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王者天成
林臻自是認得這奇怪的行禮姿勢和輕佻的腔調,心裏一動,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邪鬥?”
邪鬥挑眉,嘴角噙着笑,音調拉長,頗像是在唱戲:“小的救駕來遲,還望殿下恕罪。”
其餘三人第一次見邪鬥,驚了一下,秦雲見這蛇妖不僅吓自己一跳,還在這個緊要時刻陰陽怪氣,說話沒個正經,于是語氣不善道:“你是何人?”
邪鬥笑眯眯道:“乖乖,剛剛是不是都要被爺爺我吓尿褲子了?”
秦雲本就是個直腸子的人,見邪鬥出言不遜,當機就惱了,幸好有初碧和陸曦尋攔住。
林臻看着邪鬥,皺眉道:“你來幫我?”
邪鬥有上千年的修行,能破蕭陵的陣法,也并不奇怪。
然而邪鬥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道:“這種陣,我們管它叫神仙陣,天界的人布血陣,都基本是這個構造,惡心得很,這個陣一被破壞,施陣者就有感應,這陣最關鍵的就是裏面那一環,也就是現在困着殿下的樹根鎖,這個主要指望殿下從內破壞了。”
秦雲撇嘴,嘲諷道:“說來說去,還不是什麽忙都幫不上?”
邪鬥笑道:“誰說我幫不上忙,這外面不還有一層麽?”
說着,他的手貼上了那層薄壁,一束紅光在他的掌心炸開,如血一般在整個罩子般的屏障表面迅速蔓延,映得衆人的臉都是紅色。
就在血色封頂的那一刻,邪鬥迅速地運氣于另一只手,一掌擊在了染成紅色的屏障上,這一掌灌注的力量之大,連被束縛着的林臻都感受到了巨大的震動。
随後,屏障上的紅色如幹掉的血痂,一塊塊剝落下來,還未落地,便又碎成粉末,随着一陣憑空生氣的風,卷向了西南方向。
邪鬥看着風吹的方向,道:“夜城在東京的西南方,看來過不了兩個時辰,蕭陵就知道有人把這結界給打破了。”
秦雲咋舌:“你……你就這麽破解了蕭陵的陣?”
雖然目測眼前的這個蛇妖道行不淺,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能就用這麽一招半式就打破了蕭陵布的結界。
那可是蕭陵啊,林家莊的傳奇,他從小雖反感卻又難免心生佩服的蕭陵!
邪鬥道:“我雖然是這麽簡簡單單地破了,但可是下了至少五天的功夫。上次我對蕭陵用了調虎離山計後,他便警惕起來,一回東京,就在府外布下了與這個差不多的結界,啧啧,不然的話,殿下出事那天,我就來把殿下帶走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秦雲,似笑非笑:“要不是我破了府外的結界,你小子還進不來呢。”
秦雲一愣,說是陸曦尋進不來他還能理解,畢竟是個半鬼之身,但關他什麽事?
邪鬥見秦雲的反應,心裏明白了一二,敢情這小子被附了身還毫不知情呢。
現在沒了礙事的屏障,陸曦尋和初碧早就到了林臻跟前。方才有屏障相隔,現在離得近些了,陸曦尋将林臻臉上的圖紋看得更加清楚,反而沒了最開始的猙獰之感,一股敬畏從心中油然而生。
她的手挨上那比兩根臂膀加起來還粗的樹根,發現想要扒動它是不可能的。她的手開始發青,指甲在眨眼間長得如針一般長,她用指尖劃過樹根,卻發現根本無法像劃普通樹木一樣,一劃即斷,她用盡了所有力氣,都只能在樹根表面留下淺淺的痕跡。
而很快,就連那淺淺的痕跡都消失不見,
秦雲拔出長刀,也向樹根發起攻擊,然而這更是無力,幾刀下來,樹根仍然完好如初,而刀身卻已經開裂。
初碧急道:“這可怎麽辦?”
邪鬥一點都不急,悠然道:“我都說過了,要靠殿下自己。”
林臻苦笑:“要是我能自己掙開,早就不在這裏了。”
邪鬥卻道:“誰讓你掙開?”
林臻愣道:“不是你說要靠我自己從內破壞嗎?”
