我現在沒空和你啰嗦。”
說着,他看都不看林子熙一眼,徑自繞過他,林子熙見蕭陵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臉色白了白,又攔在了蕭陵身前,惡狠狠道:“這裏不歡迎你,你快滾。”
蕭陵一手捏住林子熙的肩膀,這一捏,讓已成鬼的林子熙痛得來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
“就憑你,也敢叫我滾?”蕭陵語氣裏滿是狠勁。
許是聽到了聲響,陸曦尋和白穹也走出來看情況,看到眼前這一幕,都頗為驚訝,白穹一個機靈,趕快轉身跑進屋裏通風報信,陸曦尋見林子熙在蕭陵手裏動彈不得,忙出來勸道:“蕭陵,林子熙好歹也是你師弟,你就這麽對他?”
蕭陵看到陸曦尋,臉色更加森然,他冷笑:“原來這件事你也有份,早知道當初就不該留你,多一個禍害!”
林子熙本來就身子虛,多虧林臻渡給他的魔力才能維持實體,單獨行動,蕭陵掌下又施了靈術,沒過多久,他就感到呼吸困難,身體難受。
蕭陵将林子熙往前一丢,像是對待一塊破布,陸曦尋見此,想要撲上去接住林子熙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林臻從門內走了出來,正好接住了林子熙。
“師兄!”蕭陵看到林臻,心裏一喜,一邊喚着一邊走上前去。
而林臻卻不理睬蕭陵,而是抱着林子熙蹲了下來,為林子熙再渡了不少氣力。
“師兄……”林子熙看着林臻,眼眶一熱。
林臻柔聲安撫道:“沒事了,你等下跟陸姑娘進屋裏去,我單獨跟蕭陵說話。”
蕭陵見林臻絲毫不理睬自己,反而是抱着林子熙,溫聲細語,目光關切,頓時心裏一痛,一陣酸楚在心頭蔓延開來,他嫉妒林子熙能得到師兄的體貼照顧,他也因師兄對林子熙的好而驚慌不安。
林子熙雖然死了,但沒有轉世,反而做了鬼,還跟在林臻身旁。
在自己不在師兄身邊時,在師兄痛苦時,林子熙在師兄身邊。
那是師兄一直都倍加疼愛的林子熙啊……
那是導致他和師兄四年疏遠的林子熙!
一股恐懼淹沒了蕭陵,他愣愣地看着林臻小心翼翼地将林子熙交給陸曦尋,而後林臻看着陸曦尋将林子熙扶進屋後,才肯轉頭,與蕭陵四目相對。
身後的離淵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估計也是進屋找顏鏡了,雪上梅間,只有他與林臻。
蕭陵目不轉睛地看着林臻,千言萬語無從說起,他被剛才那一幕打擊了,只覺得胸腔的疼痛久久不散。他看見林臻眉眼如昔,英氣俊朗,眼角下的印記已不顯突兀,整個人完全不見在蕭府時的瘋狂暴躁的模樣,他嘴角緊抿,神色從容不迫,氣場已有了微妙的改變,渾身上下散發而出一骨子傲氣,甚至有點壓迫感。
在他不在的時候,師兄竟然已經發生了改變。
蕭陵盯着林臻的模樣,萬分眷戀而又感傷。
林臻也在看蕭陵,心頭的恨意早已隐去,看到蕭陵眼下的淡青色與有失血色的嘴唇,心裏湧起愧疚與心疼,但他仍然無法釋懷,他現在對蕭陵,是失望。
相別數日,卻恍若相隔數年,人事皆變,無從感慨。
“蕭陵,你真讓我失望。”最終還是林臻最先開口,“草木也不至于無情,沒想到你卻無半點同門手足情誼!”
蕭陵知道林臻是在說剛才林子熙的事情,也無法為自己辯解,只有沙啞着聲音,問道:“師兄,你又要因為林子熙而和我決裂嗎?”
林臻見蕭陵毫無悔意,心下一冷,道:“你為人陰險毒辣,心胸狹窄,就算不為了子熙,我也難以和你這樣的人繼續朝夕相處。”
聽着林臻對自己的評價,蕭陵凄然一笑,喃喃:“陰險毒辣……心胸狹窄……”他仰頭大笑,心如刀絞,“師兄,原來我蕭陵在你眼中就是這樣的人嗎?”
