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人鬼重逢
林臻把簾子放了下來,扳過秦雲的肩膀,一臉嚴肅地端詳着他,看得秦雲心裏也有點毛毛的,納悶地問道:“師兄你幹什麽啊?”
“別動,你身上有東西。”
秦雲一聽,還以為是自己衣服或者頭發上沾了什麽灰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今年新裁的,沒什麽不幹淨的地方,于是又抖了抖腦袋,道:“師兄你瞧瞧還有沒有?還有的話幫我弄下來哈。”
“好。”林臻點了點頭,正合他意。
秦雲低着頭,等着林臻給他弄髒東西,沒想到臉忽然被林臻用手指擡了起來,緊接着,只見林臻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攏,直摁他的眉心!
秦雲哪裏會料到會吃痛,當下被林臻戳得來哇哇亂吼,疼痛從皮膚滲透到魂魄,他只覺得渾身一陣撕裂的疼痛,然後身體一陣輕松,疼痛全無。
他咧着嘴抽着冷氣:“師兄你在幹什麽啊……”
擡眸看向林臻,才發現林臻的視線早就不在他身上了,他心裏奇怪,于是順着林臻的目光看去,口頭“咦”了一下,只見兩邊車座之間的空地上不知什麽時候起跪着了一個人,穿着春芽綠的布衣,看身板也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
秦雲驚道:“這人是哪裏來的?”
一旁的陸曦尋道:“這是你家師兄剛剛從你身上清出來的,你自個兒被附身了還不知道。”
秦雲睜大了眼睛:“不會吧,我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
陸曦尋戲谑道:“秦少莫不是欠了筆風流債,惹得來野鬼上身了吧。”
秦雲一臉疑惑:“你別調侃我了……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林臻坐在正中,看着地上跪着着的人……不,準确來說是鬼,不同于陸曦尋的半鬼半人,眼前這個是完完全全的孤魂野鬼,長發披散,遮住了面容,讓人看不真切。
林臻沉聲道:“你是誰?”
地上的鬼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卻不作答。
林臻繼續道:“你是什麽時候附在我師弟身上的?”
車板上傳來“滴”的水聲,輕微卻清晰可聞,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跪着的那個鬼的淚水落在了車板上。
林臻奇怪:“你哭什麽?”
說着,他伸手去撩那鬼披散在前的長發,那鬼似是認命一般,一動不動,任由林臻動手。
烏黑的長發被林臻撩開,一張蒼白卻清秀乖巧的面龐慢慢地呈現在三人眼前,淚痕未幹,一雙眼睛充滿太多感情:喜悅,憂慮,期望,膽怯,擔憂……
看到那鬼的臉,林臻足足愣了有半分鐘,直到秦雲大聲地抽了口氣,驚叫道:“師弟?!”
那鬼看着林臻的臉,整個肩膀都激動得抖動起來,他顫着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林師兄。”
林臻怔怔地看着他,呆住了。
那鬼淚如雨下,伸出蒼白的雙手,緊緊地握着林臻的手,哽咽道:“師兄,我是子熙。我是林子熙啊!”
林臻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林子熙的聲音柔柔的,就像個小姑娘似的。
陸曦尋估計他們是要敘舊了,也不好在這裏面多待,跟林臻打了聲招呼後就彎着腰走出馬車,與邪鬥他們并排坐到外面駕車去了。
林臻回過神來,他伸出另一只摸了摸林子熙的臉。時光荏苒,四年就這麽過去了,自己從少年成長為了男人,然而時間卻在林子熙身上停滞,他還停留在死時的年齡與模樣。
四年前,他因為林子熙而把蕭陵逼走。四年後,他被蕭陵逼走時,與林子熙重逢。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是無巧不成書。
他半天只道:“子熙,好久不見了。”
林子熙的鼻子吸了吸,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子熙還以為永遠都見不到師兄了。”
秦雲一驚一乍道:“子熙師弟你……你不是都入土為安了嗎,怎麽會變成孤魂野鬼呢?”
林子熙道:“四年前,我雖是自缢,心有不甘,入棺後久久不得安生,因此陰魂不散。每次林師兄和秦師兄來給我掃墓送花,我都偷偷躲在墳冢後偷聽偷看。”
林臻道:“那你怎麽不來找我們?”
林子熙咬了咬下唇,搖頭道:“子熙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師兄,況且子熙修行不夠,單憑我一人,是出不了墓碑附近的。我也只有一年一年地等,盼着師兄記着我,來看我。”
年複一年,他就盼着那一兩日林臻來看他的日子,其餘時光,都一直是與野草風雨作伴,孤苦伶仃,又怕被成形了的鬼怪吃掉,就這樣心裏又害怕又擔心,靠着對林臻的思念和期盼熬過一天又一天。
當然,這些林子熙是不會告訴林臻的,因為他知道師兄心軟,會心疼,會自責。
他現在能看到師兄,就是他莫大的幸福了。
林臻為他把頭發理好,道:“那你怎麽附到秦雲身上了?”