邪鬥逼近林臻,一雙細長的眼眸就深幽神秘,他湊到林臻耳畔,一字一句道:“你是渡離,身上流着魔王和天女的血,你何須掙脫?你要做的,是讓這個像樹根一樣的固執的蠢物,敬畏你,臣服于你腳下。”
林臻不明白邪鬥是什麽意思,然而聽着邪鬥的這番話,他體內的血液好像沸騰起來一般,慢慢冷下來的身體又開始發燙,他的眼眸暗紅,臉頰上的圖紋淺了又深。
邪鬥退了回來,微笑道:“如果你是發狂的野獸,那只能歇斯底裏地怒吼。但是若你是覺醒的王,那就命令它,讓它滾蛋。”
林臻想起了夢境裏的夜雨,那個豪氣萬丈的男子,傲看天下,指揮萬魔千妖百鬼,一個字一句話都足以讓人心生尊敬與敬畏。
而他擡頭,看到在邪鬥眼中映出的他的樣子,卻是如此狼狽不堪,像是一頭發瘋後遍體鱗傷的怪物,在做最後的掙紮。
要是讓夜雨見了自己這副模樣,想必會是十分失望吧。
他與梓幽,皆卓然超群,卻生了他這麽個不成器的兒子,還為此喪了性命。
林臻咬了咬牙,閉上了眼睛,腦袋裏開始回憶過去的種種,回想夜雨,回想梓幽,回想那個身負重傷卻還要帶着他跑了整整七十二年的淩西。
等林臻再睜開眼的時候,秦雲等三人都覺得他與之前不一樣了。
不用細看,而是直覺告訴他們,林臻不一樣了,他渾身上下散發的,不再是先前的頹廢與悲憤,而是一種狂傲之氣。
他的眼睛紅得像那日被燒紅的天空,右頰的黑色紋路慢慢地褪去,只留下眼角的一條如柳枝一般的印記。
他的眼神凜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雖是被困于此,卻反倒像是他淩然于萬物之上一般,居高臨下,他的語氣不複溫和與謙遜,整個人都非常倨傲。
“滾。”
這一個字,他這三天說過太多次,尤其是對蕭陵,然而沒有一次,是說得如此冷靜,就像是對開口本身的必要,都覺得可有可無。
天地之間,唯我獨尊,這話你忘記了,我也就費一次口舌,提醒你一遍。
秦雲盯着坐在車上閉目養神的林臻,欲言又止。
一個時辰前的林臻着實把他吓到了,他見過林臻在生活裏的各種樣子,溫柔的、穩重的、孩子氣的、口是心非的、悲傷的、懊惱的,卻獨獨沒有見過林臻傲慢的樣子。
那般孤高冷傲,睥睨天下,連帶着眉眼,都讓秦雲覺得陌生起來。
他只聽到林臻的一聲“滾”,然後就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氣,漆黑的鴉羽如紛飛的蝶蟲,密密麻麻地覆在了每條樹根上。他被熱氣噴得來只好捂住眼,等睜開眼的時候,林臻已經站在了眼前,先前還粗壯結實的樹根,如枯死的野草般細瘦萎靡,倒在地上,就像在朝林臻匍匐朝拜一般。
他還震驚得說不出話,就被邪鬥催着走了,因為陣法全破,在府上動靜不小,再不跑,就難免碰上蕭府的人。邪鬥帶着一行人翻牆而出,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弄來了一駕馬車,讓他們都坐了上來,自己拉着初碧在外面駕車。
這期間,林臻沒有說過一句話,他面色冷靜,眼底的血色沉澱,又恢複了黑色。馬車行了沒多久,他就雙手抱胸,閉目養神,也不知道睡着沒有。
熟悉的鼻子眼睛,熟悉的神色,卻怎麽都拼湊不出一個他熟悉的大師兄。
林臻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睜開了眼睛,朝着他輕聲道:“怎麽了?”
秦雲這才意識到自己盯得太久了,有些局促道:“我……我就是覺得師兄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呃……”秦雲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形容,忽然想到一個比喻,拍腿道:“以前的師兄就像軟柿子一樣,怎麽捏怎麽好,現在的師兄就像枝頭的柿子一樣,樹下還有一只惡犬看着,越想捏,越不敢捏,越捏不到!”
“……”林臻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滿以為自己在秦雲眼裏肯定是個靠譜的師兄,敢情他其實自始至終都是個柿子?
坐在一旁的陸曦尋本來也和秦雲一樣覺得林臻變了,但聽了秦雲的解釋後,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秦雲,你上輩子是吃多了柿子撐死的吧?”
秦雲瞪道:“你懂什麽,我的生花妙語只有師兄最懂得欣賞。”
“……”林臻忽然想起一年前秦雲對他的相親對象宋姑娘的贊美,說宋姑娘皮膚白皙,性格溫順,又會紡織針線活,真像一只趴在桑葉上的溫順的白蠶一樣,賞心悅目。當場就讓宋姑娘臉色變了,還以為秦雲不待見她,眼淚花都要出來了。
這麽一想,林臻釋然了,被比作柿子也沒什麽不好。
林臻起身,去撩開車簾,問邪鬥道:“我們現在去哪兒?”
邪鬥笑道:“殿下怎麽這回兒才問,不怕小的把殿下拐去深淵地獄,然後把你的師弟知己煮來吃了嗎?”
“不會的。”
邪鬥眼前一亮:“殿下就這麽信任小的?”
林臻道:“像你這種老妖怪,喜歡生吃,不喜歡煮着吃。”
邪鬥一頓,意識到林臻是在開玩笑時,開懷地笑了起來:“有意思,你比你老爹會說笑……我們去西雪找小蒼狐玩。”
“白穹?”林臻明白過來邪鬥什麽意思後,沉聲道,“你要帶我去顏鏡那裏?”
邪鬥解釋道:“現在能抗住蕭陵的人,不多。龍都那個當皇帝有權但沒靈力,離淵現在和蕭陵在一起,剩下的只有顏鏡了。顏鏡前世是南鬥的益算星君,和你爹有拜把子的交情,我清楚他的為人,不會加害于你。”
林臻這才知道顏鏡原來和夜雨有交情,看來當初在空城,顏鏡對自己出手相助,不單單是蕭陵的原因。
林臻想起那張漂亮得無人能比的臉,那淡漠脫俗的目光,此時莫名的令人心安。
邪鬥繼續道:“你身上的封印已經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梓幽大人傳給你的力量,神的這些東西,我們這些妖魔鬼怪哪裏懂,還是讓知道行情的人來幫你吧。”
秦雲聽不懂兩人的對話,徑自對着初碧道:“初碧弟弟,你進來坐一會兒吧,我出去替你。”
初碧忙道:“沒、沒事……我本來就是蕭府的下人……”
“哎喲,我想當個下人,還怕蕭陵他j□j的看不起呢。”說着,秦雲就想去拉初碧,卻被邪鬥阻止了。
邪鬥道:“你進去陪殿下,初碧是人,不适合進去。”
秦雲眼一瞪:“你怎麽說話呢?我難道就不是人?”
林臻明白了邪鬥的話中意,有些驚詫地看着秦雲,現在他已經恢複了一半的魔身,仔細一看,發現秦雲身上的确有點不對勁。
他的身上,還附着另一個魂魄!