“你逼死林子熙,對付秦雲,還處處刁難陸姑娘。難道這些還冤枉了你不成?以前我對這些既往不咎是因為我……”林臻頓了頓,“是因為我喜歡你,我知道你是因為喜歡我才做這些事情的,所以這些事情最大的責任還是在我。”
蕭陵萬沒想到林臻會如此冷靜地告白,整個人一怔。
聞言,心裏最開始有點激動,然而很快又被潑了冷水——林臻喜歡他,所以既往不咎,現在又開始追究了,是不是說明,師兄已經不喜歡他了?
是因為恨自己欺騙了他嗎?
蕭陵伸手拉住林臻的手,忙道:“師兄你聽我解釋!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你聽我慢慢給你說,好不好?”
林臻也不掙開手,只是盯着蕭陵道:“那我現在問你的問題,你都好好地回答我,不得有半點虛假!”
“好!”蕭陵眼底重燃希望,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他也顧不得其他了。
“南陵十五年,在龍都放天火燒死夜雨的是不是你?”
“……是。”蕭陵頓了頓,“我原為天界四靈之首蒼龍,奉天帝之命……準确而言是奉天樞的命令,降業火燒全城,目的就是要讓夜雨和……你死,斬草除根。”
林臻雖然知道當年蕭陵根本不認得自己,但一聽蕭陵原本是打算燒死自己的,心裏還是一寒,他繼續問道:“你什麽時候知道我是渡離的?邪鬥說朱雀下凡來府上找你,那時正好是太師父百壽宴之前不久。”
“一次去夜城,離淵給了我前世憶,我才發現師兄和夜雨長得很像,後來看了畫像後更确定了,但也只以為是巧合。後來朱雀來找我,朱雀和我從前交情不錯,他一直希望我能重返天界,于是暗中調查了師兄的所在後把情況告訴了我,要我戴罪立功,我佯裝答應,其實只是想一探虛實,從而掩護師兄……如果我不答應,朱雀就會告訴天樞,讓天界的人來對付師兄。”
林臻沒想到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他皺眉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蕭陵道:“我以為毋須告訴師兄,因為……等我把師兄的封印再完全封上,師兄就和常人無異,到時天界也不會對身為凡人的師兄怎麽樣。”
林臻臉色發白,他咬牙問:“所以說,你打算一直把我蒙在鼓裏,一生一世都不知道自己是夜雨的兒子?”
蕭陵眼眸幽深:“是。”
林臻猛地掙開蕭陵的手,“為什麽?”
“天界裏北鬥獨大,妖界裏妖魔早易幟,師兄一旦恢複真身,兇多吉少,就算有我保護,明槍暗箭,也防不勝防,危險重重。”
林臻卻怒道:“保護我?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想法?真好笑,我的事情我自己都不知道,卻要你來為我做主?”
“師兄……”
“蕭陵,我真的懷疑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想控制我。”林臻深吸了一口涼氣,“這是我的人生,一切決定都由我自己來做,我要接觸誰也由我自己來決定。我不是你的兒子,更不是你的私有品!任你擅自幫我做決定!我又不是沒有腦子的廢物!”
蕭陵慌了,“師兄,不是這樣的,我沒有這樣想!”
“蕭陵,你走吧,我要留下來解開另外一半封印。”
蕭陵眼睛睜大,心早已疼得麻木,他近乎哀求道:“師兄,跟我回家吧。”
林臻第一次聽到蕭陵用這種語氣說話,心裏一緊,差點就要原諒蕭陵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你走吧。”
他轉身,進屋,而蕭陵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冷漠的表情已如面具一般掉落在地,他的臉上露出迷茫之色,眼底是碎掉的傷心難過。
兩個時辰後,離淵打開門,看到蕭陵站在雪地裏,茕茕獨立,眼眶發紅,他從未見過蕭陵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他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蕭陵的肩道:“渡離讓我轉告你:趕快走吧,等他解完封印後會來找你的,如果你執意不走,那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見你了。”
蕭陵被凍得快要僵了的身體顫了顫,離淵這才看到蕭陵臉上竟然有淺淺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