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紅梅傲雪
邪鬥帶着林臻等人連夜趕路,西雪距東京近三千公裏,路途遙遠,就算快馬加鞭,也少說要二十餘天,先不說會不會被蕭陵追上,光是林臻的身體能不能撐那麽久,就讓衆人憂慮不已。
林臻體內的另一半封印在蠢蠢欲動,雖是他嘴上不說,強忍着身體的不适,但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就足以說明一切。秦雲和林子熙從小就只有被林臻照顧的份,哪裏會照顧人?所幸還有陸曦尋和初碧,一路上把林臻照顧得細心妥帖。
大概過了有七天,這七天裏,林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一直發着低燒,也不願靠在誰身上讓自己舒坦點。邪鬥将馬車停下後進來看他的情況,看着林臻固執地倚着車板,閉着眼皺着眉,眼下的如藤蔓般抽開的黑色紋路襯得他的臉多了幾分妖邪。
邪鬥看着林臻的臉,竟有些失神。
他不得不承認,林臻長得和夜雨真是一個模樣印出來的,然而性格卻是截然不同的,林臻的性格更像梓幽,溫溫吞吞,有時讓他在暗處看得來心生不耐。
夜雨是霸氣的,狂妄的,孤傲的,豪氣萬丈的,因此他才能統領妖魔鬼怪,被稱作魔王,也正是因此,邪鬥才會心甘情願地臣服于他麾下,為他效忠賣命。
所以他一開始是并不看好林臻的,這樣單純溫和的人,說好聽點是善良老實,說難聽點就是難有作為,空有一身讓老天都嫉妒的力量,一想到這就是夜雨的兒子,他不禁失望。他會明處裏接近林臻,心态複雜,更多的是為了試探,想看看林臻解開封印會是什麽樣子,但估計也挺孬的,所以他本打算就此撒手不管。
然而林臻着實讓他震驚了,解開一半封印後的他,愈發有當年夜雨的風采。邪鬥不由地心生敬畏,照這樣發展,他倒是不介意一路幫到底。
但邪鬥知道,林臻永遠成不了夜雨。在記憶裏留下深刻烙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黑衣男子,已經永遠地消失了,別說并肩而戰,就連想再看一眼,都對邪鬥而言成了癡人說夢。
林臻睜開眼睛,眼底遍布血絲,樣子虛弱,他眯着眼看清眼前人,道:“邪鬥……”
邪鬥又重新換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道:“殿下,你的情況可不太妙啊。”
林臻也心裏明白了,他問:“還有多遠?”
“這一半都還沒到。”
“……”
邪鬥道:“照這樣下去,我們只有三個結果:一是被蕭陵追上;二是被天兵發現;三是被心懷不軌的鬼怪襲擊。”
“……你就不能報喜不報憂嗎?”
“行,殿下,我有喜了。”
“……你還是繼續報憂吧。”
林臻本是看車子裏的人都神色凝重,才開了句玩笑,現在看着邪鬥的痞笑,這下是真的被逗樂了。
邪鬥道:“這樣走太慢了,我已經給顏鏡傳了信,讓他派小狐貍來接應我們。”
林臻道:“就算白穹來了,只不過多一個同伴在馬車上,我們到西雪,還不是得那麽多天以後?別折騰白穹了,白費功夫。”
邪鬥悠然道:“誰說我們還要坐馬車?”
林臻疑惑地盯着邪鬥。
“出東京時選擇馬車,是掩人耳目。”邪鬥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笑容詭異,“現在已經到了荒郊野外,我也可以出來舒展舒展,想必殿下肯定想念當初被我用尾巴卷着的感覺吧?”
其餘人都聽不懂邪鬥在說什麽,只有林臻一愣,頭皮發麻:“難道你……”
邪鬥笑盈盈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西雪,顧名思義,位于南國最西端,地勢高,常年冰天雪地。西雪地域廣闊,由東向西慢慢爬升,終成綿延的山脈,覆蓋着皚皚白雪。東部高原,偶有村落,簡單樸實,人口稀少。
白穹化為人形,穿着銀紫色的小棉襖,坐在東邊的西雪界碑上,手裏拿着顏鏡坐的梅花糕,百無聊賴地蕩着腿,一口一口地咬着糕點。
他在西雪都要無聊得開始計劃第二次逃家了,但就在昨天,顏鏡竟然讓他下山,來東邊接林臻。他一聽是自己單獨下山,就樂了,再一聽是林臻要來,更樂得來合不攏嘴,連連答應,順了一兩塊吃的,就跑來了,但沒想到等待的時間更是無聊,還不如他在山上能和輕絮鬥嘴取樂。
正掏出包裏最後一塊時,白穹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人有鬼有妖……還有一種複雜的,強大的,他從未見識過的氣息。
他站在界碑上,翹首望去,遠遠地只看到一團黑色的陰影,陰影的移動速度極快,沒過多久,白穹就看清了這團朝自己逼近的陰影的真面目。
他手一抖,手上最後一塊梅花糕碎在了地上,自己差點摔下界碑。
正在朝這邊來的,是一條黑紫色的巨蛇!和他之前和林臻在樹林裏遇見的那蛇不分上下,長得極像,就連帶給他的那種惡心的感覺都一樣。
他心想,自己一只小狐貍,修為淺淺,何德何能三番五次地招惹上這種老妖怪?立馬決定變回原形,轉身就跑。
然而就在他剛剛變成小白狐時,一條蛇尾巴從天而降,卷着他的身體,将他拎在了半空中。
“娘呀啊啊啊啊啊啊啊!”白穹忽然被懸在空中,被吓得奮力掙紮,“你這個死老妖!我我我我跟你說!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更何況你要打狐!我主人可是顏鏡大人!你要是敢動我,保你吃不了兜着走!”