“今年三月十五早上,蕭陵竟然跑來看我,吓得我鑽進了棺材了,這才沒被發現。”林子熙想起來心有餘悸,“他跟我說,他要帶師兄走,因為師兄處境危險。我當時沒聽明白,只知道他要把師兄帶走,心裏很着急,但沒全信,等到四月秦師兄來看我時,才告訴我你已經被蕭陵帶去東京了。我一想到以後可能再也看不到師兄了,就覺得很絕望,我……”
說着,他的眼圈又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忍住眼淚道:“所以秦師兄臨行前來看我,說要去東京看你時,我就毫不猶豫地附在了他身上了,我現在能力太弱,不附在別人身上根本不可能出遠門,我知道這會給秦師兄造成身體上的負擔,但是我實在忍不住了。”
秦雲嘆了一口氣,摸了摸林子熙的頭道:“沒事沒事,你愛附多久附多久,我帶着你走南闖北,到處游歷都沒問題。”
林子熙卻哽咽道:“我只想和林師兄在一起。”
“……”秦雲一僵,讪讪地收回手。他白白燃燒了一腔“我是師兄我護你”的熱情。
林臻握住林子熙的手,一股魔力源源不斷地輸給林子熙。
林子熙只覺得身體越來越暖,他驚道:“師兄,你這是……”
林臻笑道:“你躲在秦雲身體裏,應該也知道我的事了。我發現吧,我不是人的這件事也有個好處,就是能時不時地給你點魔力,這樣你就不用一直附在秦雲身上了。”
林子熙也覺得林臻有了改變,輕描淡寫時,舉手投足間都多了一份穩重與從容,多了一份氣勢。
這種改變,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
林子熙想起令林臻這麽痛苦地蛻變的人,那個喜歡林臻喜歡得眼底一顆沙子都容不下的男人,怎麽竟會有如此大的轉變,舍得讓師兄吃那麽多苦?
他原以為自己也會和秦雲一樣氣憤的,他是有理由憎恨蕭陵的,苦心積慮地把他逼死,現在對這樣對待林臻,他能不氣能不恨嗎?但他卻覺得自己是非常了解蕭陵的,他深知,蕭陵對林臻抱有的情感,甚至比自己對林臻抱有的還要深。
于是他也沒料到,自己開口竟然是在為蕭陵說話:“師兄,蕭陵他……我覺得蕭陵肯定是有他的苦衷的。”
秦雲氣道:“子熙,你是不是糊塗了,竟然為那個掃帚星說話?”
林臻愣了愣,眼底閃過傷心,他嘆了一口氣,語氣分外疲憊:“不管他是不是有苦衷,他都是欺騙了我。”
他放棄了倫理道德,放棄了原則廉恥,義無反顧地去愛蕭陵。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場欺瞞。
夜城,南國的地下城市,終日成夜,不見曙光。
蕭陵與離淵相對而坐,正談着,窗外飛來一群血蝴蝶,飛舞回旋在蕭陵身邊,蕭陵見此,臉色一白,立馬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
離淵伸手拉住他,道:“怎麽了?”
蕭陵眼神裏充滿慌亂,他語氣沉重:“離淵,我得馬上走了,我的陣法被打破了。”
離淵一點就透,也猜到了那群血蝴蝶究竟是什麽,道:“你別急着走,從這裏趕回去,少說也要十來天,而且你回去的時候,他們肯定也不在百錦城了。”
“他們?”
離淵實在是看不下去慌得來漏洞百出的蕭陵了,強制把他按了下來坐着,道:“怎麽一涉及渡離的事情,你就亂了手腳呢?林臻要是能一個人破你的陣法,哪用等現在,肯定是有人幫他。”
蕭陵皺眉:“夜雨以前的妖?”
“很有可能。”離淵為他倒了一杯茶,“別慌,你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朱雀看出來。”
蕭陵強忍下心裏的擔憂與不安,喝下那盞茶,入口清涼,掃去他不少驚慌。他道:“師兄現在封印半解,逃出去,沒過多久就會被北鬥的人注意到。”
“別擔心,能解你陣法的,必不是泛泛之輩,他會懂得如何掩人耳目的。”離淵頓了頓,“如果那人真的是以前夜雨的人,那多半他會帶渡離去解開剩下半個封印。”
蕭陵面色陰沉:“解開剩下半個封印?”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師兄的封印一輩子都不要解開。
這樣師兄就可以一輩子作為一個平凡的人,幸幸福福,沒有任何身家性命之憂。
而他雖是轉世為人,不比前世為神,但還是能保護這樣的師兄一生一世。
然而,一旦師兄封印全解,一切都不一樣了,他是天下獨一無二的魔神,天樞的眼中釘肉中刺,肉體凡胎的蕭陵就算拼盡全力,也難以保護他。
離淵道:“抑或也不會,總而言之,你不要那麽急,關心則亂,待明日一早,我和你一起走。”
蕭陵知道離淵是自己能求助的人之中最可靠的一個人,聽他的話,總不會錯,然而他實在寝食難安,他看着離淵,道:“離淵,你不知道師兄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真的一刻都不想多待,我現在就要走。”
離淵似是沒想到蕭陵竟然會駁他的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吧,那我也和你一起走,你等我收拾一下。”
誰沒個情深的時候呢,想他離淵當年,不也是因為情這一字淪落到這種地步麽?
又豈敢要求別人,風輕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