尾巴将他往下一收,白穹一睜眼,就發現眼前是碩大的綠色的蛇眼,自己離蛇頭非常近,近到這蛇妖吐個信子都能舔到他的臉。
這蛇妖張開嘴,露出森白的毒牙,看起來似乎在笑:“我不打狐,我吃狐,上次樹林一別,小狐貍你可讓爺爺我找慘了。”
“你你你就是那只?”白穹都要吓傻了,難道他魅力超群,竟引得一只老蛇妖對他念念不忘,千裏迢迢跑來吃他?
這時,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好了邪鬥,別逗他了。”
白穹順着聲音看去,才發現蛇頭之上站着一個人,那人渾身散發着一種傲霸之氣,但臉色蒼白,這模樣……咦,這人怎麽那麽像林臻?
林臻看着白穹,露齒一笑:“白穹,怎麽,不認得我了?”
白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蛇,面露驚恐:“林臻,難道說……一切都是你布的局?其實你和這老妖怪早就串通好了,一起上演了樹林裏的那一幕?天啊,這是好大的一個陰謀!”
“……”這孩子腦子裏到底都裝了些什麽啊。
白穹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難道說你們也和顏鏡一夥的?唉,我明白了,你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讓我回來!林臻,我懂的,我都懂的……”
“……”你到底懂了些什麽?
和白穹打完招呼以後,邪鬥就将白穹放了下來,自己也變回了紫袍男子,風度翩翩,雖然西雪人少,但能避免被人看見還是盡量避免。
從東京過來,他們選擇的都是荒涼無人的山路,五人坐在邪鬥的蛇身上,穿山越嶺,雖然翻腸倒肚不甚舒服,卻比坐馬車快了好幾倍。
白穹為林臻等人帶路,林臻一邊走着,一邊跟白穹解釋邪鬥的事情,講了起碼半個時辰,白穹才弄清楚這事情的經過,解除了誤解,而後他停了下來,點了點頭:“既然弄明白了,那我們就去主人那裏吧。”
林臻愣道:“你沒帶我們去顏鏡那裏?那這半個時辰我們在幹什麽?”
“弄清事情真相啊。”白穹理所當然道,還翻了個白眼,“西雪之巅離這裏還遠着呢,還要爬山,多麻煩,我給你們念個主人給的回山咒,我們就可以直接到了。”
林臻無語,敢情走了那麽久,其實都是徒勞的?
白穹念完回山咒,林臻等一行人身邊就開始被一層光圈圍繞,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眼前的風景已經變了,入眼處,一片雪白。
林臻體質特殊,在冰雪天裏也保持着溫熱的身體。邪鬥是蛇妖裏的老妖怪,本來就體寒,根本不畏冷。林子熙和陸曦尋一個是鬼一個是半鬼,察覺不到冷熱。而秦雲和初碧兩個大活人就不行了,本來一路向西,氣溫越來越低,兩人靠着秦雲包袱裏的衣服加在身上勉強對付,現在一下子到了山上雪地裏,冷得來直打顫。
“秦雲,初碧,你們倆還好吧?”林臻一手握一個,用自己的體溫為二人驅寒,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白穹道:“再往前走過一片紅梅林,就到了,兩位小兄弟還是忍一忍吧。”
邪鬥拍了拍秦雲的肩,笑道:“要不要爺爺我溫暖一下你?”
秦雲哆嗦着,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呼出一口白起,道:“死開點。”
一群人在白穹的帶領下,就在覺得看雪看得來都要雪盲時,眼前出現了點點豔紅,點綴在白色的天地間,尤為驚豔。幾樹紅梅枝條斜疏,花朵傲然枝頭,清高冷寂,全無悲涼之感。
走進梅樹林,衆人都邊走邊賞花,暗嘆在這冰天雪地裏竟然還有紅梅綻放,一股清幽的香氣融在寒冷的空氣裏,吸進胸腔,一陣涼寒卻又清爽之感。
沒走多久,眼前就出現一座屋子,不似北方的雪房,也不似西雪的當地建築,仔細一看,反倒是南方的屋子,青瓦斜檐之上已有積雪,門戶敞開,也不怕進了寒氣。
白穹把他們帶了進來,屋內異常暖和,絲毫不受門窗打開的影響。
進門處有一屏風,描着高臺樓宇,街道橋廊,竟是畫着一座城,看不出是哪裏。
屏風後是一個坐臺,臺後的牆壁開了兩扇窗,此時窗戶大開,現出窗外庭院中冷豔的雪中梅景。
而與這美景相襯的,便是坐在臺子上的那人。
顏鏡衣袍精致,層層相加,袍長落地,他托腮側身看着窗外景色,如同畫中人一般。
白穹一個撲騰就變成了狐貍模樣,奔跑幾步,跳上臺鑽進了顏鏡懷裏,顏鏡這才回過頭,看着林臻等人,颔首致意。
“你真是越來越像你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